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革命根据地的冬学运动与乡村社会变迁

Winter Study Movement and Changes of Rural Society in the Shanxi Revolutionary Base Area

摘要

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 中国共产党立足山西革命根据地， 创造性地实施与当时革命战情、 农村实情相结合的冬学运动， 并以文化教育为主要实施媒介， 以群众斗争的普遍发动为核心策略， 全面开展对山西乡村民众的文化识字、 政治思想、 科学卫生及文化娱乐等教育工作， 促进了山西乡村社会的深刻变迁与现代化转型。冬学运动对乡村社会变迁的推动效应， 主要体现为培养新型农民、 重建乡村社会政治秩序、 树立新的劳动观念和进步生产方式、 确立全新社会风气、 创设进步文化生活等五个方面， 再现中国共产党在乡村社会如何以冬学运动为抓手， 实现乡村社会现代化变迁与发展的历史图景。

Abstract

During the New Democratic Revolution，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CPC） initiated the Winter Study Movement in the Shanxi Revolutionary Base. This movement employed cultural education and mass mobilization strategies to enhance cultural literacy， political ideology， scientific knowledge， hygiene standards， and cultural entertainment among the local populace， leading to significant social transformations in Shanxi’s rural society. The Winter Study Movement facilitated rural social changes by cultivating new types of farmers， reconstructing the political order of rural society， establishing new labor concepts and advanced production methods， fostering new social environments， and creating progressive cultural life. This article illustrates how the CPC leveraged the Winter Study Movement to modernize rural society.

关键词

山西革命根据地 / 冬学运动 / 乡村社会变迁

Key words

Shanxi Revolutionary Base / Winter Study Movement / changes of rural society

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冬学运动， 是以识字与政治教育为主要内容的群众性教育运动。由于冬学运动除开展扫除文盲的识字教育外， 还实施政治时事、 民主思想、 生产拥军和科学卫生等实践教育， 直接影响到乡村社会的政治、 经济、 大众意识及日常生活等领域。从这个角度来说，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冬学运动与乡村社会的变迁存在紧密联系。

山西革命根据地的冬学运动， 作为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冬学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具有涉及地域广、 受众人数多、 时间跨度长、 实际效果强的鲜明特色。加之山西留存的关于基层县、 区、 村冬学运动的档案较多， 为此， 本文拟以山西革命根据地的冬学运动为个案， 探究冬学运动与乡村社会变迁之间的互动关系。

1 培养新型农民

冬学运动通过细致动员与组织实践， 尽力吸纳贫苦农民及其子女参加冬学的学习教育活动， 从而打破了以往教育为少数富人所独享的现象， 开启了乡村民众的进步文化生活。

在乡村社会文化教育中， 要使文盲占绝大多数的农民大众全部脱离生产劳动而进行学习， 显然与客观现实相脱离。对此所能运用的唯一补救方法， 就是实行一面生产一面学习、 学习不妨碍生产的教育方式， 而冬学运动就是这种切合乡村社会实际的群众教育形式。各地冬学利用农民生产之外的空闲时间， 坚持群众需要与自愿原则， 采取“想学啥就教啥” “作啥教啥” “谁会谁教”、 互相学习等多种教学方法， 组织广大农民参加学习活动。

经过坚持不懈地参与学习， 广大农民由原来目不识丁逐渐转变为能够掌握基本的文字工具， 具备初步的读、 写、 看等能力， 甚至能认读书报、 看懂文件， 文化程度显著提高。关于各地冬学的识字教育成绩可参见表 1 和表 2。

各地群众的文化基础不同， 导致其在冬学中的进步程度存有差异。从表 1 可看出， 游击根据地和接敌区的冬学群众识字数量明显较少。但总体而论， 广大群众经过冬学学习， 文化程度普遍提升， 以神池县3个区参加冬学成果为例。1944年， 神池县3个区以1 549人统计，初上冬学时，共有633人为一字不识的文盲，冬学结束时，此633人全部转为文盲以上文化程度，文盲数消减率为100%；识50、100、150、200字以下、全了解识字课本、初小程度的学员，较初上冬学时的数目增长率依次为： 48%、81%、121%、123%、123%、8%。可见，该县群众文化水平增长幅度较大， 详见表 2， 表 3。

冬学运动对提高妇女文化知识水平的效果尤为明显。在漫长历史时期中， 妇女社会地位较低， 基本被剥夺文化教育权。冬学中的妇女都十分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妇女在识字方面， 较男学员更有兴趣， 成绩也更好。保德县冀家岭的孙玉兰， 识字最多， 识会610个。冀双孩儿的女人， 在慰劳军队的蒸馍上还写下“杀敌人”几个字^［4］。河曲县万斛村的刘竹英、 郝桂兰自己制下小黑板、 识字本， 一面认一面写， 经测验确实认会250多个字， 一般的也认会170多个字。王葡萄、 张三女最差， 识了68个^［4］。

随着冬学运动的推进， 逐渐形成规模化的发展趋势。晋冀鲁豫太行区的冬学教育， 从1942年开始连续几年都有较大发展。据左权、 昔东、 武乡等11县统计： 1942年只有冬学722处， 1943年和1944年各自发展了1 088处、 1 700处。而1945年太行全区的冬学共有4 836处， 教员4 643人， 入学人数则有415 965人， 文盲总数在全区的占有率， 由1939年的95%~98%下降到85%， 其中左权县减至82%^［6］。1948年， 青补班已在太行全区大部分地区普遍建立。据武乡县1947年统计， 全县共有420个青补班， 参加人数为6 207个， 其中妇女青年有3 322人， 男青年有2 885人^［10］。各地冬学开办的普遍性和广泛性， 为群众摆脱文盲落后状态， 获得文化上的翻身提供了基础性条件。

冬学运动是一种符合农民实际、 投资有限而又行之有效的群众教育活动。自从冬学运动开展之后， 乡村民众有机会逐步摆脱愚昧落后状态， 文化素养得以提升， 相当一部分农民逐渐进步成为“读书明理”的新型农民。这些都充分表明乡村社会在文化变革上的显著成就。

2 重建乡村社会政治秩序

冬学运动发挥自身教育能力， 在乡村社会发动组织以土地革命为主的各种群众运动。这些群众运动， 一方面向广大农民输入现代化的政治民主意识， 使其从思想观念上获得翻身解放， 另一方面又与实际的阶级斗争密切结合， 削弱了封建地主对农村社会的多方控制。贫雇农开始成为乡村社会政权的主导阶级和骨干力量， 新旧干部获得培养改造， 乡村社会的统治秩序得以重构。

首先， 开展满足农民土地需求的土地革命。启发广大农民政治觉悟， 发动群众进行阶级斗争， 变革乡村社会统治结构， 重点在于农民土地问题的解决。众所周知， 土地是农民大众最主要的生产资料及维持生活的最重要来源。但是在旧中国乡村社会的土地分配状况极不合理， 少数地主富农占有大量土地， 众多贫雇农处于无地或少地状况。各地冬学在教育实践中， 一方面， 通过系列学习活动， 加强农民大众对各项土地政策的了解认识； 另一方面， 通过诉苦、 算账、 对比、 开斗争会、 划分阶级等多种方式， 启发农民思想觉悟， 使其自觉组织起来开展土地革命。在冬学运动的思想发动与实际号召之下， 各地纷纷开展大规模的土地革命， 使得乡村社会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以及各阶级的原有经济地位和阶级格局发生重大变化。

经过土地革命， 根据地乡村社会的土地占有、 阶级关系发生根本性变化， 主要表现在： 地主阶级占有大多数土地的封建土地制度逐渐被摧毁， 贫雇农获得大量土地。据1944年太行区党委对12个县15个典型村的调查， 1942年减租减息运动后， 地主户减少1.63%， 土地减少23.93%； 富农户减少0.35%， 土地减少4.15%； 中农户增加8.99%， 土地增加17.85%； 贫雇农户减少7.76%， 土地增加1.24%^［11］153； 另据1948年太岳区第一专区沁县、 屯留等县8个村的统计， 1 088户中， 贫农上升到中农的有449户， 占贫农总户数的86%， 中农达到956户， 占到总户数的87.8%^［12］708。

土地革命后， 经济实力显著增强的广大贫雇农， 逐步踏上政治舞台， 成为乡村社会的主宰。1948年3月23日， 《新华日报》（太行版）登载《毛泽东批： 山西崞县是怎样进行土改的？》。该文指出， 在1947年11月下旬召开的崞县联合区代表会议之后， “大部分村庄贫雇农已在农村中初步形成核心力量， 各村真正群众领袖已从斗争中涌现， 一区的黄老二、 城区的苏立根（均为雇贫）已为两个区的群众所爱戴， 均被选为区农代会主席兼代区政府主席。黄老二率领了区代会常驻委员四人到各村巡回检查工作已将一月”^［13］。过去一向贫穷、 目不识丁且受人轻视的广大农民， 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开始关心国事政事并逐渐成为乡村政权的掌握者和主控者。

其次， 培养和改造大量新旧干部。各地冬学通过加强思想、 文化和政策等教育， 提高农村新旧干部的综合工作能力， 使他们能够更好地为人民大众服务， 同时也奠定中国共产党新式统治的核心骨干和群众基础， 促进乡村基层政权网络的重新建构。

晋绥边区行政公署在干部培养改造方面尤其重视， 并颁布相关的系列指示政策。1945年， 晋绥边区在《关于一九四五年冬学运动的指示信》中强调“加速培养更多的有能力的干部”， “便成为今年冬学极端重要的任务”， “提高干部， 改进工作， 加强区村干部思想、 政策、 作风、 文化教育”， 是冬学工作的一项方针^［14］。1946年， 晋绥边区又在《关于一九四六年冬学运动的指示信》中规定冬学的三大任务与方针， 即“从思想、 政策、 作风与文化教育上， 提高村干部、 民兵、 积极分子的阶级觉悟， 反对强迫命令、 贪污浪费与自私自利的一切脱离群众的倾向， 学会群众路线的工作作风， 更好地为人民服务”^［15］。

各地冬学对干部教育方针的具体实施及效用， 主要体现在两大方面：

一是新干部的发现与培养。1944年， 晋绥边区二分区冬学的基本成就之一， 即培养出大批新的干部骨干。仅以81个村的统计， 通过冬学提拔起的干部和积极分子， 共有495人^［3］。从一定意义上说， 冬学运动是发现与培养干部的有效渠道。1945年， 五寨县冬学坚持干部训练班的方向， 培养出一批新的较好村干部^［16］。 这些干部的发现培养， 一方面， 是各地冬学对群众斗争运动中涌现出的积极分子加以提拔， 另一方面， 则是通过冬学教育进一步提高其思想觉悟和工作素质。关于该县冬学干部的培养情况可参见表 4。

二是旧干部的改造与提高。1944年， 晋绥边区二分区冬学的另一基本成就， 即改造与教育旧的干部， 转变其思想作风， 提高其整体质量。根据84个村的材料， 上冬学和办冬学的区村干部总数达990人。这些干部在冬学中教育群众， 同时又受到群众教育。他们“从前看不见群众力量， 不懂得群众意志， 不知道如何为群众服务， 现在都懂得了”^［3］。 冬学工作主要通过具体事实， 为这些干部解决“群众观念”的诸多问题。该分区神池县利民寨村的冬学教员， 极为注意培养现在的在职村干部。教员先是经过对他们工作上的自动帮助， 来取得彼此信任与团结， 然后逐渐了解他们的优、 缺点， 再以友谊的口吻、 真挚的态度去说服他们^［17］。值得指出的是， 改造旧干部的实施方法， 主要是针对旧干部思想作风、 能力水平等方面的毛病缺点， 选读报上适用的文章、 消息、 公民课文和干部模范实例， 引导他们进行反省检讨， 改正各种脱离群众的思想作风， 最终确立为群众服务的思想与群众路线的作风， 提升其综合能力和素质。

3 树立新的劳动观念和进步生产方式

冬学运动不仅是重塑乡村政治权威， 也是从经济生活着手组织农民群众的最佳渠道。各地冬学通过组织推进土地革命， 促进了乡村社会生产关系的变革及生产力各要素的调整， 帮助农民树立了积极生产、 发家致富、 互助合作等全新的劳动生产观念， 有效解决农民关于生产前途的种种思想问题， 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大为提高， 社会生产总量显著上升。

各地冬学在生产方面发现群众普遍存在三种落后思想， 包括够吃够穿的中农化思想、 不愿互助的自私观念和消极生产的等待想法。第一， 够吃够穿的中农化思想。因土改政策的不稳定等缘由， 群众不愿生产、 不敢上升， 存有怕斗争和怕共产的思想顾虑。1944年， 神池县利民寨的群众， “怕生产的多负担得多， 怕发了财大家斗争”^［4］。1948年， 黎城县群众在土改结束后， 虽然思想上有所安定， 但仍存有“够吃够穿好时光”的落后认识。有的说：“也要劳动也要吃”^{［18，19］}， 意思是也要生产也要浪费。有的说：“共产党和穷人有缘法， 还能叫饿死人。”^{［18，19］} 仁庄村的申棠荣说：“我连庄稼也不想种了， 感到够吃够穿就行。”^{［18，19］} 松后村的合作英雄在检讨时也表示：“以前我想卡卡当当过个好小中农生活就行， 嫌自己东西多了在村上显出富裕。”^{［18，19］} 第二， 不愿互助的自私观念。由于小农思想和利本主义的影响， 有些群众怕吃亏、 受约束， 只想单个独干， 不愿变工互助。黎城县西水洋村的一个农民自己搞副业， 不愿参加互助， 怕别人分了红； 有劳力有牲口的人也不愿互助， 以为自己没困难， 自己生产利大方便^{［18，19］}。 第三， 消极生产的等待想法。有些群众对当前形势和社会前途的认识模糊， 导致其在生产上的消极观念与行为。1944年， 忻县群众对时势不了解， 不知将来是谁的天下， 也不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撤退， 所以生产情绪不稳定^［20］。 五寨五王城因敌人长期破坏， 村中群众悲观、 消极， 有等待年头好转的思想^［4］。

针对以上落后现实， 各地冬学的首要任务是从思想上教育群众认识生产的重要意义， 树立生产前途的正确思想观念， 同时， 在实践中通过政策讲解、 问题讨论、 事实说明和斗争教育等方式， 提升群众发家致富的生产情绪， 积极组织群众变工互助， 推动整个社会生产的发展进步。

首先， 各地冬学积极讲述并宣传“辛勤劳动” “发家致富”的重要意义， 提高农民生产劳动的积极性。各地冬学编印或采用的“这些课本从头到尾总是强调生产如何必要， 劳动如何有益， 如何光荣”^［21］144， 并通过劳动英雄和技术骨干的示范说明， 把先进的农业技术、 科学成果， 转化为实际的社会生产力。

其次， 各地冬学在发动组织群众、 实施生产计划、 发展社会经济等方面， 发挥着积极作用。1944年， 五寨县冬学落实推动生产的方针， 取得较大成绩。该县冬学与群众运动结合较好， 在群众得到经济利益之后， 冬学马上转为组织教育群众进行冬季生产。该县赵峪庄村群众， 经过斗争得到果实， 紧接着在冬学上讨论并组织运输队往返神五， 六天时间就赚了两万元。群众还用斗争所得， 买棉花协助妇女纺织， 共计能织8匹布； 东紫寨村群众， 将斗争财物完全用于生产。该村郭创仁过去给地主放牛， 现分到地8垧， 农洋1万元， 山药很多。他说： “我一定要好好地生产， 过去没吃没穿又没地， 现在都有了。”^［16］ 该村群众在冬学上研究组织拾粪、 搂柴、 担挑等生产， 收到不少成绩； 马军营冬学， 向群众讲解生产的重要性， 如“利用闲月不要坐吃”等， 并叫大家讨论^［16］。 1948年， 昔阳县司家坪村， 通过冬学贯彻中心工作， 让群众讨论结束土改政策。贾良小说：“这次结束土改， 已打破过去怕上升的思想。”^［22］

最后， 各地冬学在生产教育中， 传播互助理念， 组织各类生产。广大农民在冬学学习中， 逐渐树立集体观念和互助合作的先进思想。他们一方面克服个人困难， 参加互助合作组织， 扩大生产规模， 另一方面积极购置农具牲畜， 增加肥料， 精耕细作， 精心经营土地， 农业产量得到普遍增长， 充分满足了军民需求。

1944年， 平西县在冬学中组织打柴、 运炭、 积肥， 指导个别区村制定按家生产计划， 并教育群众认识“只有生产才能过好时光， 但生产必须互助与精耕细作， 才能多打粮食”的互助理念^［23］。是年， 太行革命根据地共收获粮食6.15亿公斤， 是抗战以来最大的丰收年^［11］155。农民在实际生产劳动中明确认识到： 凡实行互助合作者， 田地就种得好， 既可多打粮食， 还省力出活， 反之， 则耕地晚种， 庄稼减产， 而且质量不佳。同时， 农民负担也大为减轻， 他们手中存有较多可供支配和掌握的粮食， 生活已有相当改善， 甚至有许多“光棍”农民实现了结婚成家的夙愿。太岳区的安泽县仅在1944年就有将近800个农民“娶了老婆”^［12］499。

以冬学为基础展开的乡村社会经济运动， 促使农民大众把剩余劳动力都转用到经济生产中。据1946年太行区的统计， 该区在农业与副业中组织起来的劳动力， 占劳力总数的78%； 而且57%的妇女老弱等辅助劳力， 也被组织起来， 为农村平添了无数万的新的劳动力量^［24］261。各地群众在冬学运动中， 积极转变旧有观念， 采用进步生产方式， 全力投身各项生产事业， 合力共建乡村发展大业。整个乡村社会出现人人向前干， 家无闲人、 地无闲地的进步景象。

4 确立全新社会风气

随着乡村社会经济与文化教育事业的大力发展， 乡村民众的生活水平得到明显提升， 思想观念也在渐行转变。实践证明， 凡是开办冬学之处， 广大群众在信奉科学、 提倡正气、 讲求卫生、 和睦家邻等方面都收获颇丰， 当地社会的“生活情绪”更为积极向上。

首先， 各地冬学群众在接受科学常识与实例教育之后， 普遍得到思想上的翻身。他们开始否定迷信封建思想， 逐渐破除尊神敬鬼、 磕头摆供、 讨药祈祷等迷信行为。五寨县羊圈沟冬学， 改造了四个神婆子； 经过冬学教育， 魏家窊的4个和尚自动还俗， 并追悔过去磕头祷告的糊涂思想； 黑峪村也有3个神婆子不再顶神； 田家坡的女巫王英儿， 自动唱起《破除迷信歌》^［4］； 保德县林遮峪的刘双池， 出葬他母亲， 刚请回阴阳来， 正逢冬学里讨论破除迷信， 他便不要阴阳也不给钱， 阴阳不应允， 他就把阴阳带到冬学里， 叫大家讨论。大家说：“阴阳是收‘死活税’的”， 经劝说后阴阳也转变态度， 把他请神弄鬼的器具送到村公所， 决心再不当阴阳^［4］。

其次， 各地冬学运用说服教育与切实帮助的方式， 使赌博嫖妓、 吸食大烟、 大吃大喝等恶习几近绝迹。

一是聚众赌博问题。1949年2月9日， 《新华日报》（太行版）刊登一篇题为《壶关县府通令各村　加强冬学教育严禁聚赌》的消息， 充分说明赌博恶习的严重性质和加强冬学教育的重要意义。该消息指出， 据各地报告， 有好多村子聚赌等不法现象层出不穷， 聚赌已成为当前急需注意的问题。通令最后提出以加强冬学教育为首的几条禁绝措施^［25］。保德县冀家岭是个穷村子， 民情堕落， 群众常年沉迷于赌钱。经过冬学教育， 群众思想开始转变。冀盛就劝说他人：“以前赌钱最凶的都没有发了财， 弄得连劳动也不能了。你们再看看人家袁家里， 个个人都有吃有穿。”^［4］ 各地冬学在教育群众认清赌博等恶习危害并助其有效戒除方面发挥了较大作用。

二是吸食大烟、 大吃大喝问题。河曲县杨坡泉吸大烟之人最多， 冬学想出很多办法戒除群众烟瘾， 群众对政府感激不尽。冯四小反省说：“过去吸大烟， 穷得吃不上穿不上， 现在烟戒了， 要甚有甚不差甚， 身体也非常好， 我死也忘不了新政权对我的好处。”^［4］ 五寨县杏岭子、 塔儿沟的群众， 在冬学中发誓不抽大烟。此外据调查， 保德县冀家岭村一年“穷吃喝”， 要吃羊50余只， 猪十几口， 鸡蛋、 豆腐、 粉条无算， 一年浪费1万多元。后来经过冬学教育， 大吃大喝的恶习都已改掉， 群众们都说：“冬学真是给咱们换脑筋哩。”^［4］

三是二流子问题。襄垣县土地垴村的妇女李流香， 过去是个女流氓， 现在转变得特别好， 工作很积极。她说：“我过去是自由结婚， 是为了好活几天， 享福腐化， 经过一次斗争， 才知道过去的想法是错了。”^［26］ 她今年（1943年）上冬学很积极， 过年测验是第1名， 今年冬学已识200多生字^［26］。1944年， 榆次县原家峪村， 原有五个过去吸过大烟的二流子， 有任何没生活来源， 整天讨吃要饭， 大家在冬学里帮助他们运过一次火硝（160斤）， 挣工洋1 000元， 从此他们就用此作本钱， 贩卖东西， 解决了自己的生活问题^［2］。

再次， 各地冬学积极组织清洁工作， 提高群众卫生意识， 改善生活居住环境， 减少疾病的发生及传染率。五寨县的二、 三两区是最不清洁的地区。各户在门外、 院内或街上的厕所， 都没有围墙， 家内、 院里和街上一片脏乱。当地群众有一句流行话：“头发不黑手黑哩！嘴唇不红眼红哩！”针对类似情况， 各地冬学加大教育力度， 发动清洁运动。群众逐渐认识到“不清洁不是人的生活”， 开始注意到清洁之事， 并能做到每日或隔日洗脸。同时， 各地在新年节下发动清洁大竞赛， 每家每户大扫除^［5］。

最后， 各地冬学注重结合群众社会生活， 解决各种家庭婚姻和民间纠纷问题， 促进家庭和睦与社会和谐。一是解决家庭婚姻问题。1944年， 榆次县原家峪村冬学的原秃子父母和他子女， 经常闹气， 在冬学里经过大家劝说以后“父慈子孝”。原来福的母亲和他老婆不和， 也在冬学里得到解决。经过调解这两件事后， 人们对冬学的态度大为改观。愿上冬学的日见增多， 觉着“冬学是讲道理的解决事情的地方， 上冬学有用处”^［2］。二是调解民间纠纷。1944年， 五寨县五王城冬学解决嘴舌等民间纠纷3件。群众说：“冬学还打帮吵嘴， 村里可需要一座冬学哩。”^［5］ 1945年， 交城县冬学更以商量的办法解决农民间之纠纷， 这样冬学形成群众之议事厅， 群众对冬学更为拥护^［7］。

通过冬学运动， 乡村民众逐渐形成提倡科学、 反对迷信的观念行为。乡村社会中的各种陋习和愚昧无知， 都有所克服甚至消失。流氓、 懒汉、 二流子、 乞丐、 妓女等游民阶层， 经过冬学教育改造后， 大多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婆媳、 父子、 夫妻、 邻里等不和问题， 也能在冬学得到有效解决。新社会风气的形成， 成为乡村社会幸福安康、 进步和谐的促进因素。

5 创设进步文化生活

各地冬学在对群众文化教育中， 注重提高民众文化水平， 并通过开展正当的文娱活动， 逐渐改变群众的生活兴趣， 用新的文化生活取替旧的落后文化生活。

首先， 各地冬学积极协助群众， 组织以秧歌队为主的多种文娱活动， 丰富群众社会文化生活。由于受冬学文化教育的影响， 晋绥边区二分区群众的文娱生活广泛发展。1944年旧历年前后， 该边区几乎所有冬学都帮助群众闹过秧歌。经过群众组织的秧歌队达133个， 参加者3 310人， 演出节目422个， 演出609次^［3］。保德县32个行政村， 就有33个秧歌队（其中有联合秧歌队， 一队包括几个自然村）， 参加者共计1 149人， 其中有男878人、 女271人； 道情班4个， 参加者77人。分区二中学生所办的176处冬学， 就有107处闹了秧歌， 参加者2 684人^［4］。

1945年， 五寨县按4个区的统计， 共有26个秧歌队， 参加者868人， 演出节目109个， 演出160次^［16］， 见表 5。

其次， 冬学组织的文娱活动不仅形式多样， 内容亦积极向上， 体现中国共产党寓教育、 宣传于娱乐之中的运动旨向。

第一， 演唱内容与当前工作相联系。概括而言， 冬学文娱活动的演出内容可分为闹生产、 拥军拥政、 改造二流子、 对敌斗争、 骂反动派五大类。有不少节目是由冬学群众根据本地本村之事讨论编写， 是群众的合力创作成果， 表现出集体的惊人智慧。1944年， 岢岚、 五寨两县43个秧歌队共演出119个节目， 其中， 有36个节目是由群众自编。五寨县五王城演出的“路王小摸营” “伪区长请客” “爆炸” “劳军拥政” “劳武结合”等12个节目， 有的是以本村事实为主， 在群众讨论后， 由教员执笔而写， 有的是利用报纸杂志上的文章和本村事情结合起来， 由群众改编成戏剧。保德县郭家滩的“十二月闹生产”中怒骂阎锡山的每一句都是老百姓亲自受过的痛苦， 如“修了旧水池派人担水， 又劳民， 又伤财， 百姓不安”^［4］。

冬学群众不只编写本地实事实情， 许多角色都由他们本人亲自扮演， 对群众有着极强的教育意义。1945年， 静乐县大夫庄的冬学群众秧歌队， 由妇女、 儿童组成， 最为惹人注视。他们以喜悦的心情， 表演着扩大生产与重建家园的主题内容， 群众纷纷反映：“如今闹秧歌真是有意思。”“咱们也好好闹生产， 明年编他一幕戏！”^［14］ 群众们的积极反响充分说明来源于群众实际生活的文化创造， 最能影响感染群众， 教育功效也最为明显。

第二， 文娱组织与冬学领导相结合。冬学在各种文娱团体的组建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发动并组织了以秧歌队为主的多支文娱队伍。1944年， 五寨县五王城群众刚开始对戏剧不了解， 对演戏信心不足。教员就作解释：“咱们是闹新的， 好闹， 红火， 又有意思。”^［3］ 县冬委会张荣生同志也去过一趟， 讲了一段关于文化娱乐的知识。经过几天的酝酿讨论， 群众思想搞通， 报名参加秧歌队， 相互研究编戏踩高跷， 最后排出12个节目。在组织上， 秧歌队由3个队长负责领导， 下设筹备组、 话剧组、 高跷组， 每组有组长1至2人。群众自己创制戏剧中的一些用具， 并唱会“减租” “上冬学” “好喜欢”和“三大任务”等歌曲。冬学结束时， 全村人异口同声地愿将此种文化娱乐继续搞下去， 今后在变工队中每半月一次^［3］。

第三， 文娱活动辐射人群广， 教育功效强。各地冬学组织开展的系列文娱活动， 涵盖男女老幼和各阶层人士， 调动了群众集体力量， 显现出文化教育的巨大功效。1944年， 五寨县五王城的秧歌队共36人， 其中有地主4人， 中农9人， 贫农11人， 小贩工人各1人， 老汉4人， 成年青年10人， 儿童22人^［4］， 群众参与面较为宽泛。

冬学文娱活动对群众有着重要的教育意义。1944年， 保德县郭家滩、 南河沟的秧歌队， 对二流子进行改造^［4］。1945年， 交西县冯家庄的冬学干部， 积极参加剧团领导， 并鼓励自己婆姨参加， 影响和教育群众。有一个妇女参加剧团之后， 和她婆家关系变得更好。参加剧团的人， 也因看剧本， 识了很多字^［27］。潞城县冬学在1948年元宵节前后， 以演剧、 演故事等娱乐代替冬学形式， 不仅扮演内容适合政治要求， 且花样很多， 形式活泼， 为群众喜闻乐见。这种教育方式的收效较冬学尤甚， 一个群众说：“过了个正月比上一冬天的冬学还强。”^［28］

由于秧歌队的文娱活动， 乡村社会开始活跃起来， 在正当娱乐的主导下， 群众兴趣悄然改变。1944年， 五寨县五王城冬学， 正月初一开大会， 由区抗联主任报告15项任务， 包括群众会餐、 开座谈会、 交谈新旧政权不同的生活情形。秧歌、 高跷， 热闹了一整天。群众反映说：“今年的大年， 可过了个抖。”^［4］ （抖， 得意、 很好的意思） 很显然群众生活兴趣已摆脱以往大吃大喝、 挥霍浪费等不良风气， 转向正当娱乐方面。

6 结　语

山西革命根据地的冬学运动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各地各级政府与教育部门， 利用冬季农闲时节， 对革命根据地乡村民众开展的群众性文化教育活动。冬学运动的总体目标在于普及全民教育， 实施任务包括组织民众读书识字、 扫除文盲群众、 启蒙政治思想觉悟、 培养新民主主义意识形态观念、 破除封建迷信及传播科学卫生知识； 其深层价值在于以文化教育为阵地， 发动组织农民大众， 实现对乡村社会的改造。

通过对山西冬学运动的地域性考察， 可以得知， 冬学运动的开展实施是一场乡村社会的变革与现代化运动。一方面， 中国共产党借助冬学运动的渠道载体， 冲破原本深锢锔闭的乡村社会， 给予乡村社会一个接受新文化与新思想的改造良机， 并把分散、 贫穷、 落后的乡村民众组织起来， 进行一系列的文化、 政治、 经济和社会变革， 整个乡村社会呈绘出一幅生气勃勃、 积极进步的变迁图景。另一方面， 广大乡村社会和农民大众在文化、 政治、 思想和经济等方面的种种落后状况， 形成文化教育实施的复杂困难环境， 构成对冬学运动有效开展的极大挑战。但是， 包括冬学运动在内的文化教育， 主要是一种革命而非保守之力， 一旦农民接受先进思想文化， 认清自身的落后与被动处境， 就会形成对现实状况的一种否定， 并引发农民对社会现实的自觉、 积极且能动的改革态度和实践行为。参加冬学运动的农民主体， 在获得精神思想解放， 掌握先进文化武器之后， 必然在乡村社会的变革发展中发挥积极作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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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山西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 山西抗日根据地女性教育供给教育研究(2020YJ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