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报告, 我国正面临着年龄与性别结构失衡, 以及人口出生率逐年下跌等重要人口问题
[1]。作为人口再生产主力的青壮年群体(20岁-40岁), 单身者却占55.5%, 其中一线城市单身者占比最高, 达到了62%
[2]。在这样的背景下, 青年恋爱不仅是个人情感问题亦是重要的社会人口问题。恋爱是一种融合承诺、 亲密和激情的亲密关系
[3], 是由两人构筑的情感共同体, 并分为相互吸引、 了解和情感关系阶段
[4]。本文的恋爱主要指的是第三阶段的异性恋关系。 “查手机”意为查看别人的手机, 是第三阶段恋爱中常见的社会行动, 是恋爱双方处理个体独立自由与情感共同体间责任与矛盾的集中体现。
以查手机作为案例来理解当代亲密关系的原因, 一方面在于手机在现代个体生活中的重要性, 即手机可被视为人的延伸。在网络普及的当下, 依托移动互联网的智能手机已经深度嵌入现代人的生活之中, 例如我国手机网民占比99.7%, 人均周上网时长达26.2小时
[5]。在移动互联网普及时代, 因手机强大的功能和长期的数据积累, 借鉴麦克卢汉的“媒介是人体的延伸”观点
[6], 我们便可将手机视作人的延伸。质言之, 手机既已成为更真实、 全面了解行动者的后台区域
[7], 亦在与自我深度融合中逐渐形成了个体的第二自我
[8]与增强自我
[9]。另一方面, 查手机是恋爱关系中行动者处理个体自由与情感共同体间责任的象征行动。对个体而言, 进入恋爱关系后便需要承担一定责任并降低一部分个体自由。由于个体的独立自由和共同体的责任与爱情无法兼得, 个体必须在二者之间做出妥协与平衡。另外, 由于手机的隐私性, 查手机是恋爱关系中特有的基于意义互动的象征行动, 是个体在情感共同体中处理自由与责任的集中体现, 也是现实中感情强化或弱化的重要转折点, 因而是管窥当下青年恋爱关系与恋爱观念的良好切入点。因此, 本文主要研究现代城市青年亲密关系中的查手机行为的意义与背后的恋爱观念变迁, 进而讨论现代亲密关系何以维系的问题。
1 研究方法
本文的问题意识来源于现实经历和思考, 尤其是在调研中发现, 现代青年的恋爱关系的转折常常与手机紧密相关。由于手机与现代人的生活深度融合, 个体在使用手机过程中生产、 发送、 积累的信息已成为一种可供阅读的档案。如照片、 视频、 社交内容、 消费账单、 浏览记录、 个人喜好等或隐私或公开的内容已经成为了解一个人真实情况的重要内容。因此, 查手机便是深入个体后台区域, 了解其真实状况的快捷方式。换言之, 通过查手机人们可以快速了解一个人干了什么以及对方是什么人。另外, 在现实恋爱关系中, 查手机同时受个体欲求、 恋爱文化、 性别角色等因素影响, 而理解查手机的关键在于从个体角度来阐释其中的意义。对此, 本文以14名长期生活在上海的青年作为案例来阐释查手机在个体和恋爱关系中的意义。选择一线城市青年样本的原因在于一线城市具有先导性特点, 且相比其他地区, 青年单身率更高。访谈对象主要以大学生和职场青年为主, 原因在于这两类群体是当代都市青年的主要代表类型, 亦是当代城市主流婚恋群体。具体访谈于2022年1~3月期间进行, 而采访对象主要通过现实社交关系中的个案确认, 并通过滚雪球扩展后获得。访谈通过线下和线上两种形式进行, 每次访谈持续1小时左右, 并经受访者同意后对访谈做了录音。在材料使用方面, 本文在完成转录工作后对材料进行了主题分类, 并在论证时主要通过个案呈现的方式来阐释分析。受访者的基本情况如
表 1 所示。
2 理论视角: 象征行动
人类行动是有意义的, 而对应特定社会意义所作出的行动便具有象征性。象征行动(又称符号行动)是人们实践特定意义而做出的社会行动, 而对象征行动的分析便是对行动意义的阐释。有关人类社会行动的象征性及其意义的分析广泛分布于社会人类学中, 成为认识和理解人类社会行动的重要理路, 也是我们分析查手机社会意义的主要视角。
2.1 基于意义互动的象征行动
象征行动(symbolic action)由肯尼斯·伯克(Kenneth Burke)提出, 并经格尔茨发扬光大。该视角强调人类行动的文化特征, 即强调行动的表达性而非工具性、 非理性而非理性、 表演性而非交换性
[10]。其认识论基础在于人类社会行动的符号性特点。在社会学中, 晚期涂尔干思想常被认为是象征行动的社会人类学起点。在《原始分类》中, 涂尔干和莫斯将分类及其秩序作为关注焦点, 认为分类是一种社会观念, 是情感的产物, 人们赋予事物以神圣或凡俗、 纯洁或污秽、 吉利或凶邪、 友好或敌对的社会感情表达
[11]。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 他将宗教确定为神圣和凡俗的二元体系
[12], 而诸如集体欢腾的仪式是人们象征性获得社会神圣意义的集体行动。
此后, 象征行动思想一是在语言学中取得长足进步。如肯尼斯·伯克正式提出了象征行动概念, 认为语言和文学是人们用以对特定情境进行反应并将态度外化的象征行动
[13]。约翰·奥斯汀提出了言语行为理论, 他认为说话就是做事, 并指出了语言的表演属性
[14]。
二是在象征人类学中亦取得重要进展, 如道格拉斯在对禁忌的研究中认为禁忌是一套建立在基于洁净与污秽的象征分类之上的编码实践
[15]。特纳在仪式研究中以结构和反结构视角提出了社会戏剧理论
[16]。格尔茨则以意义之网的深描来阐释人类文化与行动。他将文化作为一种纯粹的符号系统来对待, 如将斗鸡视作巴厘岛社会文化的表达工具与社会建构行动
[17]。此外, 在对巴厘国家权力的研究中, 他还从剧场表演的象征视角出发, 认为巴厘国家并非是专制、 集权政权, 而是一种剧场国家。其中, 作为演员的国王、 王公、 祭司、 农民通过仪式展演构筑了国家
[18]。
三是在文化社会学中亦取得重要进展, 如随着20世纪80年代文化转向的深化, 亚历山大在强范式文化社会学中提出了社会表演理论。鉴于对文化的研究常被极端化的结构主义和实用主义理论把持, 亚历山大认为实践的物质性可由表演来替代。他认为每一种社会表演都由演员、 集体表征、 符号生产的方法、 舞台布景、 社会权力以及观众组成
[19]。成功的表演是融合的, 意味着观念或意义被传达接受, 使得观众在接受剧本时感觉真实自然而非相反。不过, 当代社会中个人或集体的符号行动仍是类仪式化行为, 但却时刻面临着表演诸要素分化下的再融合挑战
[20]。
总之, 人类行动是有意义的, 并通过仪式、 表演等象征行动来实践。这一视角广泛分布于社会人类学中, 成为认识社会行动, 诠释社会意义的重要路径。在基础的表征层面, 象征行动对应着人类在社会生活中建构的意义网络, 而特定行动便具有再现、 建构社会意义之网的作用, 而这里的意义之网便是文化的内核所在
[17]。查手机是一种象征行动, 这意味着行动者的查手机行为是有意义的, 而其指向的意义网络既包括特定的恋爱文化或恋爱观念, 也包括行动者为之赋予的个体意义。
2.2 作为象征行动的查手机
作为一种象征行动, 查手机再现、 建构和传递着两种意义: 一是既存的普遍恋爱意义, 即当代恋爱文化或曰恋爱观; 二是个体在特定情境下为之赋予的意义。也就是说, 从行动者角度来看, 其查手机的原因既有主观的个体意义, 又受既存的恋爱文化与恋爱观念的影响, 且二者常常交织共融。
就婚恋文化而言, 当下中国城市青年的主导恋爱观是一种多元混合的现代婚恋文化, 并在公开和私人领域有不同表现。传统的婚恋文化以家本位的姻缘婚姻为代表
[21], 在男尊女卑的性别角色之上, 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关系性安排将性融合在婚姻之内, 但浪漫爱情却并不受重视。另外, 在亲密关系内部有着故意侵犯边界, 以达到不分彼此的特点
[22]。现代的婚恋文化则是中与西、 传统与现代、 理性与非理性混合的产物, 人们既强调男女平等、 自由恋爱、 爱情至上、 适当独立, 又强调以婚恋为重、 性别角色差异、 性爱婚合一等。与传统婚恋观相比, 现代婚恋观更趋理性, 有着将个体从传统束缚中解脱以获得更多自由、 独立性的倾向。在公开领域, 主导的婚恋观强调责任、 承诺、 平等等。不过, 在私人领域情况则相对复杂, 尤其是在个体化趋势下, 强调自由、 独立并追求情感和生理欲求满足亦获得一定合法性
[23]。在此背景下, 因忽略对社会和他人的道德责任而出现的约炮、 PUA、 劈腿、 小三、 渣男/女等社会现象已不鲜见
[24]。另外, 在不同个体的性别角色展演中, 婚恋文化亦呈现不同面向。查手机是恋爱关系互动的缩影, 与个体所接受的恋爱文化、 性别角色展演深度相关。
就个体赋予的特殊意义而言, 在当代恋爱关系中, 人们往往纠结于矛盾的情感欲求。个体既欲在现代恋爱中拥有适当自由度和独立性, 并期望能在恋爱关系中收获更多幸福感(理想状况下是对方无条件的爱与付出); 又需要持续投入自我来经营爱情共同体以获得持久的爱与陪伴, 但这又降低自我独立性和自由度。因此, 行动者在恋爱关系中的互动就需要平衡二者的张力, 以尽量达到在满足个体所需要的自由时亦能维持情感共同体的稳定性。另外, 在实际的恋爱关系中, 个体往往会为恋爱关系赋予特定的个性化意义, 但这种特殊意义必须放在普遍的恋爱关系中去理解。如在查手机案例中, 个体虽有着怀疑、 控制等意涵, 但亦在普遍的爱意互动中进行。
总之, 当代恋爱文化或曰恋爱观念是一种传统与现代混杂的意义系统。尤其在都市中, 强调独立、 平等、 自由、 爱情至上的现代爱情观在公开层面占据主导, 并为个体欲求的实践提供开放性与可能性, 导致实际恋爱关系的不确定性增加。对于行动者而言, 人们在恋爱中的行动便以象征行动的形式再现恋爱观, 并为之赋予个体的主观意义。具体到查手机而言, 其背后指向的意义系统便同时包括恋爱观或恋爱文化, 以及个体赋予的主观意义。
3 查手机的意义建构
恋爱中的查手机是一种象征行动, 其呈现、 建构和传递了两种意义: 一是行动者为之赋予的个体意义, 二是作为社会意义系统的恋爱文化或恋爱观。对案例主体而言, 由于个体差异以及恋爱观不同, 其在查手机中的意义呈现和建构也有所区别。根据经验材料的归类, 查手机可分为互相查看、 互不查看和单方查看三种, 其中单方查看又分为单方被查和单查对方两个子类。三种类型都是当代青年恋爱观的不同体现, 并指向着不同的恋爱观和个体意义。具体案例分类如
表 2 所示。
3.1 互相查看: 隐私共享与不分彼此
互相查看是行动者彼此共享隐私, 互相查看对方手机的类型。该类型的特点在于互动的开放性, 即恋爱双方对个人隐私的敞开与共享。隐私是个体不愿公开的自我领域, 对个体而言, 隐私能形成个人空间、 形塑自我; 对社会而言, 隐私具有一定的排斥功能, 并能在不同敞开度中发挥社会聚合作用
[25]。在中国传统亲密关系中, 共享隐私甚至有意相互侵犯是形成不分彼此、 自己人的重要方式
[26]。但在现代社会的个体化演进中, 对个体独立性和隐私的强调逐渐获得更多合法性。由于手机已成为现代人隐私的主要承载物, 查手机便在强调独立、 平等的现代婚恋关系中被认为是不合适的。对互相查看类型而言, 行动者的恋爱观较为传统, 即认为恋爱关系应该不分彼此, 共享秘密。从个体主观意义来看, 他们亦将互相查手机作为恋爱双方中独有权利, 是互相信任、 关爱的表现。
在安国案例中, 他与女友皆出生成长于乡村社会, 且在长期的校园爱情中形成了彼此信任和敞开关系。对安国而言, 亲密关系中并不存在隐私。他认为: “我们这种关系中, 隐私是没有的, 就限于两个人之间的话, 我觉得不是隐私。但隐私的话, 我跟她之间又都是共享的。所以说, 共享的隐私实际上不是隐私。对手机这种个人物品, 就我而言, 两个人之间这个不是隐私的, 也是可以相互分享的, 要是觉得这东西不能分享的话, 那可能是两个人的信任、 沟通的问题。” 雪燕则将查手机或隐私共享作为恋爱中特有的权利来看待, 她认为: “我应该有权利可以去碰他的手机, 可以去看他的手机, 但是朋友之间肯定就不行了。朋友之间都是有一定距离的, 是可以有自己的隐私、 小空间的。我也不否认, 男女之间也应该有隐私, 但是他不能否定我可以看他手机的这个权利。”
对该类型的行动者而言, 虽然现代婚恋关系更加强调隐私、 独立, 但在私人领域, 他们并未调用现代性的隐私话语, 而是基于传统婚恋观中隐私共享来形成自己人的意义。实际上, 作为一种特殊的爱情共同体, 恋爱的理想状态是一种不分彼此的共融状态。但这种状态需要充分的信任和彼此开放, 这意味着个体要不断做出调整甚至放弃一部分自我。这种强调共同状态的情感关系与强调保持个体自由、 独立、 隐私的现代婚恋有所区别, 并需要个体付出更多来维系。因此, 就其所赋予的个体性意义而言, 查手机便成为亲密关系独有的, 且能够建构不分彼此、 互相信任、 关爱的象征行动。
3.2 单方查看: 性别表演与个体爱意
单方查看是一种不对等的查看关系, 包括单查对方和单方被查两个子类。与其他类型不同, 该类型体现着恋爱文化中的性别角色特点, 尤其在大男子主义或女生主义主导的恋爱关系中比较常见。传统性别观念中有着重男轻女倾向, 虽经革命年代的意识形态改造, 以及改革开放以来教育、 经济和男女平等文化的发展, 男女平等观念已被普遍接受, 但在现实性别权力运作中, 当代社会的性别展演仍具有浓厚的男性色彩
[27]。在男性主导的恋爱关系中, 双方既可能表现出大男子主义的直接主导, 也间接表现为暖男式的将女性视作小女孩以照顾、 保护、 容忍的好男人角色。在趋于套路化的都市恋爱文化中, 普遍的性别角色认为男性更具主动性、 主导性, 而女性则相较被动、 被支配性。因此, 在公开层面的性别展演中, 男女有着符合社会期待且相对稳定的习性。单方查看既是恋爱文化中性别展演的延伸, 又体现出个体在强势要求或妥协中为查手机所赋予的不同个体意义。
单查对方型是行动者根据自己要求查看对方手机, 却拒绝对方查看自己手机的类型。例如, 在曼容案例中, 她在关系中呈现出以自我为中心的特征。她希望能了解男友的全部, 特别是获悉其没有背叛行为。在处理查手机关系时, 曼容表现得直接而专横, 即只能查看对方, 且不允许被拒绝, 不允许被对方查看。如果对方不让查看, 她就会发脾气并直到对方屈服。她认为: “我觉得我是这样一个人, 我在爱情里我就要求。我自私嘛, 就要求我能做你不能, 而且你不能来要求我。我已经受够那种, 就是每个人都得政治正确。所以我就要在这里无条件, 就是要这样, 我要怎样就怎样。我不让看那你就不能看, 你没有说不的权力。”
在素依的案例中, 她与男友同居未婚, 仍然保持强势的小女生态度。在查手机问题上, 她认为: “我觉得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或者说他跟别人相处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他身边有哪些人。女生嘛, 也不是说控制不了, 而是不愿意去控制, 因为我何必要去控制自己呢?女生的性别优势就是可以不管不顾, 但男生的话他可能会怕惹你生气啊, 怕你多想啊, 或者怎么的, 可能会收敛一些, 但是女生的话可能不太会在乎对方的感受。就是反正我惹你生气了, 你也会让着我的。就是要嚣张一下, 所以行为上就可以不必要太收敛。”可见, 这一类型多见于单方主导的恋爱关系中, 既有着当下恋爱文化中性别展演的普遍行动意义, 也有着个体为单查对方赋予的被完全接受、 宠爱的意义。
单方被查与单查对方相对, 指的是行动者不查看对方, 但却被对方查看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 不管行动者秉持的恋爱观如何, 都在扮演好男人(暖男)或听话女友的角色中妥协于另一方, 并将之作为接受和爱对方的表现。如德海是一名上海青年, 他的婚恋观偏向现代。他认为查手机不仅非理性而且常常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因此, 他既不想查看对方手机, 也不喜欢被对方查看。德海的女友比其小五岁。在亲密关系中, 女友既依赖德海, 又常常表现出强势任性的小女生特点。由于德海对女友非常疼爱, 即便不同意其要求, 但还是习惯顺从以期望感情稳定。他认为: “我是为了营造信任的关系和氛围(而让她查), 虽然我很反感查手机, 也不想查别人的手机。但查了她放心了, 没事就好了, 总比她发脾气好嘛!” 在紫璇案例中, 她认同双方应分享秘密并互相查看手机的恋爱观, 但由于其男友在感情中较具支配性, 且其深爱并信任对方, 所以她同意对方查看自己, 且对不能查看对方表示理解。她认为: “他说是个人隐私, 不能全部给我看。因为他这个处女座, 条条框框好多呀, 就是心特别细, 个人空间啥的。因为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我们沟通也很多, 就是没有什么让我觉得很奇怪的地方。我最想的就是我想看的时候他就给我看, 虽然他不让我看他的手机, 但他这个人呢, 就能让我感觉放心, 肯定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 安全感, 让我觉得无所谓啊。” 因此, 在这一类型中, 妥协于对方被查既是行动者作为暖男、 温柔女友的恋爱角色意义, 也有着个体将之作为信任和爱对方, 并维持和谐关系的个体意义。
总之, 对该类型而言, 查手机在恋爱文化方面指向着既定的性别文化意义, 是行动者在大男子、 小女生、 暖男等流行恋爱角色下的社会行动。而对个体而言, 强势的单查对方更多体现了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且被完全接受与爱护的意义, 而妥协的单方被查则被赋予深爱、 信任对方, 以及维护良好关系的意义。
3.3 互不查看: 强调隐私的理性与克制
该类型指的是受访者基于理性选择, 形成的互不查看的关系。这一关系遵从现代婚恋关系中对独立、 隐私、 尊重意义的强调, 是行动者从理性角度认识查手机后做出的选择。尤其是行动者认为该行为不仅侵犯隐私, 且会造成负面效果, 因而将之视作一种不合适行为。所以即便本心有意去查, 但由于遵从理性而不去查看对方, 也拒绝对方查看自己。因此, 该类型主要对应着现代恋爱文化中的理性部分, 即强调独立与隐私。在个体意义方面, 则将之作为负面行为而拒绝, 以及尊重彼此降低矛盾发生的现实意义。
在姿婷案例中, 她认为手机是自己的另一个自我, 即便自己很想看对方, 但考虑到可能导致不必要的矛盾, 以及自己也不想被人查看, 推己及人之下, 便干脆不查看对方并拒绝对方查看。她认为: “查对方手机是不太好的行为, 因为所有的个人信息都在手机里面。我很想看别人的, 但是还会因为我自己知道我不想让别人看我的。所以同理, 我也不会去主动去看别人。” 对香云来说, 她在早先的恋爱经历中曾任性而为, 形成过单查对方的关系。但在感情失败受伤后, 她转而调整情感关系的角色与认知。她认为: “我之前是很强势, 不知道该如何爱别人。后来经历过几次之后, 觉得两个人要有一定的隐私空间, 然后女的要崇拜男生, 从内心里崇拜这个男生, 男生要从心底宠爱这个女生, 这样两人的关系是一定会好的。之前我行我素, 没什么用, 徒增烦恼, 而且基本上女生是不会活着从男朋友的手机出来的。”这一类型的行动者更倾向于在理性和推己及人的逻辑中理解查手机, 从恋爱观念来看, 其指向着现代恋爱文化中对个体独立性和隐私的强调。从个体意义来看, 则将不查手机作为彼此尊重、 降低冲突的表现。
4 结论与讨论
由于手机深度嵌入现代人的社会生活, 已成为人的延伸。查手机便成为一种突破个体前台, 了解其后台自我的重要方式。由于手机的隐私性, 查手机成为婚恋关系中特有的普遍现象, 并常常是感情升温或危机的转折。因此, 在当下人口结构失衡, 婚恋比率下降的趋势下, 对查手机的意义阐释是理解当代青年恋爱关系的适当案例。查手机是一种有意义的象征行动, 这意味着行动者在查手机时既根据既存的普遍恋爱观念, 也根据自我为之赋予的个体意义来行动。对查手机的分析就是要对其中的社会意义进行阐释, 即对其所指向的恋爱观以及主观赋予的意义进行分析。基于上海14名青年在恋爱关系中的查手机考察, 本文将其分作互相查看、 单方查看、 互不查看三种。三种类型体现出行动者为之赋予的权利、 信任、 被完全接受、 尊重等爱的个体意义, 以及既存的恋爱文化中的意义。如互相查看型主要基于传统的共享隐私以建构自己人的恋爱观; 单方查看则主要基于性别文化的角色展演, 即暖男、 小女生等普遍角色及其行为模式; 互不查看则主要基于理性的现代婚恋观做出, 认为查手机侵犯隐私且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而互相克制。尽管类型不同, 行动者都是根据个体情况和恋爱观以在个体自由独立与恋爱共同体维持间做出的平衡。从互查、 单查到互相不查的改变体现了从强调共同体到个体独立自由的渐变, 并在现代社会的理性化与个体化趋势中体现出情感共同体不确定性的增加。
查手机是一种象征行动, 对应于当代恋爱文化和个体赋予爱的意义。就现代都市恋爱文化而言, 作为一种融合传统与现代、 西方与本土恋爱文化的意义系统, 它提供了一种同时强调独立与承诺、 自由与责任、 平等与依赖等充满张力却又理想化的爱情意义。实际上, 现代恋爱观是现代性的一部分, 它亦逐渐趋向理性化与个体化。随着工具理性充分浸入婚恋, 恋爱的商品化
[28]、 套路化
[29]、 恋爱对象的客体化
[30]问题愈发突出, 并伴随着爱情中亲密、 承诺、 激情的分离
[4], 以及婚姻中的性、 爱、 婚分离等问题
[31]。对个体而言, 恋爱关系的象征行动在于爱的意义建构和传递。不过, 人们在婚恋理性化和个体化的现代趋势中同时面对着当代恋爱文化在公开领域呈现出的浪漫美好, 以及在私人领域中的多元与困难, 并同时表现出对理想爱情的渴望, 以及在现实中进入和维持关系的犹疑与恐惧。也就是说, 当代婚恋文化在赋予个体婚恋自由的同时, 亦将其分裂性内化于个体中, 成为个体面对婚恋时纠结、 犹疑、 恐惧的社会根源, 进而阻碍着爱意的建构和传递。虽然现代社会中的婚恋关系矛盾且复杂, 并将问题抛掷于个体, 但身处其中的行动者若要获得理想化的爱情并维系健康情感共同体, 却需要建构适合于个体与情感共同体的相处模式, 而非公开领域中的理想化爱情模板。良好情感维系的关键在于: 身处亲密关系中的个体能够立足现实, 走出自我, 建构适合个体与情感共同体的平衡关系。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 权力技术与自我技术观照下的城市青年健身实践研究(22YJC840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