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画日报》创刊于1909年8月16日， 是中国报刊史上第一份以日刊形式出版的画报类刊物， 全刊共5 000余幅图画， 总篇幅与《点石斋画报》不相上下， 它的刊行一改主刊附属品的地位， 以一种独立的姿态进入大众视野。 《图画日报》在创刊之初便强调“握寸管伸尺幅， 以描写社会之景物， 以形容世界之象态， 启发人观感， 增长人智识”
［1］267， 试图组织一文明有益之事业， 贡献于社会。借助中国早期报章的勃兴、 石印技术的成熟、 底层文化的崛起等有利条件， 智识阶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办报初衷， 国民意识也在这一启蒙过程中逐渐觉醒。由于画报原刊的缺失、 破损、 漶漫等原因， 造成学界早期对《图画日报》的研究较少。1999年， 上海古籍出版社将该报重新刊印（共8册）， 并在书后附加34页各栏目分类索引， 对于研究者有很大帮助。近些年来， 学界对于《图画日报》的研究主要从传播学、 民俗学、 社会学等角度切入， 分析晚清报刊出版传播与图文关系、 上海风俗与社会生活、 女性形象与女界运动等现象， 为学界重新认识晚清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本文从《图画日报》智识阶层启蒙者立场与低调启蒙实效着眼， 管窥智识阶层对“再造新民”这一目标的理解与实践。
1 尚武的宣扬与国民精神的再造
清末对于尚武精神的集中讨论源于中日甲午海战。相较于以往败给西洋各国而言， 完败于“蕞尔小国”日本这一事实， 令朝野震动， 天朝上国尊严扫地。正如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中所说： “吾国四千年大梦之唤醒， 实自甲午战败， 割台湾， 赔二百兆以后始也。”
［2］181 “两千年之腐气败习， 深入于国民之脑， 遂使群国之人， 奄奄如病夫”， “我以病夫闻于世界， 手足瘫痪， 已尽失防护之机能”
［2］711⁃713。痛定必要思痛， 统治阶层和知识阶层开始分析日本崛起之原因， 并将其视为主要学习对象之一； 而1905年的日俄战争爆发， 沙俄败于日本的消息更是坚定了知识阶层从学习西洋向学习东洋的转向。从1896年开始， 留日学生数量开始逐渐占据留学生总数的大半， 根据日本学者实藤惠秀的统计， 中国通过官方派遣或民间自发的形式向日本输送了不少于11万的留学生
［3］451， 鲁迅、 周作人、 成仿吾、 郭沫若、 郁达夫等新文学健将都是留日大潮中的一员。在留日过程中， 日本国民对“尚武精神”的宣扬与日本教育对国民“尚武”的培养灌输震撼了留日学生队伍， 留学生难免会产生对“尚武”思想的文化认同。
留日学生智识阶层的身份与出国留学的经历自然对“尚武”有着明确的认识与感知， 而“尚武”作为被开蒙的普通民众必须具备的国民素质， 传播其内涵需要采用不同于直接宣讲的方式， 那么画报“低调启蒙”的特征无疑符合智识阶层的设想和初衷。 《图画日报》宣扬“尚武”精神， 主要从两个层面着手。
一方面是从尚武的“外形”层面着手。通过漫画、 新闻大肆讽刺、 贬斥不良嗜好与封建陋习对国民身体的残害， 极力褒扬国民练习筋骨与勇气的行为。 《鸦片烟毒之现象》五十则介绍了吸食鸦片的巨大毒害： 轻则废时失业、 妻离子散， 重则家破人亡、 身陷囹圄。这一栏目的开设是针对自鸦片进入中国以来， 上至朝野百官， 下到黎民百姓皆深受其害的现象做出的反应， 力求警醒劝戒国人： 鸦片吸食成瘾不仅会对国民身体造成极大损害， 更重要的是使国民精神不振， 丧失斗志。其中， 《弱种》一则更是点明鸦片亡国灭种的荼毒能力， 贻害无穷
［4］593。除了鸦片以外， 裹脚缠足也是残害国民身心健康的具体表现之一， 在第2期第9页《寓意画： 缠足不缠足之比较》中， 一位“天足”女性面带笑容， 回头望一位面露难色、 倚在墙边， 用手抚摸着疼痛“三寸金莲”的女性
［1］21。一幅图画， 浅显易懂， 揭露了缠足违背了女性生理发展规律， 强行采用外力干涉女性肌体发展， 对于女性身心健康造成了极大的危害的事实， 这一封建陋习也暴露了古代文人的病态心理。在第319期第9页《中国体育精神之发达》中， 作者干脆塑造了三个肢体不协调发育畸形的“东亚病夫”
［4］255， 彰显民众在尚武“外形”层面的缺憾。
除了讽刺暴露吸食鸦片等残害国民身心健康的行为外， 《图画日报》对军队国民热心参加操练的新闻进行了正面的大力报道。在第120期第10页《鄂军大操》报道了湖北马炮步各军在南湖操练的新闻
［5］142、 第143号第10页《整肃军纪》报道了南洋陆军三十五标兵士在休息日整肃军纪的新闻
［5］514、 第84期第10页《联合运动会志盛》报道了武阳城厢各小学堂联合举办运动会的盛况：
武阳城厢各小学堂， 本年由劝学所发起， 举行联合运动会， 为之担任经费。业于初十十一两日举行。请府尊长太守为会长， 县尊徐陈两大令为副会长， 有镇江劝业所总董赵君， 及外宾日本高田君等为公证员， 逐节加以评语。所运动各节， 大都整齐活泼， 府中学堂及乡间法古小学等， 皆用于来宾运动， 来宾不下三四千人， 颇极一时之盛。［6］406
值得注意的是， 女性也作为操练群体成为《图画日报》的报道对象， 在第105期第10页名为《中国女子体操学校开运动会》的新闻这样写道：
中国女子体操学校于前日下午二时， 特开第二次运动会， 男女来宾千余人。所演各节材料新颖， 姿势正确……二者态度精神， 均臻完美。他日出而教授， 于女子体育前途， 当大有裨益。［5］58
该新闻报道了女子运动会的状况， 女性在这里的身份不仅是走出闺阁接受新式教育的学生， 更是女子体育界的未来。在随后的第186期第12页《中国女子体操学校举行毕业》中描绘了女子学校毕业操练的场面：
本埠爱而近路均益里中国女子体操学校创办以来， 已及年半， 照章本科第一期学生应行毕业。日前沪道蔡观察札委海防厅查司马莅校考验。昨即举行毕业式， 特请沪道授给文凭， 共计毕业者十五人。［7］216
在文字的下方呈现了头戴贝雷帽、 身着长袖衣裤的女学生排列一字方队， 右手扣住扳机， 枪托顶住右胸， 左臂紧端枪身的画面， 这些“女界未来”在图画中的姿态端正、 神采奕奕。与男性操练不同的是， 晚清女子承受着两千多年来因袭的传统重担， 如今走出闺阁， 进入大众的视野， 成为被“观看”的对象， 在这一操练过程中凸显了女子作为国民整体的一部分在追求“尚武”的过程中达到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解放这一重要意义。
另一方面， 致力于尚武的“精神”层面。运动会体操的演练、 军队操演队列方阵是军民在身体层面的锻炼， 是对“尚武”外形的塑造， 除此之外， 国人对“尚武”的追求应更多在国民精神建设层面， 甲午中日战争之前， 统治阶层讲求“兵日多， 船日多， 炮台日固， 军械日富， 铁路日通， 则各国相视而不肯先动”， 在这种追求尚武的外形、 荒废尚武精神的单方面指导下， 中国虽拥有亚洲第一海军的纸面军事实力， 却在甲午海战中一败涂地。这种血泪教训， 告诫智识阶层拥有强大的军事装备是必要条件， 但是也必须拥有强大的精神素养。不可单纯地将“尚武”看成追求体格的健壮， 更需要精神的“野蛮”。
在《图画日报》中报道的体育竞技活动中彰显了“竞争精神”， 对国民精神“尚武”的培养与建设有着重要的作用。 《西人大跑马跳浜之勇猛》（第83期第7页）谈到西人赛马时的勇猛： “跳时恒有一二骑人翻马仰”， “跌入河中者乃各西人， 略无畏惧。甚或人甫跌地， 此马未经入水， 即一跃而起， 依旧逐队驰赛， 其勇猛一致如是， 观者咸为心折”
［6］391。国人在跑马场观看西人赛马之时， 因西人之勇猛、 竞争精神之强烈而大受震撼。国人视为休闲娱乐的项目， 西人不仅每周如期举办， 而且参赛选手的竞赛态度也令国人折服。 《泅水会》（第27期第12页）报道了西人举办泅水会， 即游泳比赛， “凡世界泅水俱乐部之会员， 均须泅水以争优劣， 亦尚武之一端也”
［1］324。由这则新闻可知， 作者赞同将体育纳入“尚武精神”建设的一端， 以胜利为目标， 既锻炼了体力筋骨， 同时磨练了心智， 体力心力脑力都得到了提升。国人的尚武精神在相互竞争中得以培养， 而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强调的“优胜劣汰”也被民众所熟知。 《泅水三十英里之奇闻》（第59期第10页）一文虽然是因“奇闻”而成为报道对象， 但是报道中指出泅水专家希顿面对激流， 一往无前， 极具勇力， 这种体力与勇力无疑是日常体育锻炼的结果
［6］106。由此可见， 著述团队在采撷“奇闻逸事”之时， 也不忘宣扬“尚武”精神。
如果说零星的新闻报道还不足以引导教化国民自觉培养“尚武”精神， 那么《世界名人历史画》这一栏目的开设， 可谓为国民树立了标杆， 以世界名人为“新民”标准， 自我对照， 从而实现尚武求强， 再造国民的目标。该栏目先后介绍了拿破仑、 嘉富尔、 玛志尼、 加利波的、 罗兰夫人、 噶苏士、 大彼得、 纳尔逊、 俾斯麦、 威廉， 以上十位皆是西方家喻户晓， 在军事、 思想、 探险、 内政外交等一方面或多方面都颇有作为的“泰西名人”。在该栏目中， 拿破仑从小便演习兵法， 青壮年时期便视枪林弹雨为无物， 攻城拔寨； 彼得大帝、 俾斯麦、 威廉重视厉国强兵； 哥伦布靠着强大的勇力、 体力、 心力， 最终发现了新大陆……以上介绍的世界名人， 不仅得益于良好的家庭教育， 而且得益于竞争的社会风气， 探险、 竞争、 尚武早已成为西人的思维习惯和集体无意识。
2 科学的传播与民众认知的刷新
《图画日报》保存了许多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现实主义的记录， 尤其是记录了民众对于科学技术的认知与应用。礼仪之邦视洋人为“化外之民”， 视西方发明和科技为奇技淫巧， 而在坚船利炮轰开中国大门之后， 在武力层面， 国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西方科技之威力。相比于武力巨大破坏性会造成死伤不同， 西方科技涌入中国后， 给民众的日常生活方式乃至思维方式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这次冲击从民众角度而言， 力度要远远大于武力层面。科学的国民意识的培育与建立， 不仅体现在西方科学、 技术进行宣扬， 而且在于破除封建迷信， 摒除因果报应思想的荼毒。为了达到这一目的， 《图画日报》进行了两个向度的努力。
第一， 宣扬与传播西方科技。 《图画日报》中记录介绍的科学技术包括早已应用于城市建设的火车（第121期第7页《火车开行之飞速》， 文中称其“来去如飞”， “行气如虹落碧虚”
［5］247； 第38期第10页《乘火车出山海关》， 文中报道直督下令卫生局将“署内所养之狗， 均着由火车带往山海关一路， 陆续散放云”
［1］324， 可见火车在当时的用途之广， 还包括引入租界不久的有轨电车（第45期第7页《电车往来之便捷》指出电车因其便捷的特点， 得到民众推崇
［1］535， 交通工具的革新改变了市民的出行方式， 也影响了民众的思维方式。除了交通工具之外， 摄影技术的引介和广泛应用， 也改善了民众的阅读习惯乃至交往习惯。 《图画日报》所属的上海环球社报馆设立著述、 绘画、 调查、 摄影四部共二十余人， 而其中的调查、 摄影部门以及《大陆之风景》 《上海建筑及商场》等栏目的创设， 皆离不开摄影技术的使用， 在创刊号第8页《本馆征求上海建筑及商场》的征稿启事这样写道：
启者本社每日于本报第八页， 增绘上海之建筑一门， 如学堂医院公所厂房花园局所银行， 以及各大商业。凡关公益之建筑， 商业之建筑， 除由调查员随行摄影调查外， 特恐挂漏万一， 以讹传讹。如蒙代为介绍， 即恳详示坐落， 及建筑时代， 建筑费用， 以存真相。设能将房屋影片一并邮寄本社， 俾得逐日摹绘刊登， 聊尽提倡之微意。此布。图画日报馆谨布。［1］8
除了要将民众纳入拟想读者以外， 编创团队还试图与读者共同参与编辑， 达到匡正阙失， 增强用户黏度的效果。 《大陆之景物》《上海之建筑》等栏目借助图像的直观性， 既促使底层民众通过浏览画报粗浅了解本国的大好河山以及世界各国的自然景物、 人文风光， 达到开拓视野的效果， 加强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 而知识阶级也借此产生审美体验， 获取新知。布儒娜在《漫步废地图： 文化理论和Elvira Notari的城市电影》中指出， 火车可以“让观众一路旅游赏玩景观”， “在时空中旅行， 从一个静止的角度， 透过移动的框架， 观赏万象”
［8］49， 而通过每日对画报的浏览也可以获得以静止的角度获得动态的感触这一效果， 摄影技术的使用正如电影一般， 将民众对拱廊、 咖啡馆、 铁路终点和到达的列车这些新鲜事物的感知和接受联系起来。
笔者在《论晚清〈图画日报〉的图文叙事及启蒙功用》中曾谈及《当代名人纪略》这一栏目对于名人小影的征集， 而几则关于妓女使用摄影技术、 赠送客人小像的“上海社会之现象”同样值得研究。在第138期第7页《妓女赠客小照之用意》写道：
自泰西摄影法盛行后， 妓女莫不摄有小影， 而尤好以所摄小影赠客。迹其用意， 盖客获此小影之后， 必时时展玩， 可增无限爱情之故。海上繁华梦二集有句云， 小照是相思之影， 先赠郎看， 窃谓深得三昧， 因作是图， 并倚相见欢二阙。
相见欢
有心送个人情， 莫嫌轻。好把阿奴容貌认分明。硍光纸， 玻璃粉， 拍来清。料得郎君一见惜惺惺。 （其一）
相思欲寄何由， 影儿留， 算作亲身陪。伴在闺楼， 镶镜子， 供书案， 挂墙头。勾起万千情绪思悠悠。 （其一）［5］451
妓女的身份地位应处社会底层， 却纷送欢客小照， 这样一来， 可解不得见面的相思之苦。这不仅意味着妓女招揽客人的手段在不断更新， 也侧面反映了摄影技术的广泛使用， 已经超出了其本身的公用设定， 成为类似一种商业宣传手段。另外一则《妓女在张园拍照之高兴》则对摄影技术的成像原理、 风行程度做了浅显介绍：
照相之法， 自泰西， 西人于格致之学最为注意。其摄影则根据光学， 其显影定影悉用药水， 则又根据化学。比年以来， 日益进步， 即缩小如累黍， 放大至寻丈， 无不须眉尽肖。沪上之从照相者， 依最近之调查调查四五十家， 可谓盛矣。而每当春秋佳日， 青楼中人， 喜至张园摄影， 取其风景优胜， 足以贻寄情人， 视为普通赠品……［5］571
摄影技术从1839年诞生于法国， 到19世纪40年代伴随传教士传入中国， 之后迅速发展， 于七八十年代逐渐取代传统画像行业。1902年， 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办的《新民丛报》中使用照片是中文报刊刊登新闻照片之始。摄影技术的广泛应用的同时， 摄影技术的原理也随之得以传播。在上文中， 《图画日报》的著述团队对摄影技术进行了普及性的介绍， 指出该技术不仅依靠物理原理成像， 照片的冲印更是用到了化学技术。这作为常识被知识阶级介绍给普通民众， 并辅以“妓女在张园拍照之高兴”这一题目， 既博得了民众的眼球， 又传播了新知， 增强了民众对于西方科学技术的认知， 并且将“科学”这一概念从日常实用角度提升到了理论的高度。
民间对于西方科学的认知也并非一蹴而就， 国人态度经历了最开始的鄙夷、 恐惧到尝试再到推崇三个时期， 这三个时期也并非孤立而存在。火车、 电车撞毙行人的新闻屡见不鲜， 电灯在全天候照亮城市之时也会电死电伤民众……如第23第11页《电灯下之冤鬼》、 第126期第11页《火车失火》都报道了科技的巨大危害
［5］311。吊诡的是民众更愿意将西方科技造成的负面影响归结于因果报应， 如第5期第11页《农夫触电立毙》中民间认为农夫触电是因为“其必有负心事， 故招天怒”
［1］71。通过这则新闻可见西方科学技术应用于日常生活之后， 国人虽然习惯了其存在， 认同其方便之处， 但是对于西方科学及技术的工作原理仍处于“无知”状态， 因此， 《图画日报》“增长国民智识”“开通社会风气”的创刊宗旨更显得尤为重要。
第二， 培养与塑造科学观念。 《图画日报》的著述团队热衷于采用一种借助娱乐化的方式传达新知， 达到启蒙民众、 再造新民的目的。然而， 这就造成国民对于科学的认知仅仅停留在科学的成果——科技层面， 这种认知也是浅薄粗疏的， 几乎没有触及到科技发明背后真正的科学原理， 《图画日报》想必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科学这一概念对于民众甚至对于智识阶层而言都何其缥缈， 受制于受众的阅读习惯和粗浅的认知以及画报体裁的局限性， 因此传达科学的任务无法严肃地对西方科学书籍进行翻译， 必须借助通俗的方式来完成。因此从第216期开始， 该画报连载了多达72期《游戏科学》， 在序言中， 作者钱绍芬对泰西各国国富民强的原因进行了分析， 他认为“泰西各国人民未受教育之先， 必导以游戏， 盖使儿童心理上有一活泼之现象， 亦投其所好也。但游戏中大都暗伏科学， 甚至一举一动， 罔不有益。故人民智识日进， 其国能翘然立于全球之上”， 认为我国近代落后于世界是由于我国儿童“以可贵之韶光， 作无益之举动”， “以偌大之资财， 掷之虚化。一举一动， 罔不费时耗材， 而无一点学识之可得”， 随后指出试图通过这一栏目“供我同胞酒后茶余之消遣， 既节靡费， 又长学识。目之为游戏书亦可， 目之为科学书亦无不可”
［9］189。该序言脱离了晚清文人“从具体事物进行剖析， 迅速转化并上升为整个东西方文化的比较”， 基于“从整体上解决问题”的论述思路， 从培养方式着手， 指出中西教育观念的不同。在翻阅了《游戏科学》后发现， 该栏目主要涉及“压力学” “流体静力学” “本质学” “电性学”等物理科学， 真正贯彻了宣扬新知的初衷， 完美地将图文配合， 以“游戏”的方式用图画呈现一种物理现象， 并附以浅显易懂的文字对这一现象进行粗浅的解释。
清末民众的思想虽较早期有了较大开化， 但是对于西方“格致之学”的认知明显不足， 知识阶层借助画报这一有利载体， 以图画、 游戏和奇闻逸事等方式为科学这一观念赋形， 从而刷新民众的思想观念， 达到再造新民的目的。
3 “再造新民”思想的影响与局限性
晚清时期， 新民思想已经出现， 严复曾明确提出再造新民的“三民”思想， 即开民智、 鼓民力、 新民德， 在当时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 但是这种讨论仍停留在资产阶级精英层面的讨论； 梁启超在严复思想的基础之上， 突破阶级之限， 将“三民”思想熔铸于社会各阶层之中； 他认为在晚清这个思想政治文化均处于过渡时期的过渡阶段， 个人要将自身投入到时代变革之中， 为时代变革助力。梁启超将“新民”思想提升到了新的历史高度。
在这一时期， 新民思想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发展。该画报创刊之初， 积极呼应社会变革， 在开民智、 鼓民力、 新民德方面都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在开民智方面， 积极介绍西方科学、 科技， 以民众喜闻乐见的方面进行宣传的同时， 合理利用西方的摄影技术和东方画像技术， 将中西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介绍给大众， 并为民众树立“新民”中西标杆， 以备国民瞻仰和学习， 此外， 大力抨击因果报应论， 摒除荼毒国民已久的封建迷信思想， 讽刺暴露封建伦理纲常的荒唐与卫道士的愚昧， 从而真正做到开启民智； 在鼓民力层面， 强调从尚武的“外形”和“精神”两个层面入手， 一改我国几千年来文弱风气积习， 强调在具备有力的外形基础之上国民精神的强健； 在新民德方面， 《图画日报》强调“文明”， 这种文明是针对国民道德素养缺失现状而提出的， 是“采用中西道德意味德育之方针”， 教育国民树立社会公德之心， 从而建立公序良俗的社会， 同时这种文明是以西方为基础对自身的反思， 这一过程也展现了西学东渐的步伐和全盘西化对整个中国社会的影响。
晚清报刊， 作为晚清社会生活的一部分， 是研究中国政治、 社会与思想文化近代化进程不能忽略的一环。画报以它本身所具有的形象生动性、 直接可感性， 起到了纯文字报刊不可代替的重要启蒙作用， 是智识阶层进行自上而下启蒙的卓然有效的尝试。它以图文叙事的方式集中呈现了从1909年8月到1910年10月这一年多的时间内上海及其他区域的社会状况， 保存了大量的史料， 对于学界回到历史现场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画报这一报刊种类， 从西方引入之后， 作为智识阶层用于启蒙民众的工具， 逐渐培养起中国普通老百姓具有真正意义上的观看行为与意识， 并激发起他们日益强烈的观看欲望， 促使民众自身的一种新的视觉体验和文化心理逐渐生成。 《图画日报》的这些努力， 在早期无疑是取得一定的成效的， 这归结于该画报的时事性、 娱乐性、 暴露性， 大量的报纸订阅用户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宣传范围涉及社会各阶层， 而采用民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则提升了宣传的实效性。在创刊之际， 编辑同仁就展现了智识阶层放弃“空谈”这一态度上的改变， 从上而下进行革新， 发动民众。画报这类大众传媒载体有着其他载体不可比拟的优势， 它呈现出来的内容使读者可以在翻阅浏览过程中开阔视野、 增长知识。并且， 画报的受众上至知识阶级下到底层平民， 各社会阶层都能在画报中满足自身的诉求。另外， 著述团队在自行收集材料、 进行创作之时， 向社会上广泛征集稿件， 如第1期第2页《本馆征求小说》说道： “本馆之设为开通社会风气增长国民智识， 并无贸利之心。惟小说一门最易发人警醒动人观感……伏念海内不乏通人， 如蒙以有裨社会有益人心世道之小说见贻”， 所求小说“不拘体裁， 长短咸宜”， 此外， “译本请勿见惠”一句， 更见智识阶层将底层民众纳入被启蒙群体的初衷
［1］2。征稿启示还涉及《名人小影》 《上海建筑及商场》等栏目。这种面对社会征求稿件的做法不仅拓宽了画报稿件的来源渠道、 增强了画报与读者、 启蒙思想与拟想受众之间的良性互动， 更为重要的是体现了智识阶层将开蒙付诸实践之时对于同仁以及受众及时回应的期待。
《图画日报》作为中国报刊史上第一份画报类日刊， 最多日发近万份， 一度遭到报贩的疯抢， 甚至出现违规代售的情况， 可见《图画日报》有不俗的影响力。冯金牛在《图画日报〈序〉》中谈到媚俗性， 李孝悌也认为《图画日报》在走向文明的同时， 也在拥抱乡野
［10］287-293， 这或许可以称作该报的不足。但该报在刊行之初也正是借助这种世俗性、 媚俗性的外衣， 施反传统、 反封建、 反世俗、 崇尚革新之实。既然将平民乃至不识字的妇女、 引车卖浆之流为代表的底层民众纳入启蒙的范围， 则必须借助这种腥膻惊悚、 家长里短的内容， 方可更好地起到开蒙效果。然而， 画报的形式和通俗的内容既是《图画日报》得以繁荣的优势， 也是受制该画报发展的局限因素。选择通俗的形式和内容就意味着自觉主动降低标准， 以牺牲宣传实效为代价。早期采用这种方式无疑是以智识阶层所自觉承担启蒙民众为驱动力， 但是随着著述团队的江郎才尽以及其他社会因素的影响， 他们放弃了教化任务和启蒙立场。伴随着“文人画”的大量刊载， 底层民众所欣赏、 “观看”的较为世俗栏目的生存空间就逐渐受到挤压， 从第161期起， 在每期的第10页前后出现了即兴创作的文人画， 例如第161期第10页的《烟波钓徒》
［7］130、 第164期第10页的《凌波仙子》
［7］166、 第170期第19页的《教子图》
［7］238， 在第191期的第10页到第11页刊载了篇幅长达两页的山水图
［7］478⁃479。这些画作的笔画普遍比较潦草， 线条粗糙， 有粗制滥造之嫌疑。在栏目增删的过程中， 暴露了编创团队其自身智识阶层的文人旨趣， 他们不断隔绝社会下层人民， 刊登符合民众欣赏品位的内容越来越少， 与启蒙的初衷背道而驰。20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末尾， 值辛亥革命爆发前夜， 民族矛盾、 阶级矛盾、 社会矛盾尖锐， 该刊在后期却避而不谈， 只顾舞文弄墨， 顾影自怜， 报纸的著述团队不仅逐渐放弃了新民精神的宣传， 甚至连曾最为人青睐的暴露讽喻也流于形式， 更多的是文人的自嘲与孤芳自赏， 笔锋不再犀利， 丧失了批判精神， 暴露讽刺画也更加晦涩难懂， 沦为游戏笔墨。此外， 《图画日报》甚至在报纸中公然摆起了诗谜摊， 试图通过有奖竞猜的方式挽回一些读者， 但这种努力无疑只是徒劳， 最终于1910年10月2日停刊。从《图画日报》的黯然停刊不仅可以窥见传播旨趣变化背后智识阶层的阶级局限性， 而且可以从侧面反映“再造国民”的艰难性。
4 结 语
清末智识阶层为开蒙氓众、 再造国民付出过极大的努力， 他们发挥《图画日报》这一载体的时新性、 娱乐性、 真实性和多层次受众群体的优势， 将“尚武”与“科学”的国民新标准公之于众， 既考虑到了受众的阅读习惯， 又考虑到民众对于新知接受能力的薄弱。也正是由于这一载体的限制， 使得《图画日报》必须以奇闻逸事报道、 娱乐游戏宣传的独特方式承载着国民精神宣扬与重造这一重要任务， 由此可见国民精神重建的复杂与艰难。
2021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 中国现代报纸的作家新闻报道史料整理、 汇编与研究(21BZW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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