“科幻小说”是“一种文学体裁, 其充分必要条件是疏离与认知的存在与其之间的相互作用, 其主要形式手段是替代作者经验环境的想象框架”
[1]7⁃8。 “科幻小说”和其他小说一样,离不开对现实社会的观照, 同时现实社会也是其取之不竭的素材之源
[2]45。科幻作品中体现了对现实的观照, 不同年代的作者之间亦有所体现, 并呈现出一种传递关系。埃德加·爱伦·坡(下文简称爱伦·坡)、 鲁迅、 刘慈欣作品间的互文性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爱伦·坡的科幻小说以虚构的文字构筑了现实的思考, 从他以降, 科幻小说便开始沿着“逻辑、 理性、 前后一致的预测及思考”
[3]。作为现代主义先驱的爱伦·坡看到了人类的悲惨处境, 他的文字传达着对现实功利主义不满的信息: 一切都要忍受, 什么也做不了
[4]。鲁迅倡导科学, 使国人“获一斑之智识, 破遗传之迷信, 改良思想”
[5]2, 以此拯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中华民族。他的《狂人日记》以陌生化的写作方式描绘现实, 试图唤醒人们的灵魂。刘慈欣以空灵宏大的笔触将人的存在置入外来文明对人的存在本身的威胁之中, 他的视野延伸到未来宇宙文明与人类文明的冲突的维度。三者的作品不仅具有互文性, 且都以疏离人们认知的笔触描绘了当下的现实, 反身又成为对当下绝对的沉思。
本文从科幻的角度论及中外不同时代的三位作家的跨世纪对话, 并且从时空塑造、 反叛精神与未来寄托三个层面, 探究三者作品中科幻因素反映出的现实意义, 进而揭示科幻文学所反映的现实思考。
1 三者跨世纪对话的可能性
中国文学界兴起关于《狂人日记》是否存在科幻音调的呼声, 宋明炜在《〈狂人日记〉是科幻小说吗?——论鲁迅与科幻的渊源, 兼论写实的虚妄与虚拟的真实》一文中提出《狂人日记》的科幻构想
[6]。他将《狂人日记》看作中国当代新科幻文学的先驱与源头, 并从文学意象与主题风格、 “阐释史”角度与话语体系建构、 意象运用、 行文写作逻辑等方面详细解释了其缘由。这打破了学界已经形成的将《狂人日记》纳入启蒙思想话语体系的研究模式, 提出一种反思与质疑
[7]。如果《狂人日记》可以跳出传统的启蒙思想体系研究,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从科幻的角度将《狂人日记》与爱伦·坡、 刘慈欣两位科幻作家的科幻作品一同论及?
就“科幻小说”的“疏离与认知的存在与其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一定义而言, 《狂人日记》可以与科幻作品一同研究。 “《狂人日记》的文本建构过程, 经过了对于熟悉生活的陌生化, 然后又经过了文化意识上的去陌生化、 再熟悉化”, 当《狂人日记》在《新青年》上发表之际, 实际上它在当时是一部非常惊世骇俗、 奇异怪诞、 令人难解的实验性作品
[7]。弗里德曼肯定了苏文的开创性定义, 即“科幻小说”是认知疏离的文学, 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两方面的修改。其一, 在认知本身和文学认知效应之间建立了区别
[8]xvi。文本在“认知疏离在确定的文本整体中占主导地位的一般趋势”的情况下, 才能称为“科幻小说”。如此一来, 由于科学知识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 “科幻小说”的科幻性便不完全依赖于科学的科学性, 受制于将对事件的回顾性定义为幻想。 《狂人日记》将人们的正常生活认知与文化认知进行了间离, 虽不具备科学的科学性, 但它的文字在现实和历史之间来回拉扯, 并以陌生化的方式呈现; 其次, 弗里德曼坚持认为“文本不属于通用类别”
[8], 他将流派理解为一种趋势, 而不是一个类别。如此便打破了“科幻小说”与主流文学之间沟通的壁垒, 作为主流文学的《狂人日记》突破了文学类别的局限, 为《狂人日记》与“科幻小说”比较提供了条件。因此, 《狂人日记》可以与“科幻小说”进行对话, 这也是鲁迅与爱伦·坡、 刘慈欣三位作家在“科幻”层面对话的前提。
三位作家作品之间存在互文性是三者跨世纪对话的重要条件。鲁迅作品的纹理中留存着爱伦·坡文字的生命。鲁迅早年将爱伦·坡的作品《玉虫缘》(即《金甲虫》)寄给周作人, 可以说鲁迅是将爱伦·坡介绍到中国的第一人。此后, 他在《狗·鼠·猫》《〈夏娃日记〉小引》两篇文章中提到爱伦·坡, 同时也明确提及爱伦·坡对他的影响。 “鲁迅说, 就他所记得的, 外国作品早期对他有过影响的为《黑奴吁天录》 《鲁滨逊漂流记》和大仲马的小说。后来是显克维支的《你往何处去?》以及斯威夫特、 拜伦、 安特列夫和爱伦·坡的作品。”
[9] 一些学者认为《狂人日记》受爱伦·坡作品的影响。李春林从思想蕴含与艺术表现方面探讨鲁迅的作品与现代主义作家作品的相通之处, 他认为《狂人日记》是一篇典型的象征主义作品, 并将波德莱尔对鲁迅的影响涵括进以爱伦·坡为最早源头
[10]。吕周聚从“善写恐怖悔恨等人情之微”的角度探讨《狂人日记》中爱伦·坡小说的影子
[11]。苏煜
[12]与史秀冬
[13]从文本分析, 认同《狂人日记》和《泄密的心》的相似性, 两篇文章中都创造了一个狂人的形象, 且都以狂人对现实的幻觉转化为对现实的控诉
[12]57。爱伦·坡《泄密的心》中“我”由于无法忍受老人的眼睛和那不死的心跳想要杀死老人, 而《狂人日记》中的“我”不吃人, 而是怕被人吃。鲁迅反其道而用之, 同样意味深长、 触目惊心。
以刘慈欣作为代表的新浪潮作家常在作品中让人想起鲁迅的影响
[7]。作为中国当代新科幻文学的主力军, 刘慈欣以宏大的笔触揭示现实世界更为不可见的一面, 例如在《乡村教师》中体现的“救救孩子”的批判精神, 可以说是对鲁迅融入骨血的继承, 其与鲁迅的关联自不用多言。对于爱伦·坡而言, 刘慈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就浪漫主义的严格定义来说), 并且带有早期存在主义色彩, 所以他最向往的小说家应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爱伦·坡。在《死神永生》里他以特殊的方式向两者致敬,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临刑心态常常出来考验全人类, 爱伦·坡的极端生存体验则启迪人类个体的觉悟
[14]198。刘慈欣的笔触中是毁灭的希望, 正如爱伦·坡笔下死亡的人物、 压抑的环境, 却也承载着自己的梦想和对国家的关切。无论是《乡村教师》中的李老师, 还是《光荣与梦想》中的辛妮, 亦或是《宇宙坍缩》中的丁仪, 刘慈欣笔下是毁灭的希望, 都以希望的视角来否定现实世界, 在行星最宁静的夜晚, 地球消失了, 地球重生了。
爱伦·坡、 鲁迅与刘慈欣三位作家看似毫无瓜葛, 实则彼此的作品中存在着或是内容上或是形式上的继承与耦合, 在文学理念、 表达形式与人文情怀等方面致以时空上的呼应。他们用疏离认知的文字重构我们对当下的体验, 以科幻对照现实, 使得现在作为历史, 成为对现实自身的反思。
2 时空塑造: “想象维度”与“真实维度”
科幻作品将想象与现实转化, 在这种异质文学想象空间的镜像下, 作者运用已有的客观事实、 认知逻辑及科学语言, 创造想象文学空间下现实生活的转喻场, 转述现实的复杂向度。
爱伦·坡的科幻作品不仅充满了他对未来和宇宙的关注与探索, 而且紧密回应了19世纪的文化危机
[15]24。 《未来之事》(
MellontaTauta)是以29世纪(2848 年)为背景的讽刺反乌托邦故事。故事通过叙述者(Pundita)乘坐一艘奇异的飞艇旅行描述了2848年的世界。文章回顾了爱伦·坡写作的时代, 以及人类历史上的其他片段, 许多19世纪的知识已经丢失, 因此叙述者对显而易见的事情感到困惑, 并用讽刺的刀刃审视当前的愚蠢行为。文中通过叙述者描述了人们乘坐的交通工具(即热气球)十分拥挤, 但个体的需求并不会引起关注, “在一个如此开明进步的时代, 以致于不应该有个体存在这等事。真正的人类所关心的应该是其整体”
[16]239。提倡民主和平的美国却不注重个体, 大众需求压垮了个人需求。此外, 爱伦·坡还讽刺了他那个年代女性的时尚, 认为女性流行在臀部周围穿有一堆布的连衣裙, 让女性看起来像骆驼, 这种款式非常荒谬, 难以理解。当科技发展颠覆了人们的生活方式, 他以对未来时空的关注与探索讽刺现实社会的发展危机, 表达出对现实的深刻焦虑。
《狂人日记》作为现代文学的开端, 深刻揭露礼教“吃人”的本质和封建家族制度, 表达了对封建传统的怀疑和批判。该文在“余”与“我”、 “弟”与“兄”之间的两套空间话语构建了时空上的拉扯, 打破了我们熟悉的现实感受, 由此开始重建一种超出常人舒适感的现实观念
[6]20。正如范伯群和曾华鹏指出, “除了偏执狂患者的荒谬的逻辑轨迹之外, 还有一种经作者严密遥控的富有哲理的内在逻辑轨迹……这就是鲁迅《狂人日记》奇妙的双轨逻辑”
[17]14, 一套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一套是振聋发聩的启蒙话语。鲁迅借助第三者“余”, 一面阐述“兄”担当传统文化中的家长角色, 无法脱离封建家族制度影响, 让“兄”参与治病, 给予他平等对话身份, 另一方面又将“我”置于“兄”对面, 告诫“兄”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 控诉“兄”吃掉妹的行为, 唯恐“兄”将我也吃掉, 到最后蓦然警醒, “我”也吃了人了。一面摆脱不掉, 一面极力控诉; 一面批判痛斥, 一面又警醒反省。如果连“狂人”这个启蒙主体都存在对自我的谴责、 对现实的批判, 那么启蒙何以成立? 《狂人日记》看似在多维空间进行陌生的阐释, 实则却深入日常生活肌理, 回刺着尖锐复杂的当下现实。
“一个是现实世界, 灰色的, 充满着尘世的喧嚣, 为我们所熟悉; 另一个是空灵的科幻世界, 在最遥远的远方和最微小的尺度中, 是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18]107 刘慈欣笔下的虚拟科幻世界从现实世界中撕扯下来, 造就跨越视角飞越鸿沟的“惊奇感”。 《三体》中, 三体人用水滴攻击地球进行降维打击, 这种在更高认知维度上对低层次认知维度打压存在于现实社会各层面与不同文明文化中。无论是美国独立战争胜利, 工业革命为资本主义市场扩展了资本想象空间进行西进运动战场上的降维打压, 还是如今美国抑制中兴、 华为科技的降维打压, 作者都以清奇的想象出入于现实与虚拟、 真实与虚妄的真假转换中, 将日常生活难以言说的一面内嵌于科幻空间的异质书写, 打破铁笼的束缚, 从更高的视角去反窥现实世界与未来构想。或许刘慈欣作品的魅力正来自于, 他在一个消弭了另类可能性的后革命时代, 尝试重新创造出一种想象激进变革的文学空间。这种文学空间的构建虽然借用了科学的语言, 但很多时候却以挑战和颠覆作为意识形态霸权话语构成的“科学”为目标
[19]。
3 反叛精神: “孤独者”与“启蒙先锋”
工业革命时期到来, 科幻文学作为技术的发展和人类认识自然、 改造自然的要求在文学艺术领域中的反映
[20], 单枪匹马从主流文学拔擢, 展示其内部的先锋精神。爱伦·坡、 鲁迅与刘慈欣三者的文字内涵均走在了他们所处时代的前列, 他们以警醒的疏离理智、 孤独地对人类作着深邃的思考。
爱伦·坡是一位始终走在时代前列的作家。他以“完美的、 动人的、 可怕的方式描绘”, 赋予文字以“解释道德之例外的独一无二的气质”
[21]170, 塑造出现代社会特有的孤独和异化, 这样的文字在当时的美国不被完全接受, 但却承担了启蒙庶民大众继而提升美国民众“民族性”的重任
[22]18。虽然他的很多作品将背景置于其他国家与民族, “美国化”特征相对模糊, 但在坡的作品中体现了本土化影响, 彰显了美国化基调观点
[23]127。对于刚从英国解放不久的美国作家来说, 他有着证明其民族独立性的焦虑。 《朱利叶斯·罗德曼的日记》一文展现了美国人独立的探险精神与冒险勇气; 1849年, 坡在西进运动的背景下发表《冯·肯佩伦和他的发现》(
VonKempelenandHisDiscovery), 讲述主人公冯·肯佩伦在看过《汉弗莱·戴维爵士化学手记》后, 将其没有最终成型的科学构想占为己有并公布于众, 最后被警方逮捕, 造成欧洲市场混乱不堪、 社会动荡的局面, 讽刺为了追逐金子蜂拥而至的狂人们, 呼吁人们作出理性思考。
如果说爱伦·坡在作品中展现了其民族性, 那么鲁迅则是将满腔的热忱与心血身体力行地投入到中华民族复兴事业之中。 “鲁迅的精神就是先锋精神, 鲁迅的传统就是先锋文化的传统。”
[24] 我们今天谈论鲁迅对于中国现代文学重要的贡献, 不能忽略他在文学的实验上其实是从科幻小说的想象以及翻译介绍开始的
[25]。对于鲁迅的《狂人日记》是否参考爱伦·坡《泄密的心》, 鲁迅没有明确回答,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作为第一部中国现代白话小说, 虽然其写作形式与思想内涵超越当时的文本, 却同样是基于现实进行深刻的批判。 《狂人日记》中的“我”奋力地宣泄着自己对吃人的不满与愤怒, 赵贵翁和他家的狗吃人、 医生吃人、 哥哥吃人、 母亲吃人、 最后连“我”自己也吃人, 所有的人都吃人, 然而, 吃了人说出了“你说便是你错”。 “从来如此, 便对么?”鲁迅是一个非常具有先锋意识的人
[26], 他否定了吃人的人, 连自己也彻底地否定。这种极端的、 彻底的否定背后所反映的时代精神, 便是鲁迅的先锋意识。狂人的疯狂亦是自己的疯狂, 鲁迅通过对封建旧思想的批判与颠覆, 将科幻小说作为传播科学知识与器物先行的思想工具, 在国民中普及科学知识并加以延伸, 最终抵达国人的思想深处, 将科幻背后的科学知识与技术展开了启蒙论述, 引领先锋精神。 “冥冥黄族, 可以兴矣”, 这所有壮丽的想象, 是鲁迅文学的开端
[25]。
刘慈欣单枪匹马, 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
[27]。他用遥远疯狂的想象, 气势宏大的笔触, 构建了一部带有崇高意蕴的太空史诗, 更使得早期科幻作为科普的刻板印象被打破, 注入时代元素, 在新时代阐释了先锋思想内涵。新生代科幻作家刘慈欣将鲁迅所引导的先锋精神加以继承外延, 以更加宏大辽阔的文笔出入于星空宇宙之间, 探勘当代中国先锋引领方向。刘慈欣的科幻作品《乡村教师》一文中, 对鲁迅的呼应如此描述: “我是想到, 你们中的大部分人, 这一辈子永远也听不到初中的课了, 所以我最后讲一讲, 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的学问是什么样子。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 你们肯定不大懂, 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几遍, 最好能背下来, 等长大了, 总会懂的。”
[28]104 乡村老师一面传承着知识文明、 坚守着光明希望, 另一面在时时充斥的迷茫与彷徨中不断挣扎。这是对鲁迅弃医从文的坚决、 对国民无知落后的心痛精神遗产的回应, 切入肌肤深入表里, 做出或对人性、 或对未来的不同先锋呐喊。
爱伦·坡、 鲁迅与刘慈欣的文字拥有强烈的“反叛性”特质, 它捣碎既定现实, 将习以为常的经验进行颠覆与否定, 激发出新的文学内涵。如果说外部作品文字的反叛是对当时时代的“叛逆”, 那么内部的文学内涵便是创作主体以否定自我的姿态从内打破进行反省。他们孤独地走在时代的前列, 以先锋的姿态对现实社会做着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4 未来寄托: “铁屋”与“人的希望”
科幻小说借助反常人的手法将人物设定在抽象维度的空间中, 它将对现实的捕捉折射到文章的字里行间, 在现实与未来的双重维度中互相抵牾、 互为表里, 以此展现来自文学内部科幻因素的构想与张力, 而这构想与张力的背后隐藏了作者的现实希冀。
提到爱伦·坡的文风, 人们不禁将其与阴森乖戾、 怪诞恐怖等字眼联系起来。在他的创作中, 不乏有很多这样的幻影: 病床上惨白的面容、 僵死的表情、 腐朽的气味、 突兀的眼神和喷涌而出的鲜血。就连在他的科幻小说中, 我们也可以看到如同被埋葬百年幽灵的船员、 胸前骷髅形花纹的怪物、 满口黑牙的黑人, 科学逼真的外表下也用夸张虚构的形式外衣来展现。爱伦·坡在如此情景之中设定如此人物, 离不开他所处时代的影响与自身经历。爱伦·坡所处的时代盛行哥特式小说, 传统的哥特式小说中的阴森恐怖、 鬼魂恶魔等因素把恐怖带到爱伦·坡的灵魂深处。对于他个人而言, 他的一生颠沛流离、 穷困潦倒, 自幼失去双亲、 养父的冷漠、 妻子的离世、 工作的不顺意与资本主义市场下人的异化, 面对一个个禁锢的铁屋, 他依旧坚持着创办自己期刊的愿望。他将自己在现实中的失落绝望淋漓尽致地表现在文字中, 喧嚣着内心的心灵世界。
鲁迅奇诡文字下描绘的狂人看似违反常理, 却在字里行间中诉说出打破无所不在的“铁屋”的希冀。 《狂人日记》的创作源自钱玄同与鲁迅对于启蒙思想与进步精神的思想碰撞。钱先生曾邀请鲁迅为《新青年》杂志写稿, 并对他说“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29]155, 这给予鲁迅莫大的鼓励与动力。狂人身处在牢固的铁屋中, 所有周遭接触的人是有违文明的吃人者, 他劝说哥哥, 告诫他人, 但最后却发现自己也是罪魁祸首, 所有的一切都在坚固的“铁屋”中。 “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29]163, 这歇斯底里的咆哮, 是绝望也是希望。狂人是带着希望的, 他的希望是当下的。他歇斯底里地对大哥劝说, 希望他真心改正, 高喊着未来容不得吃人的人。他的希望更是未来的, 他彻底否定了他人, 也彻底否定了自己, 在“铁屋”将周遭与自我全部揉碎并重生的愿望落空后, 依旧将希望放在“救救孩子”的文明光景中。
刘慈欣的《三体》并未将人类局限于当下人类社会该往何处、 中国是否崛起, 而是超越文化差异, 将人的存在置入外来文明——“三体人”对人存在本身的威胁与挑战更广阔的视野, 延伸到未来宇宙文明与人类文明冲突的未来维度。一切的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人类最后不再存在, 我们会留下什么样的文明?在人类社会与宇宙星空交融当头, 如果有那么一两个英雄可以捍卫我们的地球, 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是选择像罗辑参透黑暗森林法以冷酷的睿智抗争到底, 还是如“圣母”程心始终不肯按下攻击敌人的按钮, 维持文明之所以为文明的道义信念, 等待“新的文明”与“新的道德”?刘慈欣的笔触中透露出一种向上的力量, 他笔下的地球和人类, 无论如何努力, 都逃不开最终毁灭的结局。但是, 罗辑始终尽心尽力地为地球人打败三体人的希望努力着, 虽然程心没有按下毁灭的按钮, 无法拯救人类, 但“人之所以为人”的地球文明得以在宇宙中留存。
爱伦·坡在文字中用1个世纪的时间等待着自己的读者; 鲁迅始终为打破铁屋的束缚奋力呐喊; 刘慈欣笔下的地球和人类都将走向宇宙的万丈深渊。一个始终被驱逐的、 彷徨孤独的人, 始终处于边缘的位置, 以此来保证先锋姿态
[26]17。他们满怀希望, 孤独地对现实世界作着深层的思考。
5 结 语
科幻小说看似在虚拟的世界里肆意汪洋, 实则却与现实互为表里, 体现出对现实的观照。正如太空探索看似逃离现实问题, 但这项探索计划所孕育的新技术和新方法可以用在项目探索之外, 对人类的益处远远超出所付出的成本。对于未知的探索不在未知本身, 而是在孤独先锋奋勇冲破现实的“铁屋”的不断探索中, 给人类带来的启蒙精神和无尽的希望与可能, 这就是人类探索星空的意义所在, 也是科幻作品的意义所在。
事实上, 如何定义科幻, 如何定义中国科幻及其“中国性”, 尚且没有一个完整而明确的学术体系与评判标准, 它的外部有关对现实、 未来、 科学的思考, 而内部存在着拒绝对任何规则、 符号固定化束缚的破壁。在笔者看来, 科幻文学是孤独的, 它打破了传统文学的樊篱, 在新时代吹响先锋的号角, 以空灵的想象力与大胆的超越精神在宏大的星空和宇宙中思考得汪洋肆意, 却又反身纳入日常生活表里折射出对现世的思考, 给人以启示的力量, 这份心灵的启迪与希望也是爱伦·坡、 鲁迅、 刘慈欣三位作家的文字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