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圆”与“破圆”

廖高会 ,  武超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4, Vol. 40 ›› Issue (05) : 20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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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4, Vol. 40 ›› Issue (05) : 20 -27. DOI: 10.3969/j.issn.1673-1646.2024003
中国现当代文学热点问题研究 主持人 廖高会教授

“画圆”与“破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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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wing Circles” and “Breaking Circles”: Modern Transformation of the Cycle Narratives in Lu Xun’s Nov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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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鲁迅循环观深受中国传统文化、 尼采永恒轮回哲学理论、 进化论思想以及现实生命经验等因素的影响, 鲁迅采用了时间的虚指化或模糊化、 空间的典型化或象征化、 人名的类型化或特征化等让故事时间非历史化的修辞策略, 以此凸显循环时空的强大与顽固。鲁迅充分调动循环轮回与线性进化两种充满张力的时间结构元素, 巧妙地借助循环时间或传记时间以“画圆”, 借助线性时间或传奇时间以“破圆”, 并以现代时间意识和美学观念改造了传统循环叙事, 使循环观念转化成了叙事的结构方法和增强艺术效果的修辞手段, 同时赋予了循环时空结构鲜明的反思批判功能和意识形态性质, 开创了全新的现代循环叙事模式, 完成了循环叙事的现代性转化, 从而把循环叙事推向了一个新的艺术高度。

Abstract

Lu Xun’s conception of cycles is deeply influenced by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Nietzsche’s theory of eternal recurrence, evolutionary thoughts and his real-life experiences. He employs rhetorical strategies such as the nominalization or obfuscation of time, the typification or symbolization of space, and the typification or characterization of names to dehistoricize story time, thus demonstrating the power and persistence of cyclical space-time. Lu Xun skillfully harnesses the tension between cyclical recurrence and linear evolution by using cyclical or biographical time to “draw circles” and linear or legendary time to “break circles”. He modernizes traditional narratives of circle with contemporary temporal consciousness and aesthetic concepts, transforming the idea of cycles into a structural narrative method and a rhetorical device to enhance artistic effects. This process endows the cyclical space-time structure with distinct reflective and critical functions and ideological significance, achiev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narratives of circle. Consequently, he elevates the narratives of circle to a new artistic height.

关键词

鲁迅小说 / 循环叙事 / 时空结构 / 现代性转化

Key words

Lu Xun’s novels / narrative of circle / space-time structure / modern transform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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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高会,武超. “画圆”与“破圆”[J].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4, 40(05): 20-27 DOI:10.3969/j.issn.1673-1646.202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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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循环观深受季节更替、 周而复始的自然观影响, 最终形成了一种生命观与历史观, 从而深刻影响了人们对个体生命或社会历史的认知。马克思认为中国传统社会存在着土地兼并与均田(农民起义)的周期性循环, 其中的“社会基本经济成分的结构, 并不被政治范围内发生的风暴所惊动”1]10。也就是说, 中国传统社会有着较为稳定的结构形式, 人们常常把这种稳定的历史运行轨迹描述为一个封闭的“圆圈”, 也即一种“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循环现象。这种圆形运行机制在古中国人的宇宙、 社会、 历史、 人生等方面进行了广泛的浸染, 最终“深刻地渗透到中国人的诗性智慧之中”, “于是, 中国叙事学的逻辑起点和操作程式, 便带上宿命色彩地与这个奇妙的‘圆’联结在一起了”2。鲁迅小说显然也没能例外地脱离这种循环的宿命, 王富仁指出: “几乎鲁迅的每篇小说, 都有一个严密的封闭系统。”3 所谓“封闭系统”也即圆形结构形式。鲁迅在其小说中充分调动循环轮回与线性进化两种既对立又关联的时间结构形式, 以“画圆”的方式揭示历史循环往复的把戏, 以“破圆”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循环之圈强烈的突围与超越意识。鲁迅在“画圆”与“破圆”的思想交锋中,不但丰富和深化了小说主题, 还创造性地将传统文学中的循环叙事观念转化成了现代小说的时空结构方法, 从而完成了传统循环叙事的现代化转型。

1 循环观念与破圆意识

鲁迅的循环观或时间循环意识和多数中国人一样, 深受中国传统农耕文化中四季循环观念的影响, 同时也受宗教特别是佛教的影响。鲁迅在日本留学期间, 在章太炎佛教救国观念的影响下, 逐渐接触和了解佛教, 他在《破恶声论》中说: “夫佛教崇高, 凡有识者所同可。”4]1731 辛亥革命失败后, 他深感无聊与悲哀, 便于1912年开始购进大量的佛教书籍进行研读。长达数年的佛经研读, 不仅帮助他了悟到许多人生哲理, 还给予他众多的人生启示5]24, 使其思想更加深邃更具穿透力。佛教轮回观或多或少影响了鲁迅创作观念的形成, 但鲁迅更多悬置了生与死的轮回问题, 侧重于借用轮回这种时间循环形式来思考社会历史与个体命运, 试图完成对中国历史或现实中各种社会现象与生命形式的透视。

尼采“永恒轮回”的哲学理论对鲁迅循环观的形成也产生了影响。鲁迅在翻译《查拉图斯图拉如是说》的序言时, 批判性地吸收了其中“永恒轮回”的理论。尼采把循环的幽灵称为“恶魔”, 它告诉孤独而寂寞者, 人们不得不无休止地重复以往的生活, 所有的痛苦、 欢乐、 叹息、 念头以及“无以言传的大大小小的事体”都将重现, “存在的永恒沙漏将不断地反复转动, 而你与它相比, 只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罢了”6]214。尼采称这种循环为“相同者的永恒轮回”, 这种钟摆似的永恒循环便是人类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这种形而上意义的循环观被鲁迅改造成为批判中国社会历史进程和反思个体命运的武器。

鲁迅在现实生活中的困惑、 彷徨以及各种循环式的生命遭遇, 也强化了他自身的循环观。汪晖指出, 在鲁迅的个人生活中存在着无数的重复与循环, 他始终感觉有一种无法挣脱的循环之链带来的创伤感, 这种创伤感使其在思维过程中形成了对时空中无数变幻表象的超越, 从而把握住了“世事之间的内在循环与重复”7]87。鲁迅循环经验中既有社会历史循环的见证, 也有个体生命循环的体验。

由此可见, 鲁迅的循环观有三个层面, 首先是哲学层面的人类共同遭遇的“相同者的永恒轮回”, 其次是社会历史的循环, 再次是个体命运的循环。但鲁迅轮回观的形成深受进化论的影响。他以进化论与线性时间观作为参照, 发现了中国历史的循环规律。鲁迅深刻之处在于他穿透了各种表象看到中国封建历史“演进”中的轮回本质。黑格尔认为, 中国仅属于空间的国家, 其历史为“非历史的历史”, 因为中国“只是重复着那终古相同的庄严的毁灭”8]109。鲁迅认为中国历史循环的关键在于国民的文化心理, 即国民的劣根性作为较为稳定的内在文化心理, 是轮回的本质根源。因而鲁迅一生便致力于革新民众思想, 试图唤醒麻木的民众, 即致力于国民性的改造, 这正是积极而超迈的“破圆”意识。

鲁迅从三个层面对循环历史进行“破圆”式突围。首先想要突破的便是个体生命的循环, 为此他始终坚持“立人”的启蒙立场, 试图完成国民性的改造。其次是国民性改造完成的基础上, 重建理想的“人国”, 完成对中国循环历史的突破。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指出: “国人之自觉至, 个性张, 沙聚之邦, 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 乃始雄厉无前, 屹然独见于天下。”9]28 实现民族国家的独立与强大, 正是鲁迅突破固有社会的陈规陋习而重建国族的美好憧憬, 这也符合了线性历史的进化逻辑。第三重意义的突破是在前两重突破的基础上, 获得了生存的意义与价值, “相同者的永恒轮回”也自然得以突破。鲁迅的三重“破圆”突围具有内在的逻辑关联: 一般而言, 利用进化论等进步观念对国民进行启蒙, 完成国民性的改造, 通过现实生活中个体生命循环的突围, 才能有效地完成对社会历史循环的突围; 而只有在个体生命突围和历史文化突围的过程中, 个体生命才能在线性历史的进程中得以展开, 由此获得解放和自由并极大地实现自我价值, 从而实现“相同者的永恒轮回”的突破。鲁迅对循环的三重突围, 具体到其小说中便集中体现于对社会历史循环与个体命运循环的揭示(“画圆”)与批判(“破圆”)等方面, 这两种循环就其层次而言, 前者属于社会历史大循环, 后者属于个体命运小循环。鲁迅小说中的大循环一般为故事发生的社会文化语境, 包括了社会时空环境以及各种社会关系等, 它影响着小循环的形成; 小循环与人物命运休戚相关, 是人物生活经历的具体展开与生命经验的具体呈现。小循环中的人物奋斗拼搏也罢, 挣扎反抗也罢, 苟且偷安也罢, 这些行为都很难撼动历史循环的巨轮, 最终都回到了行动前的状态。因此, 社会历史文化的大循环通过个体命运的小循环得到了具体表现。

鲁迅不仅在其小说中对各种层次的循环进行了批判以及表达了强烈的“破圆”突围诉求, 同时也自觉地把循环时间与线性时间作为小说时空结构的两大主体性要素, 从而使内在的循环观念转换成了外在的创作方法, 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交相融合与突围创新——“破圆”, 真正达到了内容即形式、 形式即内容的艺术高度。

2 故事时间的非历史化

中国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变, 首先是时间观念的转变, 李欧梵认为: 西方进化论以线性时间观改变了中国古代的循环时间观, 并形成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 认为时间是前进、 发展和进步的10]63。鲁迅和其他五四知识分子一样, 都深受进化论思想影响, 主动革新传统循环时间观而接纳线性时间观, 对保守落后的封建传统特别是循环守旧思想, 进行了猛烈的批判。但残酷的现实让鲁迅等知识分子忧心如焚, 鲁迅甚至认为: 如果沉迷于既有的“国粹”而继续轮回, 便有“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的危险11]97。因此, 他致力于打破“铁屋子”, 即为“破圆”做“呐喊”的努力, 试图唤起更多人“救救孩子”, 使中国走向现代化。要“破圆”就首先要“画圆”, 即树立批判与击破的“轮回靶子”, 鲁迅采用了强化循环时间而弱化线性时间的时间修辞策略, 将故事时间非历史化。

在鲁迅的生命历程中, 他深切地感悟到中国社会中轮回的无处不在, 如同幽灵般时刻缠绕着他, 鲁迅说: “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12]430 “毒气和鬼气”不仅在鲁迅身上也在整个国民身上存在着, 这便是国民劣根性, 它是世代循环的根源。循环时间象征着保守、 落后与封闭, 与固有的日常生活相关联; 线性时间象征着变革、 进步与发展, 与突发的变革事件相关联。这种时间意识既代表了鲁迅的价值诉求, 也反映了鲁迅的审美取向。因而鲁迅小说中始终存在着传统与现代、 轮回与进步的结构性对抗和强大的叙事张力。鲁迅在时间调度上采用了强化轮回时间而弱化线性时间, 即采用让故事时间非历史化的修辞策略, 以此集中揭示封建制度和文化的陈旧丑陋, 达到批判或改造的目的。

就表意功能而言, 鲁迅小说中时间符号具有两种类型, 一种是指向确切具体的时间, 它属于线性时间序列中的时间点或时间段, 比如《阿Q正传》中的“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 又如《头发的故事》中的“十月十日, ——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 鲁迅小说中表示具体时间的语言符号不多; 另一种是虚指性时间, 或叫虚化性时间, 即时间符号指代的并非确切具体时间, 而是模糊性时间。鲁迅小说中的虚指性时间主要表现在弱化线性时间和强化轮回时间, 如: 《狂人日记》中有“今天” “三十多年前” “这几天” “前几天”等; 《出关》中有“大约过了八分钟” “一过就是三个月” “大约过了八分钟”等; 《采薇》中如“这半年来” “十一月下旬” “有一夜” “第二天” “有一天” “十二月底”等。上述时间多数为循环时间或概念化的抽象时间, 而非线性流动的具体时间, 这些模糊虚化的时间可以出现在任何年代, 它们属于循环时间序列。有的小说如《风波》 《白光》 《示众》 《兄弟》等小说中只有场景, 时间淡化到极点, 形成了时间的空间化。在《铸剑》中还采用了物化时间的方式虚化时间, “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 “有十余瞬息之久” “约略费去了煮熟三锅小米的功夫”。 《采薇》中同样用了物化时间的修辞方法, 如“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 “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功夫”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功夫”等, 这种反现代时间观念的叙写方式, 既显示了中国人朦胧混沌的时间观念, 也淡化了线性时间而凸显出时间轮回的强大惯性。

压缩时间也是弱化线性时间的方法。王富仁认为, 在《呐喊》 《彷徨》中鲁迅采用了时间压缩法而淡化线性时间, 从而把人物活动的空间压缩得极其狭小13]306。鲁迅采用了空间典型化或象征化方式形成时间的压缩, 即空间压缩也必然带来时间的受限, 使时间也遭到了相应的压缩。如《阿Q正传》中的未庄, 《长明灯》中的吉光屯等, 都是中国当时广阔乡土空间中的典型代表, 也是中国乡村漫长历史的象征性缩影。 《故事新编》则采用了古今杂糅的方法压缩线性时间, 历史和现实可以穿越时空自由地组接, 但其间并无时空结构的障碍与逻辑衔接的生硬。如《补天》中, 无论是女娲手捏的人, 还是藤条抽打而成的人, 他们最终都变得俗气而令女娲心烦, 他们嚷嚷着女娲听不懂的语言, 而且大多“呆头呆脑, 獐头鼠目”的令人讨厌; 还有那个在女娲两腿之间的顶长方板者, 倒骂女娲, 且高叫“人心不古”; 而后来的禁军又在女娲尸体的“膏腴”之处安营扎寨。不同时代世俗卑琐自大狂妄之徒都穿越时空登台亮相, 于是古人与今人的虚伪自私和庸俗无聊达到了高度的同一, 而历史的轮回叙写便显得更加深刻而富有韵味。 《奔月》中, 后羿还是那位勇猛具有神性的射日英雄, 但后羿世俗化的日常生活则是穿越时间而具有非历史性。如: 嫦娥对乌鸦杂酱面的挑剔, 对丈夫后羿的责备与刁难; 养鸡老太太对后羿的鄙夷态度以及在赔偿问题上与后羿讨价还价时的小气与俗气; 学生逢蒙对后羿暗放冷箭的忘恩负义等, 都跨越了古今时间, 成为任何时代都可能存在的国民劣根, 于是古今生活与文化在鲁迅笔下呈现为无本质差异的循环。 《理水》讲述大禹采用疏导方法治水的故事, 但作者在其中穿插了文化山上学者的滑稽表演, 他们讨论着浅薄无聊的问题, 且张口“ok”, 闭口“莎士比亚”, 充分展示了现代人自以为是、 崇洋媚外的丑态。朝廷派来的考查大员只顾吃喝玩乐, 根本不到民间了解疾苦, 他们歪曲事实美化现实, 满脑肥肠顽固保守。学者的傲慢无知与大员的官僚陋习古今皆同。因此, 古今杂糅的时间修辞策略使小说产生了奇特的艺术效果, 历史线性时间被弱化甚至空间化, 从而彰显了历史循环轮回的本质。

鲁迅还采用人名类型化或特征化达到弱化线性时间的目的。人名类型化如: “文豪”(《风波》)、 “举人老爷”(《孔乙己》)、 “老头子” “老妈子” “小学生”、 巡警(《示众》)、 “学者们” “大员” “阔人们” “富翁”(《理水》)、 “国王” “武士”(《铸剑》)等。人名特征化如“花白胡子” “驼背” “横肉” “红眼睛阿义”(《药》)、 “胖孩子” “秃头” “红鼻子胖大汉” “长子”(即高个子), “猫脸”(《示众》)、 “七斤” “八斤” “九斤”(《风波》)、 “三角脸” “方头” “阔亭”(《长明灯》)、 “小东西”(《补天》)、 “鸟头先生”(《理水》)、 “白须老臣” “矮胖侏儒”(《铸剑》)等, 还有用借代的方式表人名, 如“白背心”(《示众》)。人名类型化与特征化, 借用了杂文中将“这一个”提升为这一类的艺术技巧14]678-679, 其目的是要表明这些人物并非个体, 而是指向群体性的“国民”, 他们的文化性格是跨越时间而轮回不变的, 同时还揭示出普通大众始终处于无名状态的事实, 他们没有主体性, 在封闭的周期性时间中自我轮回。鲁迅这种命名方式淡化了具体的线性时间而强化了循环时间, 在小说中达到了“画圆”以竖立批驳靶子的目的。实际上, 鲁迅在“画圆”的同时也完成了“破圆”的目的。

3 双重循环的时空结构

循环观与进化论都是鲁迅哲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鲁迅相信进化论, 但鲁迅的进化观与循环观是纠缠在一起的。他曾指出: “但看中国进化的情形,却有两种很特别的现象: 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又回复过来,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并不废去,即是屏杂,然而就并不进化么?那也不然,只是比较的慢,使我们性急的人,有一日之秋之感罢了。”15]285 因此, 中国历史存在着循环、 羼杂与缓慢进化三种状况, 而且循环远远大于进化16。循环的历史阴影笼罩并压迫着鲁迅, 使他感到“黑暗与虚无”时时袭击其心灵, 循环还有着吞噬信念的危险, 以至于让鲁迅感到了“绝望”。然而, “绝望”与“希望”是并存的, “希望, 希望, 用这希望的盾, 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 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17]151。即使面对将来的虚空, 也必须重视生活过程的存在价值与意义, 使其抱负进化的希望而迎接“虚空的暗夜”, 因而鲁迅是具有西绪福斯精神气质的行动主义者, 而不是纯粹的虚无主义者, 他曾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 “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 世事也仍然是螺旋。”18]2 因此, 他相信社会是螺旋式前进的, 尽管有循环的“圆圈”存在, “破圆”是充满希望的, 也是必然的。

循环观与进化观在鲁迅小说创作中形成了复杂而紧张的矛盾关系, 也即是说, 其小说中始终存在着传统与现代、 时间循环与线性发展的结构性对抗以及由此产生的强大叙事张力。而循环时间与线性时间相互缠绕相互对抗, 成为与时间密切相关的修辞手段和结构方法。这种缠绕与对抗, 具体表现在社会历史文化大循环和个体命运小循环共同构成的双重循环时空结构之中。鲁迅小说中的双重循环时空结构又存在着异质性和同质性两种类型, 异质性循环结构是带有线性时间特性的个体命运小循环锲入到社会历史的大循环之中, 二者形成了锲入式结构关系。同质性循环结构是指大循环与小循环都不具有线性时间特点而只具有轮回时间特性, 其中大循环包含着小循环, 小循环映照和强化了大循环, 二者形成了包容式结构关系。

异质性循环结构又存在着两种不同形式: 一种是大循环作为故事背景, 小循环时空中的人物行动为故事主体, 另一种是小循环为故事背景, 大循环时空中的人物行动为故事主体。以上两种时间结构中, 始终存在着线性时间与循环时间的两条情节线索, 前者是“转换迅速、 发展迅急, 节拍细碎、 频率很高的情节线”, 后者是“转换缓慢或根本没有转换, 发展迟滞或根本没有发展”的情节线19]30

鲁迅小说中, 大循环中多虚指性时间。鲁迅采用了让故事时间非历史化的修辞策略, 以此凸显时间的虚化与空间化, 展示“铁屋子”般的循环时空的强大与顽固。小循环中存在着具体的线性时间, 即人物的生命时间, 它显示了人物命运的变化或主体情节的发展, 具有因果逻辑性。鲁迅巧妙地使用这两种时间线索, 使代表进步性的线性时间要么前置为故事的主体时间, 要么后置为故事的背景时间, 从而让两种不同性质的时间形成既统一又背离的紧张关系, 这不仅形成了谨严的结构, 同时赋予小说鲜明的层次感和叙事张力。

鲁迅这种时间结构与巴赫金在分析希腊小说时所提及的时间结构相似。巴赫金认为传奇时间不同于传记时间, 在希腊小说中, 男女青年开始相爱, 然中间会经历种种磨难与奇遇, 到最后结婚时依然年轻漂亮, 中间所经历的时间对后来的恋爱结婚时间毫无改变或影响。在这种希腊故事中, 恋爱时间和结婚时间便属于传记时间, 而中间经历奇遇的时间并不计入传记时间, 它属于传奇时间20]276-278。这种具有鲜明主观色彩和独立性的传奇时间作为修辞时间存在, 其中的人物试图通过自身努力或借助外力获得主体性, 其对应的行为便具有了传奇性、 突破性、 创新性、 变革性, 因而传奇时间理应隶属于线性时间。而传记时间相当于编年时间, 鲁迅认为中国的编年时间本质是轮回循环的, 因而在他的小说中, 作为个体命运的小循环结构, 其中的人物多是启蒙者、 革命者, 或受过启蒙思想的影响、 有过反抗意识的民众, 他们都在隶属于自己的线性时间序列中或反抗或挣扎, 但均不能对社会历史的循环时空形成根本性的冲击或影响, 最终重新落入了历史文化大循环的固辙, 这便是鲁迅小说中启蒙者或被启蒙者的双重悲剧。因而, 鲁迅小说中历史文化的大循环相当于希腊小说的传记时间; 而个体命运的小循环则相当于希腊小说中的传奇时间。

鲁迅小说的叙事结构多为异质性循环结构类型, 其中存在着传奇时间与传记时间的显隐关系处理以及相应的叙事结构策略。鲁迅小说中, 以大循环(传记时间, 下同)为小说背景, 以小循环(传奇时间, 下同)人物行动为叙事主体的小说有《狂人日记》 《伤逝》 《在酒楼上》 《孤独者》 《长明灯》 《离婚》 《理水》等。在《狂人日记》中鲁迅写道: “我翻开历史一查, 这历史没有年代”, “没有年代”便不具有历史的差异性, 线性时间消失了, 整个社会皆处于历史循环的怪圈之中, 这便是社会历史文化的大循环; 狂人由病而愈再“赴某地候补”的过程便属于个体生命的小循环。狂人曾经质疑和反叛过, 试图突破历史的大循环, 但最终又回到其中。 《伤逝》中的子君与涓生都有过反抗, 有着追求自由与爱情的传奇经历, 但最终都遭遇了整个封建社会大循环的碾压。那条名为“阿随”的叭儿狗,无论涓生采用何种方式送走, 它总能倔强地回到吉兆胡同, 这也是“相同者的永恒轮回”所具有的强大惯性的象征性书写, 而涓生从会馆出走最后又回到了会馆, 最终也没有摆脱循环的命运。 《在酒楼上》中的吕纬甫绕着圈子又回到原地, 他从敢于拔掉神像胡子到重新消沉起来, 这同样属于个体命运的小循环。而小说结尾时写道: “见天色已是黄昏, 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21]36 这“罗网”便是世代难以逃避的大循环。 《孤独者》中魏连殳从激进的“新党”分子到投入军阀怀抱, 他有过抗争的传奇经历, 但最后被历史循环的齿轮碾碎。 《长明灯》中的疯子是另一个“狂人”, 他要吹熄象征封建旧秩序旧礼教的“长明灯”, 但以四爷为首的吉光屯人已经想好了制服他的办法, 他“发疯”的行为根本动摇不了大循环的正常运转。 《离婚》中的爱姑信誓旦旦要讨回公道, 但经受不住大人老爷们的威吓, 最后乖乖地屈从了命运的安排。在《故事新编》中, 鲁迅采用古今杂糅的时间修辞方法, 极大地压缩时空, 将历史循环的本质勾勒在时间的平面维度中, 从而展现了历史文化的大循环与个体命运的小循环之间相互缠绕的存在状态。其中《理水》 《铸剑》 《非攻》中为民请命的英雄或启蒙者不为世人理解而遭遇敌视的个体命运, 皆镶嵌在以麻木冷漠、 虚伪自大、 妒忌专制为特征的大循环的时间结构中。

而把传记时间前置为叙事主体, 传奇时间后置为背景的小说, 并不正面叙写线性时间序列中的反抗、 变革或革命, 而是把它们背景化, 把传记时间(历史文化大循环)中人们的保守、 自闭与顽固等国民劣根性作为小说叙事的主体, 以凸显历史循环的强大惯性。这类小说虽以革命或变革为背景, 却也是只露出少许信息, 它们如同铆钉似的局部锲入循环时空之中, 造成“破圆”之势, 从而形成与大循环时空既对立又统一的结构关系。这类小说的人物主体是毫无觉悟、 始终陷入个体命运的循环之中且被社会循环的大齿轮碾压而毫不觉醒意识的庸众, 是鲁迅执着批判而试图唤醒的麻木愚昧的一群。如《阿Q正传》 《风波》和《药》都以辛亥革命为背景, 革命前后旧秩序中的人物及其故事为小说叙事主体, 辛亥革命隶属于推进历史进步的线性时间系列, 但最终风波过去都归于平静, 一切皆重回世俗时间之中。阿Q在审判堂前也没能将自己的“圆圈”画圆, 他试图在循环的“大圆圈”社会中走完自己“小圆圈”的希望也最终破灭了。痨病患者小栓与革命者夏瑜同样没有走出刽子手“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造成的恐怖而阴森的阴影。 《头发的故事》中“双十一”作为辛亥革命的纪念日, 但在现实生活中它与别的日子毫无区别, 这便是历史的重复与循环的具象式写照, 正如小说中N先生所言: “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 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 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支毫毛!”22]36 除了历史大循环以外, 还有个体命运的循环叙写, 比如N先生的牢骚发完又回到了遗忘的循环之中。此小说中线性时间序列中的革命属于故事背景, 其作为暗线断断续续地穿插于大循环的时空之中。 《高老夫子》中, 创办女学堂等社会改革是背景, 高老夫子等知识者顽固迂腐堕落的自我循环属于小说的主体和叙事重点。 《采薇》中武王伐纣是背景, 而保守迂腐的伯夷、 叔齐则成为循环时间中的主要人物和叙事的主体部分。但无论哪种异质性循环结构, 线性时间对循环时间的锲入始终存在, 传统与现代、 循环(“画圆”)与突围(“破圆”)相互缠绕搏斗的叙事张力也始终存在。

同质性循环结构同样有两种类型, 即“批判式”与“认同式”。 “批判式”同质性循环结构中, 鲁迅并不把代表启蒙或革命的线性时间植入小说艺术空间之中, 而是以隐含作者的身份把进化论作为理性视角对小说中的人物及各种社会文化现象进行审视与批判, 以达到“立人”的启蒙目的。在《孔乙己》 《祝福》 《示众》 《故乡》 《白光》 《明天》 《肥皂》中, 并无线性时间对循环时间的锲入, 也即没有革命(变革)事件的发生, 纯粹是人事在世俗时空中的自我循环。孔乙己、 祥林嫂、 闰土、 单四嫂子和麻木的看客们始终挣扎在循环的怪圈之中, 似乎看不到一点希望。这样, 鲁迅便多层次多视角地对中国历史和个体命运的循环本相和“圆式”生存状态进行了全方位的描摹、 揭示与批判。

“认同式”同质性循环结构同样也没有线性时间的锲入, 但作者并不对传统循环时空进行审视与批判, 而是认同与赞赏。这类作品仅《社戏》一篇, 鲁迅采用回望的视角, 叙写孩子们看戏的过程, 其中的艺术时空隶属于传统循环时空序列, 二者呈现出稳定和谐的状态, 人性的纯美与山水的恬静赋予小说诗情画意的境界, 这个循环时空是被认同的而非批判的对象。

总体而言, 在鲁迅的循环叙事中, 无论是具有或不具有反抗意识的民众, 无论是肩负社会历史使命的启蒙者或革命者, 也无论是历史的缔造者抑或英雄人物, 他们所作所为几乎对世俗循环世界无甚改变或改变甚微, 历史、 民族和人性照常循环往复。正如吕纬甫所说: “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23]167, 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在酒楼上》), 循环的“法轮”仍常转不衰, 成为人们难以摆脱的幽灵。正如威廉·莱尔所言, 鲁迅小说结构上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故事开始时, 种种人和事纷至沓来, 进入行动; 故事结束时, 又回到原来的静止状态”24]310。就鲁迅小说中“故事开始”之前的时代背景而言, 其中的社会历史也几乎处于循环的怪圈之中, 仍然是静止不变的。这样鲁迅多数小说的循环叙事便呈现出“静—动—静”的循环结构模式, “静”为世俗的日常生活的较为恒常的静态呈现, “动”乃世俗生活中的人物系列活动, 从世俗时间进入传奇时间最后又回到世俗时间, 这便形成了一种循环的叙事结构。鲁迅对历史循环之“圆”的描画, 其旨在揭示、 批判与突破, 是为了能最终打破历史之“圆”的魔咒。

4 循环叙事的现代性转化

中国古代小说中有不少关于生死循环的叙事, 从魏晋时期的志怪笔记到明清时期的小说, 如《夷坚志》 《搜神记》 《太平广记》 《神仙传》 《阅微草堂笔记》 《聊斋志异》 《红楼梦》 《水浒传》等作品中都不难发现有关灵魂转世的循环情节25。把循环作为小说的篇章结构形式的古代叙事文本也不在少数, “‘三言’ ‘二拍’中的《月明和尚度柳翠》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梁武帝累修归极乐》 《金光洞主谈旧变玉虚尊者悟前身》等; 《聊斋志异》中人与花妖鬼狐之间可以相互幻化并平等相处; 《红楼梦》中贾宝玉和林黛玉也可看作是‘绛珠仙人’和‘神瑛侍者’在现世的循环”26。但是古代叙事文本中的循环内容或循环结构, 都没有脱离生死循环的范畴, 它们多是利用循环形式宣扬因果报应观念, 缺少对循环现象自身的反思与批判, 更不存在对循环现象的社会学考查或者对循环命运的哲学追问, 因此并没有脱离传统因果循环的道德说教功能。

鲁迅的循环观与古代叙事文本中的循环观有着本质的区别, 鲁迅尽管身处中国现实的循环时空之中, 但却能凭借现代启蒙思想特别是进化论观念, 越出传统生死循环观念的固有边界, 借助这种循环结构对现实人生命运和社会历史结构的循环现象进行审视与批判, 试图通过“画圆”以揭示历史循环现象, 通过“破圆”以突破与超越历史循环现象, 重树健康的国民人格, 最终建成理想的“人国”。鲁迅循环叙事与传统循环叙事产生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吸纳了进化论理念, 他把线性时间锲入到了循环时间之中, 形成了叙事的强大张力, 并以此形成对循环时空的艺术性批判, 赋予了小说时空结构鲜明的意识形态性质和现代性特质, 从而形成了全新的现代循环叙事。而循环观念的现代性转化也导致了鲁迅小说循环叙事结构的变化。其小说不再采用“三言” “二拍”等传统小说中因果报应结构模式, 也即放弃了单纯的两世或几世生死循环时空结构, 而是融合线性时间与循环时间后生成的复杂的现代时空结构形式。这是经过了现代启蒙思想和理性主义浸染, 被现代线性时间锲入后而发生了变化的时空结构。这种结构本身已经脱离了单纯的艺术形式而融入了现代理性思考, 使循环结构形式自身也具有了主题表达的特质, 从而与小说内容一道具有了反思与批判的功能。这正是鲁迅对循环叙事的现代性改造, 也正因为此, 可以说正是鲁迅开创了现代小说的循环叙事模式。

尽管笔者不能提供鲁迅开创的现代循环叙事对后来作家创作产生影响的直接证据, 但在现当代小说文本中却能发现类似于鲁迅小说循环叙事的时空结构模式。柔石中篇小说《二月》中的萧涧秋“极想有为, 怀着热爱, 而有所顾惜, 过于矜持, 终于连安住几年之处, 也不可得”27]149, 他如同小齿轮般最终被社会循环的大齿轮所碾压。茅盾的《蚀》三部曲《幻灭》 《动摇》 《追求》展示了青年人从革命前期的兴奋到革命到来时的幻灭, 再到革命高潮时的动摇, 以及幻灭后有所不甘的再次追求, 表面上看, 三部曲中革命青年的经历恰好符合了线性时间发展逻辑, 但正如王德威所言: “这三部曲并未铺展成一线性的前进史观, 反而强调了历史轮回的轨迹。”28]204 当代作家格非《江南三部曲》揭示了乌托邦社会理想(激进的改革或革命行为)的轮番实验但最终都归于失败的个体命运和部分社会历史的循环状况。 《二月》 《蚀》三部曲与《江南三部曲》中的线性时间最终为传统循环时间所淹没, 因而在结构上类似鲁迅的传奇时间为主体, 传记时间为背景的时空结构模式。巴金的《家》中, 处于线性时间序列中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如锲子般偶尔突破封建家庭所组建的循环空间, 但小说叙事的主体内容仍然是高老太爷为代表的封建家族的循环表演。高晓声的《陈奂生进城》, 其中改革开放属于线性时间序列事件, 而陈奂生等农民则仍然生活于固有的循环时空之中。因此, 《家》 《陈奂生进城》等小说的时空结构类似于鲁迅以传奇时间为背景, 传记时间为主体的结构模式。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展现了呼兰河人世代循环的宿命, 时间淡化空间凸显, 小说并无线性时间的锲入, 其结构方式类似于鲁迅同质性循环中的“批判式”结构模式。老舍的《骆驼祥子》中同样存在着祥子个体命运的小循环与社会历史的大循环, 其结构模式也属于同质性循环中的“批判式”结构模式。莫言《生死疲劳》中, 主人公西门闹经历了驴、 牛、 猪、 狗、 猴和人的生死循环, 小说中的传记时间(大循环)成为了背景, 个体命运的小循环作为了叙事主体, 西门闹经历了六次循环, 而社会也在不断发展变化, 尽管时间在不断向前流逝, 但就人与土地的关系结构并没有本质的变化, 经历了地主单干到集体化再到单干(个体承包开发利用)的循环, 因而, 这种循环结构仍然是鲁迅小说中大循环为背景小循环为主体的“批判式”同质循环模式。废名、 沈从文等诗化小说作家则采用了类似鲁迅小说的“认同式”同质循环模式, 他们的诗化小说重视对传统空间的守望而不看重未来, 悬置了线性时间的存在而沉浸在当下与往昔的诗意抒写之中。

由此可见, 鲁迅的现代循环叙事对多种时空结构类型的尝试是具有开创性的, 他把中国传统的循环叙事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鲁迅的循环观念的多重性和深刻性也赋予其循环叙事结构的复杂性与普遍性。他不仅在内容上揭示了中国历史和个体生命的循环本质, 而且还充分利用时空结构之间的特定关系来表达循环主题, 赋予了小说结构形式的主题性价值, 使小说艺术形式与内容有机地融合, 真正完成了循环从观念到叙事结构的转换, 成功实现了艺术结构主题化的艺术探索。

5 结 语

鲁迅小说存在着现代线性时间与传统循环时间纠缠与对抗的叙事张力, 从而形成其特有的时间修辞策略。鲁迅巧妙地借助循环时间或传记时间以“画圆”, 对历史文化与个体生命中习以为常的循环本质进行还原, 揭示出历史与存在的荒谬性; 借助线性时间或传奇时间以“破圆”, 奋起反抗与突围, 于循环的死寂中找到生机, 于凝固的绝望中找到希望。鲁迅宁愿做炼狱中的受难者, 希望在丧失炬火时成为暗夜中发光的标识。鲁迅借助对历史与时间的深刻体悟, 完成了循环叙事的现代性转化, 他赋予叙事时间及循环结构丰富而深刻的社会文化内涵, 使循环时间成为思想批判的武器和增强艺术效果的修辞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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