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在卡夫卡的整个创作序列中具有重要地位, 它不仅代表着作者创作成熟期的开始, 并且以强烈的主体性色彩和锐利的心灵力度呈现出作家精神世界的关键问题。要理解其中的精神内核, 就需要破解主人公格奥尔格的主体个性。格奥尔格朝向死亡的姿势, 意味着他处于强烈的压力与紧张的现实境遇中, 并且正是这种特殊的境遇, 塑造了他特殊的主体形态。拉康对主体构成的关注, 对于破解其中的秘密有着重要的启发。主体(subject)是西方近现代哲学家一直关注的核心问题。近代以来, 笛卡尔为哲学界关于主体的研究奠定了新基础, “我思故我在”在本体论维度引入了一种作为主体的“我思”与其存在世界之间的断裂。康德却认为“我思”并不“意味着‘我’作为客体是一个自我持存着的存在者, 或实体”
[1]256, 论证笛卡尔的“我思”无法达及对“我在”的确认, “我思”与能思考的我之间是断裂的。法国当代哲学家拉康在《精神分析学中的言语和语言的作用和领域》中也提到主体的分裂: “对于我们来说这就反对了任何对个人中的整体性的提法, 因为主体在个人身上引进了分裂, 在集体中也引进了分裂而集体与个人是同值的。”
[2]282拉康引入无意识(unconscious)概念阐明这种分裂, 使精神分析的主体与近代哲学的主体观分道扬镳。从精神分析层面看, 主体是分裂的、 非整合的, 处于不断生成的过程之中。以此对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判决》展开分析, 可知主人公格奥尔格在追寻其理想自我(idea ich)与自我理想(ich ideal)时, 闪现出不同的分裂主体(split subject)——异化主体、 无意识主体和欲望主体, 并依靠他者使分裂主体走向不断生成的和敞开自身真相的道路。
1 我是他人与异化主体
《判决》中格奥尔格的主体性在自我(ich)与他人(der andere)的关系中建构, 格奥尔格总是把他人误认为自己并把虚幻的自主性和统一性误认为真实之物, 以此在镜像反射和误认(méconnaissance)中生成为一个异化主体。 “镜像”(specular image)在拉康的哲学中具有发生学的意义, 直接指向了自我的开端, 由于镜像具有统一性和自主性的特征, 主体会与之进行认同。拉康认为: “事实上, 虚的主体, 虚构的眼睛所反观, 即我们所是的他人, 他人就在此, 在他人中, 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我们的自我, 在我们之外, 以人类的形式出现。”
[3]160自我的主体性最初在他人的形式中出现, 但自我并不知道自己根本上是一个他人, 于是把他人视为或误认为自我恰恰就是一种异化的表现。所以, 镜像只是自我的原型, 异化主体是在自我与他人的一系列角色转换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因此, 笔者将从对象关系这一角度分析异化主体的建构。
在《精神分析的伦理学》讨论班 1960 年6月22日的教学中, 拉康第一次使用术语“异化”
[4]204。因为自我的误认功能是人类想象能力的具体体现, 所以这种想象力从根本上造就了自我异化性
[5]183。拉康把主体的异化分为三种不同的情形, 即“转向异化” “转换异化”和“颠倒异化”。格奥尔格作为一个分裂主体, 其主体性在建构过程中异化为三种不同的形式。
首先, 格奥尔格的自我认知与主体建构在与朋友的关系中逐渐显现出来, 格奥尔格与朋友的关系是一元的。在镜像时期(mirror stage), 格奥尔格给朋友写信抒发自己的喜悦, 在与朋友的对比中寻找自我优越感。远方的朋友就是一个镜像, 格奥尔格通过与朋友在事业、 爱情等方面的镜像对照来认同理想自我。但这种自我认知只是一种心理层面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拉康看来,处于镜像阶段的自我还只是一个不具备真正主体功能的“认同主体”
[6], 在某种程度上, 是格奥尔格的意识形态之幻象框架。写信表达自身的幻象框架使朋友这个第三者成为一个完整和有意义的意识形态伪对象, 而且第三者必须在场并且凝视格奥尔格。因为只有倚赖第三者并进行镜像反射, 格奥尔格才可以通过这个中介框架“扩增现实”。增强的现实感为他带来少有的满足并支撑他坚强地活下去。格奥尔格在信中始终陈述着自己的生活状况, 当涉及一些令他成功的事情时, 他经常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替朋友着想且与自我对立的矛盾心理, 但格奥尔格非常享受这种犹豫不决的快感。这一快感让他在绵延的时间中享受自己短暂的高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位朋友是格奥尔格在心里创造出来的幻象框架, 是他自主幻想出来的一个远在他乡的朋友。因此, 格奥尔格不是一个完整的主体, 他必须借助朋友的镜像来反射最光亮的自己。格奥尔格是镜中的他人, 这个他人即格奥尔格幻想中自我认同的理想自我。与朋友的单向关系中, 格奥尔格的自我认同主动凸显并积极想象, 以一种“转向异化”(I’aliénation divertie)的形式呈现第二自我(alter ego), 即他把信中的理想自我误认为真实的自我, 此时, 自我成为异化主体。
其次, 格奥尔格与未婚妻的关系是一种表面的亲密关系,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心完全交给未婚妻, 甚至与未婚妻的对话也显示出其关系不够亲近。虽然弗里达非常希望格奥尔格将他们订婚的消息告诉那位朋友, 但最终做决定的是格奥尔格自己, 弗里达根本无法左右格奥尔格的任何决策。未婚夫角色只是一种没有被格奥尔格完全认同的表面形象。实际上, 与未婚妻之间的关系可以转化为格奥尔格自身与未婚夫角色之间的关系。在不同角色转换的过程中, 主体必将面对角色之间的分裂。格奥尔格将虚幻的未婚夫角色黏贴于主体自身, 使角色之间相互误认并将它们统一为一个异化主体。因此, 从与未婚妻的关系中可以看出, 结婚不仅是获得幸福的途径, 更是异化主体在不同角色中的分裂与整合。他们的关系是格奥尔格自我理想的主动创造, 在某种程度上是其自我与未婚夫角色的转换。这是以“转换异化”(I’aliénation convertie)的形式呈现出来的异化情形, 即“未婚夫角色”实际上就是转换了身份的格奥尔格自身。所以, 自我成为异化主体。
最后, 与父亲的复杂关系使格奥尔格的自我认知由模糊变清晰。父亲的出现让格奥尔格步入象征界, 父子关系由于母亲的离世变得僵硬甚至敌对。此时格奥尔格对自己的认知仍是模糊不清的, 仍被自己编织的积极想象包裹。真正隐藏在他心底的自卑与恐惧在父亲的强大压迫与言语刺激下逐渐显露。父亲紧紧逼迫: “你别搞错了!我还是要比你强得多。如果单靠我一个人也许我不得不退缩, 但是你的母亲把她的力量给了我, 我已经和你的朋友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你顾客的名单也都在我的口袋里!”
[7]45 格奥尔格做了一个鬼脸, 仿佛他不相信这些。得知母亲、 朋友和财富都已被父亲剥夺的事实, 格奥尔格依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处境。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迫直面的现实与匮乏的内心。父亲继续逼问: “你打定主意之前, 犹豫的时间可真不短啊!先得等你母亲死了, 不让她经历你的大喜日子; 你的朋友在俄国快要完了, 早在三年以前他就已经十分潦倒; 至于我呢, 也到了你现在眼见的这副样子。你不是有眼无珠, 我是怎么个状况你是看得见的嘛!”
[7]46 “这样说来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格奥尔格喊道。经此, 残忍的现实使得格奥尔格对自己不被认同以及不被承认的心理现实越加清醒——长期以来, 他眼见的事实与信任的人原来都是自我幻象的结果, 母亲、 朋友以及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事业都被父亲所掌控。父亲始终监视着他生活的全部。经过父亲对格奥尔格的层层逼问, 他终于开始直面匮乏的内心, 认清自身的处境并臣服于父亲。这是以一种“颠倒异化”(I’aliénation invertie)的形式呈现出来的异化情形, 即“不承认”和“承认”进行了颠倒。此时, 自我成为异化主体。
“转向异化” “转换异化” “颠倒异化”三种不同的情形, 通过误认、 否定和不承认或否认三种不同形式的表述方式, 指出了不同的异化形式或状态, 但是他们共同的异化性质正好说明了自我的误认功能的异化性这一事实, 而误认功能的异化性正是自我作为一种异化主体的根本原因。格奥尔格分裂为一个异化主体, 承认了他自身的全部真相, 不仅包括之前为自己编织的积极想象, 还有被父亲完全掌控的事实。更重要的是, 父亲对格奥尔格的压制更胜一筹, 使其成为一个分裂的异化主体——认同于父亲的权威而放弃自己以前在朋友、 未婚妻和事业等方面建立的幻象框架。于是, 当父亲判他溺死时, 格奥尔格不仅乖乖服从甚至还表达了自己对双亲的爱。
2 大他者的绝对地位与无意识主体
在拉康的观念中, “大他者”(other)指示了一种根本的他在性, 一种超越了想象界(imaginary)的幻想他者的他性(das andere), 因为它无法通过认同而被同化。拉康把这一根本的他在性等同于语言和法则, 因而大他者被铭刻在象征秩序中。实际上, 就大他者为每个主体所分享而言, 它就是象征界(symbolic)。大他者既是另一个主体, 也是象征秩序
[8]132。作为语言的臣民, 人们的言语和动作被某个彻底无处不在的隐形机构——大他者所操控
[9]11。格奥尔格作为无意识主体在象征界永远无法摆脱大他者的笼罩, 他只能在语言中获得对无意识主体的说明。所以, 能指游戏(signifying articulation)在创造无意识主体的过程中, 大他者的地位至关重要。无意识主体对自身处境的论定必须引入“他人的形式”, 且只有通过对大他者的凝视和预先确定的小他者位置的主观论定来论定自己。可见, 要成为一个真实的主体, 格奥尔格必须在他者形式中承担自己的无意识。因此, 笔者将从他者与无意识这一角度分析无意识主体的建构。
拉康丰富和发展了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 他把无意识概念分化为两个概念: 作为场所的无意识和作为(他者的)话语形式的无意识。对于前者, 拉康主张用他者概念取代它; 至于后者就是真正的无意识形式
[5]264。
首先, 作为场所的无意识是指无处不在的隐形机构——大他者和用于预先确定无意识主体位置的小他者。他者本身既是一个能指, 又是能指的宝库。对于格奥尔格来说, 必须承认大他者的绝对地位, 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具有话语形式的无意识主体。自从母亲去世后, 格奥尔格就同他的老父亲一起过。他更果断地处理各方面的事务, 努力发展事业并取代父亲的位置。生意上的成功给格奥尔格带来了巨大的信心, 但当他走进父亲昏暗的房间时, 其自我理想的幻象再次被父亲无情打碎。父亲的出现将格奥尔格拉入象征界, 象征界把人类主体捕捉其中。面对这种优先在场的秩序, 主体只能与之进行认同。因此, 格奥尔格要想进入“象征界”, 就必须认同处于“象征界”中心位置的大他者。格奥尔格眼中母亲的来来往往象征着在场与缺场, 所以母亲是第一个他者。母亲他者表示的是母亲的不在场。一旦母亲成了他者, 母亲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
[5]97。然而. 母亲却总是看向他处, 她的欲望总是指向第三者菲勒斯(phallus)。所以, 为了独占母亲的爱, 格奥尔格往往会想方设法来取悦母亲。但从根本上说, 要想真正取悦母亲, 唯一的方法就是成为母亲欲望的东西。因此, 格奥尔格的欲望是一种欲望的欲望, 是欲望满足母亲欲望的欲望。不过, “……他者的欲望包含了一种彼岸, 要想到达此彼岸, 就需要一个中介, 此中介正是由象征秩序中的父亲的位置来提供”
[3]183。从能指角度出发, 父亲能指“父亲的名字”(name-of-the-father)取代母亲能指, 占据了他者的位置, 成为了主体欲望菲勒斯的拥有者。父亲对母子二元关系的介入使格奥尔格明白母亲不是他独自占有的。格奥尔格与父亲的关系既对立又不平等, 他在父亲身上看到了自己欲望母亲的欲望。但是, 父亲能指“父亲的名字”, 象征的父亲是处在象征秩序中的父亲, 是把父法强加于主体身上的父亲功能, 相对于主体而言, 它是主体需要去认同的秩序和位置
[10]533。 “我的父亲仍然是一个魁伟的人。”
[7]39 他始终想要得到父亲的承认, 得到大他者的认同。然而, 现实却是无论他生意做得如何成功也不可能超越大他者, 更无法得到大他者的承认。父亲作为另一个主体具有绝对地位, 在父亲的象征秩序中格奥尔格追求的自我理想永远会受到干扰, 因此, 他根本无法实现自我理想。大他者处于绝对地位一直监视着格奥尔格的一切, 他的朋友、 未婚妻和顾客的名单都在父亲的掌控之下, 甚至连格奥尔格自己也属于父亲。一切事情都不能对父亲有所隐瞒。作为场所的无意识, 大他者对格奥尔格这个作为话语形式的无意识主体产生无法避免的影响, 在象征界限制并规定着作为话语形式的无意识主体。符号秩序是社会的构成法则, 也是所有说话生物的第二本性: 大他者就在那里, 一直指示和控制人们的行为
[9]10。
其次, 作为话语形式的无意识是一种真正的无意识形式。拉康的伟大之处在于, 他在无意识和主体问题上引入了语言因素, 使这三者紧密地结合起来
[5]274。拉康从话语的角度来探讨无意识主体是因为无意识与话语在结构或形式上是相似的。拉康的主体是无意识主体, 无意识是像语言一样被结构的
[10]500。第一, 主体固然有意识和无意识, 但在根本上它是无意识的。无意识总是已然在场的, 但它不是先天的和本能的, 因为“无意识是像语言一样被结构的”
[3]868, 因此只能在语言中获得说明。所以, 现实中格奥尔格的言说其实是无意识在言说, 他的话语就是无意识的话语。格奥尔格在信中的言语或与父亲的对话总是受着无意识法则的支配, 他的言说行为与“自我”或有意识的“我”无关。因为无意识是语言的, 它总是语言地呈现自身。因此, 我们只有在格奥尔格的语言中才能找到无意识的踪迹。格奥尔格尴尬地站起身来: “别去管我的朋友了。一千个朋友也抵不上我的父亲。你知道, 我是怎样想的?你太不注意保重你自己了。年岁可不饶人。商行里的事没有你我是不行的, 这你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办这些事要有时间, 现在你要上床睡一会儿, 你非常需要休息。来吧, 我帮助你脱衣服, 你可以看到, 我会做得很好的。”
[7]41 父亲是一个外部危险, 他惧怕父亲, 但在言语中充满对父亲的关心与顺从。 “你真是个滑稽演员!”
[7]44 格奥尔格忍不住也喊了起来, 但立刻认识到他闯下了祸, 并咬住舌头, 不过已经太晚了, 他两眼发直, 由于咬疼了舌头而弯下身来。格奥尔格对父亲进行微弱颤抖的反抗, 他无意识地做出了自己最真实又危险的行为, 然而他知道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第二, 要成为一个真实的无意识主体, 就必须让他去承担自己的无意识, 让主体在言说中去直视自身的欲望的真相, 穿越自我或有意识的主体的幻象, 这便是主体的责任
[10]319。格奥尔格作为一个无意识主体在与朋友和父亲的对话中言说自己, 其不论是寻找理想自我还是追求自我理想, 都将是一个完善自身认知的过程。格奥尔格对自己现实处境的真相和主体性确认都从无意识话语中显现。最终, 他无法承受自己无意识的真相选择死亡。他飞身撑在栏杆上, 优秀体操运动员的动作, 少年时, 他曾以此令父母骄傲。他的手有些撑不住了, 可他仍紧握栏杆, 他轻声说道: “亲爱的父母亲, 我可一直是爱你们的。”
[7]47 说完他就松手让自己落下水去。格奥尔格成为了一个真实的无意识主体, 他以爱为结语, 在落下去的瞬间穿越自己努力营造的幻象。
总之, 格奥尔格在追逐自我理想的道路上经受层层阻碍。他的自我理想始终受到大他者的制约, 格奥尔格渴求得到大他者的承认与认同, 但这却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幻象。作为场所的无意识, 大他者具有绝对地位, 它是作为话语形式的无意识主体无法逾越的彼岸。所以, 格奥尔格不要求大他者去认同自己, 相反, 其只能主动认同并顺从于大他者。作为话语形式的无意识主体, 在言说中反映人类主体真实的生存状态, 即我们人类只是规则作用下的说话机器
[5]192。真实的无意识主体在言说中直视自身欲望的真相, 成为一个不断“生成的主体”。
3 实在的不可能性与欲望主体
欲望理论在拉康的精神分析学中占据核心地位, 无意识主体说到底也是欲望主体, 前者是从无意识的语言构成来讨论主体的结构化, 后者则是从动力学角度来讨论存在的本质
[10]376。格奥尔格生前对理想自我的认同以及对自我理想的不懈追求受到欲望的不断驱使。欲望围绕实在界编织自身, 它的中心是个空隙——实在界的剩余。此空隙是欲望之源, 是引发欲望对象的原因。在拉康的“三界”理论中, “实在界”本质上就是悖论性本身: 它根本上只是一个“无”, 一个充实性的非存在, 一个只能在语言中现身却不可能为语言所真正言及的东西; 它是存在的一个创伤性内核, 你可以看到那创伤的裂口和疤痕, 却触及不到创伤的原因和界限
[10]440。所以, 拉康宣告, 人的欲望比虚无更空虚
[11]293。从某种意义上讲, 实在界的匮乏是欲望对象失落的原因, 但是实在界的剩余却又使欲望主体不断寻找欲望对象。欲望主体通往实在界的桥梁是死亡, 格奥尔格朝向死亡的姿势, 意味着他处于强烈的压力与紧张的现实境遇, 他只有通过死亡这一条道路可以冲出象征界。死亡是我们所无法克服的终极界限并且连接着实在界。因此, 笔者将从实在界与欲望的角度分析欲望主体的建构。
父亲判格奥尔格溺死意味着实在界的永远失落。实在界常被置于阴影之下, 它具有不可抵达性和不可能性。拉康认为我们不是被驱向死亡, 而是受死亡驱使的。在第2期研讨班(1954-1955)中, 拉康从存在论角度讨论欲望的悖论性。欲望主体一直处于不断丧失的过程中, 主体不断靠近死亡或选择死亡来触摸实在界的剩余, 而对欲望对象的追寻却又始终驱动着欲望主体的存在。一方面, 格奥尔格被大他者判为死亡, 这不仅意味着象征界对其自我理想的否定, 还显示着大他者的绝对地位。格奥尔格永远无法实现欲望并超越象征界。无论我们承认与否, 象征界都由死亡冲动所支配。格奥尔格只有死亡这一条道路可以冲出象征界, 因为死亡是超越快乐的、 不可企及的或遭到禁止的东西。死亡是我们所无法克服的终极界限并且连接着实在界。实在界是一种彼岸世界, 代表着人最理想的状态, 在那种状态下的主体是真正的主体, 是不会被大他者所阉割的主体。格奥尔格自杀的冲动不仅受象征界的压抑与逼迫, 更是实在界对他的呼唤。格奥尔格不断地寻找主体性, 但却在建构主体的过程中被异化。因此, 他盼望那个不在场的世界, 虽然自我理想与欲望无法实现, 但这可以促使他不断地追逐。最终, 通过死亡的方式寻求彼岸现身。
另一方面, 欲望既非需要, 亦非要求, 在拉康的理解中, 欲望作为一种持续的鞭策力是存在意义上的: 欲望是存在的本质。所以, 欲望虽然总是在要求中出现, 但它处在要求之外, 是要求的彼岸。如果欲望是存在的本质, 那这个本质就是匮乏, 欲望即是匮乏的欲望, 欲望主体即是匮乏的主体
[10]384。欲望总是朝向对象的, 主体作为欲望性的存在总处在寻找其欲望对象的过程中。格奥尔格不论在事业还是在爱情方面, 一直都在寻找其欲望对象的路上。但这一寻找是不可能有确定结果的, 因为真正的对象是不可得的, 所以他注定一无所获。首先, 欲望对对象获得有着一种坚执, 格奥尔格对母亲欲望的欲望执着追求在父亲他者领域失败, 他只好重新寻找, 与未婚妻的爱情暂时填补格奥尔格匮乏的内心。结婚的欲望不仅是对母亲离世后空位的填充, 更是对他者欲望的回应。但这种寻找终将以失败告终, 最终他找到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替代对象。格奥尔格通过让爱情这一对象暂居欲望对象的位置以满足其能量的转换要求。其次, 当主体被缝合在某一对象上时, 他所获得的并不是真正的对象本身, 而是有关对象和对象获得的一种幻象。格奥尔格以想象的统一性整合自我的欲望碎片并在信中误认为自我理想已经实现, 但事实上, 那是他对自我幻象的重组。格奥尔格并没有获得真正的欲望对象本身。因此, 欲望是一种转喻, 格奥尔格用转喻机制替代对欲望对象的寻找。
综上, 实在界是未知的, 它存在于象征世界的边缘之上。一方面, 它支撑着我们的社会现实, 但另一方面, 它也破坏着我们的现实
[12]81。欲望主体对欲望对象的寻找总是无功而返, 因为欲望性的存在根本上是一种匮乏和欠缺: 匮乏即是存在本身, 匮乏是存在的基础。欲望主体以言语来标识其欲望之匮乏的问题, 标识主体的分裂的问题。格奥尔格作为一个分裂的欲望主体通过言说的方式根本无法充分地和真实地表达欲望, 因为言语作为要求的表达乃是需要的异化, 而欲望的真正对象恰恰就是那在言语中作为剩余被“删除“压抑”的东西
[10]387。格奥尔格对自我理想的追求本来就是一种“无”, 而欲望作为一切人类经验的中心功能, 是一种无的欲望。不论是其在镜像时期寻找的自我理想, 还是在象征界欲望母亲的欲望, 或者最后转向对父亲他者的认同, 格奥尔格想要证明的自我理想永不可达成。因为欲望对象是“失落的对象”, 作为欲望主体的欲望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
4 结 语
拉康的主体建构理论与三界密切相关, 从想象界、 象征界和实在界三个维度, 认为主体在本体论上是分裂的。在这个结构下对格奥尔格的人物形象进行研究, 我们发现: 首先, 格奥尔格作为一个异化主体, 其与朋友、 未婚妻和事业等方面建立起的幻象框架支撑他追寻其理想自我并实现自我理想; 其次, 格奥尔格作为一个无意识主体, 他不要求大他者去认同自己, 相反, 只能主动认同并顺从于大他者。格奥尔格在言说中反映人类主体真实的生存状态, 真实的无意识主体在言说中直视自身欲望的真相, 并成为一个不断“生成的主体”; 最后, 格奥尔格作为一个欲望主体, 生前对理想自我的认同以及对自我理想的不懈追求都是受到欲望的不断驱使, 但最终他意识到只有死亡这一条道路可以冲出象征界并连接实在界, 格奥尔格想要证明的自我理想永不可达成, 其作为欲望主体的欲望也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然而, 拉康从未明确地指出分裂主体在什么时刻出现, 分裂主体只能通过一种连续的主体化过程——亦即: 异化(alienation)和分离——在瞬间闪现出来, 而非出现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上
[12]99。所以, 从拓扑学理论阐述三界与分裂主体之间复杂且多维的关系, 可以认为格奥尔格这个人物形象作为分裂主体在不同的主体形式中展现出不同的阶段性特点, 其在主体化过程中不仅逐步深化了对自我与世界的认知, 使分裂的主体走向不断生成的和敞开自身真相的道路, 同时也让一个不定性的和生成的人物形象浮现在读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