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 位于山西省东南部, 隶属山西省晋城市, 东与晋城市泽州县相邻, 南与河南省济源市接壤, 西南与运城市垣曲县交界, 北与晋城市沁水县毗连。该地历史悠久, 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墨子·尚贤下》记载: “是故昔者舜耕于历山, 陶于河濒, 渔于雷泽, 灰于常阳。”
[1]42 《史记·五帝本纪》也说: “舜耕历山, 渔雷泽, 陶河滨, 作什器于寿丘, 就时于负夏。”
[2] 12 《吕氏春秋·顺民》记载: “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 天大旱, 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翦其发,

其手, 以身为牺牲, 用祈福于上帝。”
[3]174 其中的历山、 桑林均在今山西阳城县境内, 由此可见其地具有悠久的历史。 “一般来讲, 方言的历史与当地的人文历史同样的悠久。”
[4]2 因此, 山西阳城地区方言同样具有悠久的历史, 这一点从该地方言词汇系统亦可看出。据我们的整理和研究, 汉语史各个历史时期均有不少词语活跃在今阳城方言中。对这些词语进行研究, 不仅可以揭示该地区方言词汇的历史层次, 而且有利于促进该地区地域文化以及方言学、 词汇学的研究。然而, 就山西方言词汇保留的古词语的研究而言, 目前的成果并不多, 专门研究阳城地区方言古词语的成果更是寥寥。因此, 本文拟以山西阳城方言中保留的唐宋时期的古词语
11 文中所言唐宋时期古词语指最早见于唐代或宋代文献资料的古代词语, 在研究方言词汇历史层次时将其归属于唐宋时期。
为研究对象, 分析其在该地方言中的继承和发展情况, 以期为山西方言以及古汉语词汇的研究提供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在进行方言调查的基础上, 我们从阳城方言常用词语
22 因语言的接触和融合, 本文分析的“阳城方言常用词语”中有的在其他方言中也保存并使用着, 非阳城方言独有。
中甄别出遗存的若干唐宋时期古词语进行分析, 发现这些词语在方言中的词形、 意义和用法有不少保持不变, 属于对古义的继承; 但也有一些词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如有的词词形或用法发生变化, 有的词出现了新义, 也有的词出现了词义缩小、 扩大或转移现象, 属于对古义的发展。
1 继承古形古义
山西阳城方言遗存的唐宋时期古词语中, 有不少词词形、 意义和用法均没有发生变化, 体现了语言的继承性。下面略举数例
33 本文在分析阳城方言词语时所引古代文献例句均出自北大CCL语料库。
进行分析。
1.1 火箸
“火箸”一词最早见于唐代, 后代一直沿用。意义单一, 指夹炉中煤炭等燃料或通火用的工具, 一般是铁质, 形状像筷子, 一端有铁链连接。其构词语素中, “箸”, 本义为筷子。因火箸形如筷子, 故引申可以指这种通火的工具, 并在前面加“火”表明用途。如: 唐代冯贽《云仙杂记》卷二: “朱符谓火箸如两仪成变化, 不可缺一。” 宋代普济《五灯会元》卷七: “师以铁火箸敲铜炉, 问: 是甚么声?藏曰: 铜铁声。” 《水浒传》第二十四回: “那妇人起身去烫酒, 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 《红楼梦》第五十回: “湘云听了, 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 以上例句中“火箸”均指这种通火的工具。随着时代发展, “火箸”这一通火工具已濒临消失, 现今普通话使用很少, 但在阳城方言中保留了下来。如: “把火箸放在门阁落, 不要让娃儿耍。” “你用火箸通通, 把火烧旺些。”
1.2 豆枕
“豆枕”出现于唐代, 构词源于“以豆壳为芯的枕头”, 文献中泛指枕头, 无论以哪种物品作芯的枕头均可用“豆枕”指称。如: 《全唐诗·夏日雨中寄幕中知己》: “北风吹夏雨, 和竹亚南轩。豆枕敧凉冷, 莲峰入梦魂。” 《全元曲·散曲·刘时中·红绣鞋》: “卧在被单学打令, 坐着豆枕演提齁, 刁天撅地所事儿有。” 两例中“豆枕”均指“枕头”。但是魏晋六朝时就已出现的“枕头”一词更具普遍性和通俗性, 因此文献中“枕头”用例相对更多。不过“豆枕”一词依然沿用至今, 保留在阳城方言中, 词形词义均未发生变化。如: “这个豆枕太低了, 给我换一个高的。”
1.3 男人
“男人”一词最早见于唐代文献, 本义是成年男子。如: 唐代杜佑《通典》卷一百八十六《边防二·东沃沮》: “又言有一国亦在海中, 纯女无男人。” 句中“男人”即指男性, 成年男子。该义后代一直沿用, 至今仍活跃于现代汉语普通话及各地方言中。明清时期由“成年男子”引申特指女子的丈夫。如: 明代小说《包公案》第七十九回: “今日婶娘扫地, 箕帚该在伊房, 何故在我房中?想是我男人扯他来奸, 故随手带入, 事后却忘记拿去。” 《红楼梦》第八十六回: “张氏哭禀道: ‘小的男人是张大, 南乡里住, 十八年前死了。’”这一意义在今普通话中则已消失, 但在阳城方言中保留下来。如: “他是我男人。” 句中“男人”即丈夫。可见, “男人”的两个意义均在阳城方言中使用。
此外, 还有冻泥、 铺衬、 恶水、 打春、 破五、 仰尘、 扁食、 告假、 趿、 向火、 款款、 搁等词也保留在今阳城方言中, 且未发生变化, 词形词义均沿用下来, 属于对古汉语词汇的继承。整体来看, 这一部分完整保留的词语有两个特征, 一是词义较为单一, 多数只有一个义项, 少数有两个义项; 二是表具体事物的名词相对较多。
2 发展古形
唐宋时期汉语词汇中双音词已占据了多数, 但是还有不少单音词。其中, 有些单音词在后代的发展中会适应词汇双音化的趋势, 在词形上发生变化成为双音词。阳城方言中遗存的唐宋时期古词语中有少数单音词表现出这种变化趋势, 属于对古汉语词形的发展。
2.1 汉
“汉”字具体产生于何时尚无定论, 但可以确定它在汉字体系中出现较晚。商代甲骨文、 西周金文无“汉”字, 一直到春秋晚期金文才出现。先秦时期“汉”就在文献中使用, 本为水名。西汉时用“汉”作为朝代名, 因汉王朝国力强盛, 故后世称中国的主体民族为汉族。汉朝加强了与外族的交往, 因国名为“汉”, 故北方少数民族称汉族的男子为汉, 后成为对男子的称呼。之后词义范围缩小, 指丈夫。作为水名的“汉”、 作为朝代名的“汉”以及表示男子、 丈夫的“汉”属于同字异词现象, 本文仅分析表示男子、 丈夫的“汉”。
从文献记载看, “汉”用来指称男子始于唐代。如: 唐代李百药《北齐书》卷二十三《魏兰根传》: “显祖谓(杨)愔云: ‘何虑无人作官职?若用此汉何为?放其还家, 永不收采。’” 句中“汉”即指男子。唐宋时期用“汉”指“男子”的文献用例很多。又如: 唐代李延寿《北史》卷四十三《邢邵传》: “此汉不可亲近。” 后晋时期刘昫《旧唐书》卷八十九《狄仁杰传》: “初, 则天尝问仁杰曰: 朕要一好汉任使, 有乎?” 元明清沿用, 但用例较少。如: 《水浒全传》第十三回: “毕竟雷横拿住那汉, 投解甚处来?” 主要原因是近代以来, “汉子”等双音词陆续出现, 适应汉语词汇的双音化趋势, “汉”呈现出淡出汉语词汇的趋势。
“汉”在阳城方言中不再单用, 被双音词“汉们” “汉子”取代。如: “汉们家都出去了。” 意即男人们都出去了。又如: “还算是条汉子。” 两词在使用中有明显的区别。 “汉们”较为普通, 经常使用, 不带有感情色彩; “汉子”则使用较少, 常用于对男性的夸赞。需要指出的是, 在阳城方言中“汉”尽管不再作为单词使用, 但作为语素构成了不少多音词, 除“汉子” “汉们”外, 还有“老汉”(年老的男子)、 “养汉精”(骂人的话, 指与人私通的妇女)、 “侉汉”(没有配偶的男性)等。有时在本地方言俗语中可见到单用的情况, 如: “嫁汉嫁汉, 穿衣吃饭。” 这种单用当为古词语的孑遗。
2.2 篦
“篦”, 本为名词, 指齿密的梳头工具, 古代用它来梳去头上虱子以去污止痒。文献用例最早见于唐朝, 后一直沿用。如: 唐代杜甫《水宿遣兴奉呈群公》: “耳聋须画字, 发短不胜篦。” 句中“篦”即指这种梳头工具。清代张廷玉《明史·列传第七十五·洪钟传》: “贼如梳, 军如篦, 土兵如剃。” 句中的“篦”用梳头工具来比喻军队对百姓的搜刮。明清引申出动词用法, 如: 《红楼梦》第二十回: “宝玉笑道: ‘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 也罢了, 早上你说头痒, 这会子没什么事, 我替你篦头罢。’” 句中“篦”是动词, 指用篦子梳发。从文献用例来看, 明清时期“篦”作动词居多。因为在宋代以来, 适应汉语双音化趋势, “篦子” “梳篦”等双音词已经出现, 故语言中多用这些双音词语, 名词“篦”自然用例减少。阳城方言中保留了“篦”的名词用法, 但演变成双音词“篦梳”, 如: “给我拿一下篦梳, 圪脑痒得不行。” 动词用法的“篦”未见使用。
“篦梳”文献用例很少, 该名称在语言中使用最迟应该不晚于宋代。宋代无名氏《奚囊橘柚》: “丽居, 孙亮爱姬也, 鬒发香浄, 一生不用洛成。” 作者自注云: “‘洛成’, 即今‘篦梳’。” 可见, 当时已有“篦梳”这一名称, 但在文献中不常用。到清代, 语言中依然有此词语。如: 阮葵生《茶余客话》卷十: “篦梳一名‘落尘’, 又名‘洛成’。” 或许该词一直作为方言口语词在某些地区使用, 今阳城方言沿用下来。
2.3 月明
“月明”在唐代开始作为一个词使用, 指“月亮”。如唐代李益《从军北征》诗: “碛里征人三十万, 一时回向月明看。” 唐代卢纶《晚次鄂州》: “三湘愁鬓逢秋色, 万里归心对月明。” 宋代欧阳修《蝶恋花·面旋落花风荡漾》: “寂寞起来褰绣幌, 月明正在梨花上。” 三句中“月明”都是月亮的意思。后代继续沿用, 词形、 词义均未发生变化。如: 元代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二折: “快先把云帆高挂, 月明直下, 便东风刮, 莫消停, 疾进发。” 明代寓山居士 《鱼儿佛》第一出: “白苹红蓼绿簑衣, 青海滩头一钓矶。只恐夜静水寒鱼不饵, 满船空载月明归。”清代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四》: “月明之下, 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 东西牵曳, 而寂不闻声。” 该词在现代汉语普通话中已消失, 只在某些地区方言中保留下来。
阳城方言中没有“月明”一词, 而是用“月明爷”表示月亮。这一称谓是因民间尊崇月神, 故在后面加上对神灵尊称的“爷”而来, 与“城隍爷” “土地爷” “灶王爷”等词后的“爷”来源一致。但在阳城方言中“月明爷”作为一个词而不是短语使用, “爷”读为轻声, 不具有实义, 已虚化为后缀, 是个虚语素。
由此可见, 方言中词形的发展除去受到汉语词汇发展的一般规律影响外, 还与当地民俗文化有一定的关系。
3 发展古义
词义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 从唐宋时期发展到今天, 汉语词义必然会发生许多变化。殷国光等在《汉语史纲要》中认为: “分析词义的发展变化应当以义位为单位。从义位的角度看, 词义的发展变化有两种情况: 一是义位的增减, 一是义位的变化。”
[5]346 所谓义位, 是指词义系统中能独立存在的基本词义单位。简单来说, 有的词有一个意义, 有的词有几个意义, 词的每个意义就称为义位
[6]37。从阳城方言来看, 尽管受“方言中遗存的古词语”这一研究对象的限制, 继承部分不少, 但是也有部分词的词义在唐宋时期意义的基础上有所变化, 如有的出现了义位增加, 即增加了新义; 有的出现了义位变化, 即在原有意义的基础上发生了扩大、 缩小、 转移等变化; 还有的则只是语法义即用法有所改变。下面分别举例分析。
3.1 义位增加
在汉语词汇发展中, 义位是有增有减的。在分析阳城方言中留存的唐宋时期古词语时, 因研究角度问题, 我们只对义位增加的词例进行分析。
3.1.1 搋
“搋”, 《说文》未收, 至《唐韵》始收, 但只有反切注音, 《集韵》解释为: “俗谓以拳触人曰搋。” 即用拳头打人。清代《康熙字典》亦收该词, 并引《集韵》等韵书进行注音、 释义。但从文献用例来看, 只有字书收录, 未见语言用例。结合《集韵》解释, 该义一直通行于方言口语中。今阳城方言沿用此义。如: “你不听话的时候, 我特别想搋你。” 同时, 在此义的基础上引申出“手用力压或揉”义。如: 方言中常说“搋面” “搋衣服”。 “搋面”即和面; “搋衣服”即手洗衣服时揉搓衣物。
3.1.2 轻省
“轻省”本为动词, 意思是“减轻、 减少、 省免”。如: 《资治通鉴·魏纪五·烈祖明皇帝景初元年》: “今若有人来告: ‘权、 禅并修德政, 轻省租赋, 动咨耆贤, 事遵礼度。’陛下闻之, 岂不惕然恶其如此, 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 后引申出形容词“轻松、 不费力”之义, 如: 南宋刘克庄《转调二郎神·抽还手版》: “抽还手版, 受用处、 十分轻省。” 宋代以后此义常用。如: 元代武汉臣《生金阁》第二折: “我做不的重难的生活, 只管几件轻省的勾当。” 明代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十三回: “哥啊, 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 那里管别人累坠?” 《红楼梦》第四回: “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 因庙被火烧之后无处安身, 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 耐不得寺院凄凉, 遂趁年纪轻, 蓄了发, 充当门子。”同时, 宋以后“轻省”又由“轻松”引申有“轻微”的意思, 如: 元代无名氏《杀狗劝夫》第四折: “兀那妇人, 这件事你说的是啊, 我与你问个妇人有罪, 罪坐夫男, 拣一个轻省的罪名儿与他。” 但用例不多。
综上所述, 古文献中“轻省”有动词“减少”, 形容词“轻松” “轻微”的意思。 《现代汉语词典》将“轻省”作为方言词收入, 列出两个义项: 一为“轻松”, 一为“重量小”
[7]1063, 可见该词在今现代汉语普通话中已消失, 只在方言中使用。保留了其形容词“轻松”义, 动词“减少”义、 形容词“轻微”义未保留, 但在方言中又引申可以指“重量小”, 该义古文献未见用例。 《现代汉语词典》中收入的两个意义在阳城方言中都在使用。如: “担上半桶吧, 轻省点儿。” “没事, 用不着歇, 这个箱子挺轻省。” 可见, 阳城方言在“轻松”义的基础上又引申出现了“重量小”这一新义。
3.2 义位变化
义位的变化有扩大、 缩小、 转移三种情况。词义的扩大指有些词的某一词义概括范围比较小, 发展到后来, 概括范围扩大了。词义的缩小指有些词的某一词义概括范围比较大, 在后代的发展中, 概括的范围比以前狭窄了。词义转移是指有些词原本具有的某一词义后来变成了与之相关的另一词义, 原义与新义既有共同的义素, 也有不同的义素。阳城方言中遗存的唐宋时期古词语从古代发展到今天, 词义也出现了扩大、 缩小、 转移的情况。下面分别举例分析。
3.2.1 填还
“填还”始见于唐五代时期, 表示“报答、 偿还”义。如《旧唐书》卷十八《武宗纪》: “又赴选官人多京债, 到任填还, 致其贪求, 罔不由此。” 《敦煌变文集新书》卷六: “是时贫道作保, 后乃相公身亡, 贫道欲拟填还, 不幸亦死。” 两例中均为“报答、 偿还”义。至元明时期较为常用。如: 元代马致远《汉宫秋》第一折: “我特来填还你这泪揾湿鲛绡帕, 温和你露冷透凌波袜。” 《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五: “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银子, 到那生那世上不得要填还我。” 明代《三宝太监西洋记》第五十九回: “是我依律批判, 许他取命填还, 故此才敢大胆猖獗。” 清代开始该词逐渐被“报答、 偿还”等词代替, 用例很少, 今普通话消失。但该词还保留在阳城方言中, 只是词义发生了转移, 表示无偿把自己的东西拿给别人。如: “娃们都长大了, 也成家了, 你们老两口不要老是填还他们, 还是多想想自个儿。”
3.2.2 兀秃
“兀秃”是个连绵词, 重音不重形, 词形不定, 文献中有多种写法。如: 《醒世姻缘传》第六十九回“半生半熟的碱面馍馍, 不干不净的兀秃素菜”中写作“兀秃”。宋代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六十“利与善之间, 不是冷水, 便是热汤, 无那中间温吞暖处也”中写作“温吞”。 “温吞”与“兀秃”语音上相近, 可以发生转化, 当是同一语音的不同写法。该词用以指温度、 性格、 动作等适中, 不冷不热, 不快不慢。
考其文献用例, 当始于宋代, 如前文所引《朱子语类》中“温吞”即指不冷不热的水。宋以后也有用例。如: 明代《醒世姻缘传》第九十九回: “武将文臣, 彼此看了几眼, 不着卵窍的乱话说了几句, 不冷不热的兀秃茶呷了两钟。” “兀秃茶”指不冷不热的茶水。再如前文所引《醒世姻缘传》“兀秃素菜”, 指不冷不热的素菜。又如清代《风流悟》第七回: “身材又俊俏, 言语又伶俐, 更且吃得温吞, 耐得热。” 这里“温吞”指吃饭不快不慢。清以后该词逐渐消失, 今普通话已不再使用, 但阳城方言中保留了下来, 不过方言中该词的词义缩小, 只用来形容水温不冷不热, 表示“温的”。如: “快儿喝茶叶水喎, 到兀秃啦。” 可见, 古代该词不仅可指水, 还可指食物等不冷不热, 性格、 动作等不快不慢, 今方言词义范围缩小。
3.2.3 苫
“苫”本是名词, 意思是“用茅草编成的覆盖物”。宋代“苫”由名词引申出动词用法, 表示“用茅草覆盖”, 如: 宋代陆游《幽居岁暮》: “刈茅苫鹿屋, 插棘护鸡栖。” 后代沿用。如: 清蒲松龄《聊斋志异·狼三则》: “顾野有麦场, 场主积薪其中, 苫蔽成丘。” “苫”的动词义在上党地区方言中保留了下来, 但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主要指用席、 布等遮盖, 重在遮盖的动作, 随着时代发展, 遮盖的材料也不再是茅草, 扩大为现代社会可以使用的一切遮盖物。如: “要下雨了, 快把麦苫住些。” “用那个油布苫严了, 看给风刮走。”
3.3 语法义变化
“一个词有两方面的意义: 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8]113 以上所说的义位即词义是就词汇意义而言的, 语法意义则是词进入语法组合之后由语法结构所赋予的词义之外的意义, 是由语法形式表示的反映词语的组合方式、 组合功能、 表述功能等的高度抽象的意义。在阳城方言中遗存下来的唐宋时期古词语中, 有的词词汇义并没有改变, 但语法义或用法发生了变化。
3.3.1 打紧
该词最早出现于宋代文献中, 但用例不多。如: 明代洪楩编印的话本小说集《清平山堂话本》中所收录的宋代话本《快嘴李翠莲记》: “女儿诸般好了, 只是口快, 我和你放心不下, 打紧他公公难理会, 不比等闲的。” 其中, “打紧”用作状语, 意思是“重要是、 关键是”。宋以后常用该词, 但多用作谓语或定语, 是形容词, 意思是“要紧、 重要”。如: 《元典章·工部二·船只》: “海道里官粮交运将大都里来的, 最打紧的勾当。” 句中“打紧”作定语。 《水浒传》第二回: “王四只管叫苦, 寻思道: ‘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了去?’”句中“打紧”作谓语, 用于否定句中。此外, 明清时期“打紧”依然可作状语, 如: 《水浒全传》第三十三回: “打紧这婆娘极不贤, 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 残害良民, 贪图贿赂。” 《红楼梦》第七十六回: “ 贾母点头叹道: ‘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 我反这样。’” 比较“打紧”的几种用法, 显然词义是一样的, 都是“重要、 要紧”之义, 只是句法位置有差异。该词今普通话已基本不用, 但在阳城方言中保留下来。阳城方言该词词义未变, 依然表示“重要、 要紧”, 但使用时以否定式常见, 作“不打紧”, 意思是“不要紧、 不重要”。如: “这点伤不打紧。” “缺你一个也不打紧。” 可见, 古代该词用法广泛, 既可用于否定式也可用于肯定式, 语法功能上可以充当状语、 谓语、 定语。方言用法相对较窄, 只用在否定句中, 作谓语。
3.3.2 干
“干”是古今汉语的常用词。本是实词, 宋代词义虚化, 可用于名词前, 作为群体量词使用, 含义是彼此有关系的一群人。北宋话本《太平广记》卷一百六十五: “乃命一干吏, 寄钱数千绳, 并毡车子一乘, 亦近直千缗。” 后代沿用。如: 《水浒传》第二十六回: “众邻舍却待起身, 武松把两只手只一拦, 道: ‘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里, 中间高邻那位会写字?’” 《红楼梦》第一回: “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 现代汉语普通话中“干”的量词用法不再使用, 但在阳城方言中保留下来。阳城方言中该词可用作量词, 含义与古代相同, 也是群体量词, 不过只有“一干人”的说法。如: “本来想着有几人就行, 没想到来了一干人。” “村里那一干人可不是好惹的。” 可见, 阳城方言中该词作群体量词只能用于名词“人”前, 不能用于其他名词前。与古代相比, “干”的量词用法的使用范围有所缩小。
3.3.3 日头
“日头”一词最早出现在唐代, 意为“太阳”, 多作主语、 宾语。如: 唐代张鷟《朝野佥载》卷四: “暗去也没雨, 明来也没云。日头赫赤赤, 地上丝氲氲。” 唐代僧人、 诗人寒山子《寒山诗》: “午时庵内坐, 始觉日头暾。” 两句中“日头”均作主语。唐代一砵和尚《一砵歌》: “只知黄叶上啼哭, 不觉黑云遮日头。” 句中“日头”作宾语。
该词的词义及用法在后代沿用下来, 五代、 宋及元明清时期均有不少用例。如: 五代南唐泉州招庆寺静、 筠二禅僧编《祖堂集》卷七: “老僧要坐却日头, 天下黯黑, 忙然皆匝地普天。” 宋代杨万里《山村》诗之二: “歇处何妨更歇些, 宿头未到日头斜。” 《朱子语类》卷九: “才略晴, 被日头略照, 又蒸得雨来。” 其中, 《祖堂集》《朱子语类》中的“日头”作宾语, 杨万里诗中的“日头”作主语。 《水浒传》第二十四回: “那妇人……指着武大脸上骂道: ‘混沌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 便把着丧门关了, 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 《西游记》第六十七回: “也能搅海降龙母, 善会担山赶日头。” 以上二句“日头”分别作主语、 宾语。该词在今普通话中已不用, 但在阳城方言中还在使用。如: “这日头真毒, 都快把我晒焦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 不过在语法功能上阳城方言只作主语, 不作宾语。
4 结 语
综上所述, 我们认为阳城方言中遗存的唐宋时期古词语呈现出继承与发展并存的情况, 与汉语词汇发展的规律基本相同。有的词语词义及词形在方言中完全继承下来, 有的词语则随着时代的发展, 词形或者词义出现了一些变化。从词形上看, 新词形的出现体现了汉语单音词发展为双音词的变化规律以及当地的民俗文化。从词义上看, 有的是词汇义、 语法义发生了变化, 有的则增加了新的义位, 这些变化是词义引申的结果。然而, 总体而言, 与普通话词汇相比, 阳城方言词汇的变化相对较少, 稳定性较强。可见, 除去方言语音外, 方言词汇也可以视作我们了解古代汉语的“活化石”, 在阅读和研究唐宋时期的古文献时, 能帮助我们理解词义以及进行顺利阅读, 因而有必要进行全面系统的整理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