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是一个农业社会， 气候丰富多样， 四季气候的变化影响着农作物的生长， 原始初民很早就有了强烈的四季意识。 “《左传》就已经记载了春分、 秋分、 冬至、 夏至、 立春、 立夏、 立秋、 立冬八个季节的区分， 由此形成了岁时活动， 开启了重视季节与政治关系的先河。”
［1］166 《管子·四时篇》就通过古人对阴阳的观测认为天地通过四时交替变化来孕育万物， 由此可以看出季节意识在中国古代产生很早。反映在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中， 四季的变化不仅仅影响着万物生长和凋零， 而且也影响着人们情绪和心灵思绪的变化。 《诗经》中出现过很多季节的描写， 例如， 写春天时女子的思绪波动： “春日迟迟， 采蘩祁祁， 女子伤悲， 殆及公子同归。”
［2］301 对此， 郑笺认为“‘女子伤悲’是‘感其物化也’”
［3］102。陆机的《文赋》 “遵四时以叹逝， 瞻万物而思纷； 悲落叶于劲秋， 喜柔条于芳春”
［4］1 认为人们感受四季的变化和万物盛衰而引起各种思绪。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说： “春秋代序， 阴阳惨舒， 物色之动， 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 阴律凝而丹鸟羞， 微虫犹或入感， 四时之动物深矣。”
［5］695 春夏秋冬四季更替， 景物变化， 人的情感思绪也会受到感染， 当作者的情感受到季节景物变化的影响时， 情感因景物的衬托而显得更加真切。魏晋以后， 很多作品都以四季来抒写情怀， 到了明清， 很多小说、 戏曲都使用这种叙事方法。
洪昇的《长生殿》在描写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情爱场景中， 以大量季节描写作为背景， 将二人的恩爱甜蜜的阶段放在了万物复苏、 令人春心萌动的春季， 而将二人离别的痛苦阶段放在了万物凋零、 死气沉沉的秋季。二人的感情也是先后经历了懵懂、 热恋到痛苦的几个阶段， 两个人爱情的生长与季节流转相契合。如果将《长生殿》与一些记载的史实相对照， 可以发现有很多完全不一致的地方， 比如， 杨玉环被封为贵妃是天宝四载（745年）秋天八月份时间， 而《长生殿》则将这一段放在了新春时节。唐玄宗与杨贵妃七夕赴骊山这一事件， 史书上并没有记载， 因此， 唐玄宗与杨贵妃密誓的场面在历史上应该并没有发生过， 唐玄宗之死是在上元三年（676年）四月份， 并不是《长生殿》中的中秋之夜。洪昇在创作《长生殿》时， 为了巧妙地安排与唐玄宗、 杨贵妃二人的爱情发展相适应的季节叙事， 没有完全考虑到史实的真伪， 而是对一些情节进行巧妙地更改， 这符合了洪昇主张“情”的叙事意图。他将“春”与“秋”作为重点时节去演绎二人甜蜜又伤感的爱情故事， 使得整部作品更加深刻感人、 荡气回肠。
目前， 学界对《长生殿》研究较多， 但对其季节叙事方面的研究非常少， 《长生殿》作为清代最著名的戏曲之一， 非常注重对春秋两季的描写， 剧中呈现出的季节意识具有重要功能。因此， 笔者认为分析作品中季节事物的变化对深刻理解人物的情感、 故事的主题以及作者的创作思想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1 《长生殿》中的季节叙事
在中国传统的时间文化中， 古人在生产生活中把握了春天播种、 夏天耕耘、 秋天收获、 冬天储藏的自然规律， 大自然在运转过程中也让古人在精神方面产生了强烈的心理暗示， 这些心理暗示大多数与四季的变化有着紧密联系， 同时与人类生命的自然节律相契合， 又影响着人的伦理道德、 情感抒发等方面。
《长生殿》是明清剧作家洪昇的代表作， 洪昇根据白居易的《长恨歌》、 白朴的《梧桐雨》等关于描写唐玄宗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对剧本进行重构， 创作出的一部爱情悲剧。 《长生殿》总共50出， 剧本中蕴含着强烈的季节意识， 主要注重春季与秋季的描写。
1.1 春季叙事： 幸福之花
春季是四季的开始， 植物开始发芽， 动物开始出来活动寻找配偶， 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自然万物的萌动也引起了人类情感的萌发。在古人类文化中， “古人认为春季是没有性禁止的季节， 在节日里， 人们可以尽情狂欢， 可以释放自己的天性追求乐趣， 这些古老的文化习俗潜移默化地存在于人们的思维之中”
［6］21， 所以， 明清通俗作品中就有很多男女主人公在春季萌发了恋爱的冲动， 如《金瓶梅》中西门庆与潘金莲二人相遇勾情是在春色灿烂的三月份， 金圣叹谈到“固是春情， 应在春日”
［7］270， 《红楼梦》中贾宝玉和姊妹们搬进大观园是在阳光灿烂的春日， 林黛玉和贾宝玉在桃花树下读《会真记》也是发生在景色美丽的春天， 春季是四季中最美的季节， 人们在自然美景中往往会生发出美好情感， 此时的他们幸福快乐， 在生机勃勃的春景中洋溢着青春美好气息， 二人的感情也慢慢地加深。
《长生殿》中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也是在春季开始， 二人在初次相遇时并没有产生爱情， 在相处中因为有着共同的音乐和文艺爱好而产生了情感基础， 《制谱》一出， 杨贵妃一曲《霓裳羽衣》博得君心， 此时的唐玄宗对杨贵妃表现出的是普通丈夫对妻子的疼爱， 他们的感情基础在这时算是初步建立， 此时国家太平、 社会稳定， 整个景象生机勃勃、 春意盎然， 二人的感情也像春天刚萌发的嫩芽。洪昇将二人的甜蜜放在春季的背景来写， 一方面展示二人真挚美好的感情， 另一方面为二人最后的离别悲剧做铺垫， 在甜蜜恋爱和生离死别的情感经历之下更能表现出李杨至死不渝的爱情， 也符合洪昇创作《长生殿》专写钗盒情缘的主题。
据笔者统计， 《长生殿》涉及春季叙事的总共有五出。第二出《定情》、 第四出《春睡》、 第五出《禊游》、 第七出《幸恩》、 第九出《复召》。第二出《定情》唐玄宗上场诗： “韶华入禁闱， 宫树发春晖”
［8］2， 而《全唐诗》中“入下展春晖”
［9］92可以看出原诗的季节是初夏时节， 便可以看出洪昇是有意将二人定情放在春季来写。 《定情》讲的是唐玄宗开元年间， 政治比较稳定， 社会呈现繁荣景象， 唐玄宗看到天下太平对自己的政治业绩产生了满足感， 不禁萌发了懈怠之心便开始注重享乐， 在佳丽三千、 美女如云的后宫中， 唐玄宗唯独看中了美若天仙的杨贵妃， 并将她册立为贵妃， 在华丽的宫殿大摆宴席， 整个宫廷莺歌燕舞， 一片热闹场景。二人在西宫共度良宵， 并赠送杨贵妃精美的金钗和钿盒作为定情之物， 于此夜约定终身。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支】这支曲子描写了春景， “层霄雨露回春， 深宫草木奇秀”
［8］2， 大地刚刚回春， 草木生长， 交代了故事开始便是发生在春天。第四出《春睡》中【越调引子·祝英台近】一曲“春透了， 人倦懒梳裹”“试问海棠花， 昨夜开多少？”
［8］7 （旦）“无端春色熏人困， 才起梳头又欲眠”
［8］7， 杨贵妃身子困倦， 梳妆打扮神思倦怠， 才起梳头又欲睡， 唐玄宗不忍惊醒。在大好春光中， 二人如初恋般甜蜜。
第五出《禊游》到了三月三， 三月初三俗称“王母娘娘千秋节”。在传统文化习俗里， 人们常常在这一天出门踏青游玩、 赏风景、 放风筝或者逛庙会。此时阳光灿烂， 景色优美， 对此良辰佳日， 唐玄宗便带着杨贵妃和她的家人一起出游， 【前腔换头】“安顿， 罗绮如云， 斗妖娆， 各逞黛娥蝉鬓。”
［8］9此处对三国夫人出游的排场进行了描写， “罗绮如云”可以看出杨氏姐妹服饰的穿着华丽高贵， 也表现了游春队伍场面的庞大壮观。 “黛娥蝉鬓”指代的是美丽的容颜， “妖娆”描绘了游春队伍的光彩夺目， 姐妹们一个比一个漂亮， 群芳争春斗艳， 唐玄宗大摆春宴， 场面十分奢侈华丽。 “春色撩人， 爱花风如扇， 柳烟成阵。”
［8］9 此时生机勃勃的春天景象与二人此刻炽热幸福的爱情相互呼应。第九出《复召》也是作为春季背景来写的。杨贵妃因心生嫉妒， 唐玄宗一时心中不忿将她遣出， 分别之后又十分思念妃子， 便召还回宫。杨贵妃恃宠而骄， 唐玄宗即便生气也只是将她遣出宫中。这一段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二人甜蜜爱情之间的一个小插曲。 “春风静宫帘半启， 难消日影迟迟”
［8］19， 面对此时春景， 唐玄宗无暇观赏， 内心全是贵妃的影子， 二人虽不在一处， 但却相互追悔牵挂。同时， 杨妃的因妒忌被贬也成为促使二人感情深化的契机。
1.2 秋季叙事： 酸辛之果
中国自古就有“伤春悲秋”的说法， 在大部分文学作品中， 提到“秋”便会给人一种萧瑟、 凄凉之感。 《古歌》中有“秋风萧瑟愁杀人， 出亦愁， 入亦愁。座中何人， 谁不怀忧”
［10］66 一句， 可以看出“秋”的文学意象代表着忧愁、 悲凉、 别离。因此， 很多时候， 中国古人容易把自己的生命发展与自然景象、 社会历史， 还有宇宙人生等方面联系在一起， 在秋天的景象中， 联想到容颜的衰老和生命的死亡。古人很容易由客观的自然秋天联想到人生的悲凉之秋， 因此会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进行思考。很多明清小说的人物的死去都是在秋季， 比如， 《红楼梦》中的很多人物是在秋季去世， 秦可卿死在秋天， 尤三姐、 迎春的丫鬟司棋， 以及晴雯都是在秋天去世。大观园内荒凉衰败的秋天也是园内死的死、 去的去的时节， 将自然界的衰败惨淡作为背景使大观园内的场景显得更加凄凉和肃杀， 用秋季衰败凋零的景象衬托出人物更加悲凉落寞的处境， 用景叙情， 将情及景， 使得情景增其一倍之哀伤。
《长生殿》中杨贵妃也是在秋季结束生命， 此时的国家正在经历动荡， 二人的感情也面临重重阻碍， 国家的衰落， 贵妃的去世， 帝王的痛苦都是在没有生机、 死气沉沉的秋季演绎。洪昇为什么要如此精心地安排呢？首先， 洪昇创作《长生殿》与他的身世遭际有关。在《长生殿例言》中， 洪昇就明确地说明自己出仕不遇， 又历经家难的坎坷人生。 “对李杨悲情的浓重渲染， 寄寓其中的其实是洪昇本人的生命悲怆。”
［11］ 为了更好地表现出悲剧意味， 展现“至情”， 他对剧目进行了细致的安排。在《长生殿》中， “秋”是唐玄宗失去杨贵妃的季节。马嵬兵乱中， 唐玄宗迫不得已赐杨贵妃自尽， 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香消玉殒， 之后唐玄宗彻夜思念， 他的离别愁绪在秋景的背景之下更显凄凉。
秋季叙事在整部《长生殿》中占据了最多的篇幅和内容， 据笔者统计， 《长生殿》涉及秋季叙事的出目有： 合围（十七出）、 密誓（二十二出）、 惊变（二十四出）、 骂贼（二十八出）、 闻铃（二十九出）、 尸解（三十七出）、 弹词（三十八出）、 私祭（三十九出）、 怂合（四十四出）、 雨梦（四十五出）、 得信（四十九出）、 重圆（五十出）， 共十二出。
《合围》中， 安禄山蓄意谋反， “目今秋高马壮， 正好演习武艺”
［8］44， 一场惊变即将拉开序幕， 为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做了铺垫。 《密誓》则正当七夕佳节， 二人在此夜盟誓， 杨贵妃在长生殿设桌焚香祷告： “秋光静， 碧沉沉轻烟送暝。”“雨过梧桐微做冷。”
［8］56 秋风萧瑟， 略显凄清， 雨后梧桐透出些许秋的寒意， 杨贵妃跪在香案前默默向神仙许愿， 希望自己与唐明皇长相厮守。此时二人本该是甜蜜的， 但在清冷的秋风中， 杨贵妃的许愿增添了一丝悲凉之感。此时李杨二人的爱情已到达顶峰， 二人或许是情到深处害怕离别， 或许是面对此景已有预感， 但是在这萧瑟秋风之中立下的誓言， 令人更觉悲凉凄惨。
“历史上的杨玉环不过是妖姬宠妃之类的人物， 而《长生殿》的杨玉环， 则‘精诚’的化身了。”
［12］ 洪昇在《长恨歌传》的基础上， 对杨贵妃的至情至性及陷入爱河作了更进一步的刻画和揭示， 剧中的杨贵妃真心爱慕唐玄宗， 希望能够长相厮守， 并且祈求： “愿钗盒情缘长久订， 莫使做秋风扇冷。”
［8］56 剧中用了秋风扇冷的典故表达了杨贵妃心中的忧虑。又因牛郎织女的短暂相聚而联想到自己与唐明皇而落下泪来。唐明皇吃惊又怜惜， 杨贵妃哽咽地说； “妾想牛郎织女， 虽则一年一见， 却是天长地久。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 不能够似他长远。”
［8］57此时的杨玉环深情款款， 可见她对唐玄宗是至真至诚的爱慕。唐明皇听后一边怜惜一边坚定地表态。二人趁着星光月色， 焚香发誓。李杨之间的爱情此刻真正走向成熟与专一。 《长生殿》的上半部分以华美热闹为主， 《惊变》之后， 戏剧的情绪氛围发生很大变化， 在这出戏中， 二人的悲剧显露端倪， 杨妃担心二人的爱情不能长远。结尾牛郎织女“却笑他人情缘顷刻时”
［8］59， 也预示了悲剧的即将到来。
《惊变》在秋色斑斓的季节： “天闲云淡， 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斑斓： 柳添黄， 蘋减绿， 红莲脱瓣。一抹雕澜， 喷清香桂花初绽。”
［8］61 这一日， 唐明皇在御花园安排小宴， 想要与杨贵妃一起游园赏秋。柳之黄， 蘋之绿， 荷花之红， 栏杆之白， 构成了色彩斑斓的景色， 又与阵阵桂香融为一体， 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秋景图。醉人的景物正是二人愉悦心情的映射与写照。 《惊变》明显地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甜蜜欢愉的宴会， 后半部分是兵变带来的凄惶和紧张， 可以说， 宴会的欢愉是全剧前半部热闹的余韵， 也是李杨之间甜蜜生活的终结。
《闻铃》是非常感人的一出， 唐明皇离开马嵬途中， 面对鸟啼花落倍感忧伤， 剑阁避雨， 听着树林中的雨声和屋檐的铃声， 尽是断肠声。 “无边落木响秋声， 长空孤雁添悲哽。”
［8］78 枯叶纷纷落地， 孤雁哀嚎， 气氛如此凄凉悲惨， 唐明皇又回想起在宫中与爱妃的亲密光景， 心中充满了悲恨。他此时的内心悲痛犹如“无边落木”， 多到无法数清， 又如“长空孤雁”， 无人言说。杜甫在秋景中用“无边落木萧萧下”来抒发愁苦， 而这里唐玄宗也是在秋景中顾影自怜， 用秋天万物凋零的冲击加重了唐明皇失去杨贵妃的痛苦心情。
《尸解》通过第三者的转述， 表现杨贵妃对唐明皇的感情始终不悔， 织女听说杨贵妃自悔生前罪过， 便决定保奏天庭， 让她复归仙位。剧中有一段杨贵妃的唱词十分感人， 有对故地的重游， 有对往事的回忆， 有对爱人的遥想， 有对自身的哀叹， 生死两隔， 人鬼殊途， 一切爱恨， 欢乐与痛苦， 都已随风飘散。 “凝眸， 一片清秋， 望不见寒云远树峨眉秀。”
［8］98 相见已是无期， 唯有登高远望， 聊慰相思之苦， 秋风萧瑟， 黄叶凋零， 凝眸远望， 只见关山万里， 不见峨眉秀色。在遥想对方的思念之苦中， 也渲染出自己的相思之情。二人虽已阴阳两隔， 但相思不减， 分别后的极致思念体现出二人爱情的深刻与伟大， 才能感天动地， 然后死而复生。
《雨梦》一出， 唐明皇退为太上皇， 回到故都， 无须操心政事的他反思自己一生的功过与得失， 又回忆起与杨贵妃之前的欢乐。 “西宫南内多秋草， 夜雨梧桐落叶时。”
［8］121 古诗有云： “梧桐一叶落， 天下尽知秋。”
［13］545 在历代诗词中， 梧桐都是描写秋意忧伤的意象， 比如李煜的《相见欢》： “寂寞梧桐， 深院锁清秋。”
［14］22 还有李清照的《声声慢》：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
［15］44 这些都是借梧桐的意象来营造伤感、 凄凉的意境。
最后一出《重圆》， 时间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杨贵妃与唐明皇终于排除了艰难险阻， 在花好月圆的大好日子里相聚。中秋节是亲朋好友团圆的佳节， 洪昇安排李杨二人在中秋时节重逢， 结局更加圆满。 “助秋光玉轮正圆， 奏《霓裳》约开清宴。”
［8］135 玉帝降旨， 因二人是神仙贬谪人间， 如今期满归天， 结为夫妇永住天庭， 喜从天降， 二人叩谢不停。随着桂宴的开始， 整个天庭歌舞喧天， 鼓乐不止， 仙子纷纷祝贺， 并献上《霓裳羽衣曲》， 在欢声笑语之中， 二人摆脱了尘世的束缚， 享受永不分离的仙界幸福。
洪昇出生在动乱的时代， 自己仕途的坎坷和社会的动荡让他对人生有很深的感触， 因此他将自己的至情思想融入到《长生殿》中， 在结局运用浪漫主义方式让唐玄宗与杨贵妃在中秋之夜得以重聚。这是洪昇至情思想的一个体现， 同时也揭示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 爱情也只能妥协。
2 《长生殿》中季节叙事的功能
通过以上对《长生殿》季节叙事的内容的列举和分析可知， 季节叙事在《长生殿》剧本中占有很大比重， 这些季节意识的呈现并不只是单纯地作为故事背景， 它具有着很重要的功能， 主要体现在戏曲结构的构建、 人物情感的外化以及隐喻和象征意义。
2.1 戏曲结构的构建
明清小说叙事往往以明确的时序作为建构故事的基础
［16］， 这种明确的时序， 往往是作者在故事中进行交代和呈现， 然后读者能够对故事情节结构更清楚地了解。传奇作为代言体的戏剧形式， 往往不通过作者的叙述来交代故事时间的变化， 而是通过季节的改变来展示时间的变动， 由此来推动故事情节向前发展。季节作为生活场景必不可少的部分， 在不经意间将男女主人公的生活放置到严密的四季结构体系之中， 使得时空与生活意象结合起来， 增加了对人与自然、 社会三者关系的深层感悟。
《长生殿》共五十出， 是一部以历史事件作为背景的传奇作品， 剧中因为有了季节的叙事， 所以就有了线索， 这样不容易造成情节结构的混乱。在《长生殿》中， 随着李杨二人爱情的发展， 作为背景的季节也在不断地进行巧妙推移。唐玄宗与杨贵妃结婚的第二出《定情》和第三出《禊游》的场景是春天， 是把二人爱情的甜蜜和美好放在春天的背景中进行演绎。到了十二出《制谱》、 十五出《进果》， 还有杨贵妃制作《霓裳羽衣》曲在玄宗御前表演， 博得绝口赞誉， 杨贵妃的寿宴， 特地从岭南运来荔枝， 这些场面都是在夏日的场景中进行， 来表现二人炽热的爱情。第二十二出的《密誓》， 七夕之夜二人在长生殿发誓永世相爱， 这时的爱情到了最高点。这时的季节已是初秋， 接下来安禄山叛乱以及唐玄宗失去杨贵妃之后思念杨贵妃的悲凄场面都是枯叶凋零的秋景。最后二人又于中秋之夜团圆， 是在秋景中演出的， 整个戏曲结构非常完整清晰。
2.2 人物情感的外化
中国古典诗歌经常使用比兴的手法来表达人物情感， 明清传奇也借鉴和使用了这一手法， 在《长生殿》中， 季节的流转变化其实也在暗示剧中人物的走向。戏剧文本中一部分文字是用于舞台表演的提示文字， 一部分是用来表现人物内心情感的唱词。 《长生殿》中很多唱词展现了人物内心丰富的世界， 第二出《定情》： “频进酒， 合殿春风飘香。堪赏， 圆月摇金， 余霞散绮， 五云多处易昏黄。”
［8］3 酒香四溢， 春风荡漾， 景色十分和谐优美， 杨玉环艳压群芳博得皇宠， 实现了多少年轻女子的梦想， 唐玄宗得此美人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春风”在古诗中往往被认为是生机勃勃、 欢快愉悦的象征， 代表着希望和新生， 有时也被用来表达浪漫的爱情， 比如秦观的“夜月一帘幽梦， 春风十里柔情。”（《八六子·倚危亭》）
［17］88回想与佳人的欢娱时光。唐玄宗与杨贵妃二人此时满心欢喜， 春风和缓舒畅， 美酒也散发出诱人香气， 一片欢声笑语， 透漏出两个人定情时的幸福美好。 《禊游》一出通过老旦的唱词来描述景色的优美： “你看果然好风景也！环曲岸， 环曲岸， 红酣绿匀。临曲水， 临曲水， 柳细蒲新。”
［8］12 春色撩人， 一片和谐， 二人正处于甜蜜阶段， 唐玄宗带杨贵妃赏玩风景， 两人相处极度和谐，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两个人的感情一开始是非常美好的， 心情好景色也美， 两个人恋爱的幸福愉悦心情与美景融为了一体。
第二十九出《闻铃》主要通过秋景的描写来渲染唐玄宗失去杨贵妃的痛苦心情。 “无边落木响秋声， 长空孤雁添悲哽。”
［8］78 “萧条恁生， 峨眉山下少人经， 冷雨斜风扑面迎。”
［8］18 “白杨萧瑟雨纵横， 此际孤魂凄冷。”
［8］78 秋风萧瑟， 落叶纷飞， 夹杂着冰冷的雨， 整个环境阴冷凄清， 而此时唐玄宗也正思念杨贵妃， 内心无比沉痛， 清冷悲凄的环境与玄宗肝肠寸断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唐玄宗内心的复杂情感借雨意象表现出来， 他的悲痛、 后悔与绝望全部融入冰冷的雨中。此时的雨是唐玄宗内心的泪， 他回想自己丢失皇权， 又失去了杨贵妃， 内心无比痛苦绝望。
《重圆》一出， 二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后终于在天宫团聚。 “白榆历历月中影， 丹桂飘飘云外香。”
［8］138 “会良宵人并圆， 照良宵月也圆。”
［8］138 “桂”音同“贵”， 象征着团圆和美， 月亮虽然是阴晴不定， 时而残缺， 时而圆满的， 但是此时的“月”象征着二人的团圆。二人仙界重逢， 结为夫妇永住仞利天， 整个月宫歌舞喧天， 两个人经历了生离死别最终又相聚团圆， 对二人来说就像梦境一般， 他们摆脱了世俗的纠缠， 不受时空的束缚， 此时花好月圆的美景与他们失而复得的欣喜相对照。
2.3 隐喻特点以及象征意义
文献学家余嘉锡论及四季转换和人事变幻的关系时说： “春生而冬死， 夏乐而秋刑， 其取义何也？曰， 此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也， 其因四时之序而配以人事， 则古者天人之学也。”
［18］818 在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中， 春夏秋冬不仅仅是四季变化流转的一个标志， 而且是生命运行、 人情冷暖的一个映像。也有学者认为社会人事可以看作是对春夏秋冬四时循环运动的模仿： “这一切循环的象征通常可分为四个主要阶段： 一年中的四季为一日的四个阶段（早晨、 午间、 黄昏、 黑夜）； 水循环的四个方面（降雨、 泉水、 江河、 大海或冰雪）； 人生的四个阶段（青春、 成熟、 老年、 死亡）等等提供了范式。”
［19］51 人的生命运行由“出生、 发展、 成熟、 死亡”四个阶段组成， 正好与四季变化的“春生、 夏长、 秋收、 冬藏”一致。 《长生殿》中的季节变化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人世兴衰与历史兴亡。
人世兴衰首先体现在唐玄宗与杨贵妃爱情的生长过程。杨贵妃与唐玄宗的爱情先后经历了相遇、 热恋、 到分离的过程。两个人最初相遇时并没有产生爱情， 更多的是帝王对美人的占有意味。 《定情》一出， 杨玉环被封为贵妃， 李隆基自叙： “昨见宫女杨玉环， 德性温和， 丰姿秀丽。卜兹吉日， 册为贵妃。”
［8］2 可以看出， 此时的唐玄宗更多的是被杨玉环的美貌所吸引。 《制谱》一出， 杨贵妃一曲《霓裳羽衣》惊叹四座， 唐玄宗擅长音律， 对杨贵妃此曲大加赞赏， 二人的感情在此时初步建立。接着便是二人恩爱的场面， 千里送荔枝、 杨贵妃寿宴歌舞升平， 此时二人进入热恋之中。 《密誓》一出是二人爱情的一个转折点， 此时已是秋季， 二人在月下许愿希望能够天长地久， 此时爱情已深入灵魂深处。之后的安禄山造反， 唐明皇与杨贵妃等人在御林军的护送下逃离京城， 前往成都方向， 在马嵬驿中， 众人呐喊要求处死杨贵妃， 紧急关头无计可施， 贵妃最终命丧黄泉。杨贵妃殒命在一棵梨树旁。 “当年貌比桃花， 桃花； 今朝命绝梨花， 梨花。”
［8］67 梨花象征着纯洁与悲伤， “梨”有“离”的谐音， 在这里也表示着与唐明皇的别离， 二人的爱情走向终点。
国家的兴亡也在同一季节背景之下演绎。二人定情时节在初春， 此时唐玄宗励精图治， 国家呈现一片繁荣景象。看到人民安居乐业、 天下太平， 唐玄宗便将重心放在了自己的私人情感方面。 “端冕中天， 垂衣南面， 山河一统皇唐。层霄雨露回春， 深宫草木齐芳。昇平早奏， 韶华好， 行乐何妨。”
［8］2 一句“行乐何妨”能够看出唐玄宗志得意满的心态。二人开始恩爱享乐， 已将江山社稷抛于脑后。 《合围》一出之后的故事是在秋景中演绎的， 此时国家危机已经浮现， 马嵬兵变之后， 国家开始衰落， 社会动乱、 亲人离散的悲凉场景不断上演。繁华盛世的唐王朝变得衰败破碎， 在一片死寂沉沉的秋景之中更加悲凉。因此， 可以说《长生殿》中的春季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二人爱情的春天， 也是国家太平， 社会稳定的春天， 秋季是二人爱情悲剧的秋天， 是国家衰落、 社会动乱的秋天。
4 结 语
《长生殿》是明清传奇中的鸿篇巨制， 在中国戏曲史上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洪昇通过李杨的悲欢离合来歌颂至死不渝的爱情， “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将季节作为背景来加强李杨爱情故事的深刻性。明清传奇中有很多作品都用季节来进行叙事， 总体上偏重于春天和秋天两个季节， 戏曲《牡丹亭》也注重对春秋两季的季节叙事， 女主人公杜丽娘在美丽春色中更多的是感叹韶华易逝、 美好事物被辜负的伤感之情， 剧本总体上是对中国“伤春悲秋”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发展， 《长生殿》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创新， 在季节流转变化中展现爱情生长与发展， 甜蜜和苦涩相结合， 刻画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帝妃之恋。剧本无数次被搬上舞台， 至今受到广大读者欢迎， 在中国戏曲史上被誉为千百年来曲中之巨擘是当之无愧的。
江西省社会科学“十三五”（2020年）基金项目： 5G视域下赣剧艺术的创新性发展(20YS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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