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自艺术歌曲的美学特质阐释

Interpretation of the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s of Huang Zi’s Art Songs

摘要

中国艺术歌曲历经百年演变， 独具华彩， 黄自作为该领域的杰出代表与奠基者之一， 其创作的艺术歌曲不仅深刻烙印着中国的独特韵味， 更在传承与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方面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黄自艺术歌曲独具特质的审美倾向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辞”之表意深邃、 “韵”之传音和谐、 “民”之谱曲灵动、 “和”之冲淡静远等，　这是黄自作为音乐家对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独特理解，充满了深邃的文化内涵与卓越的艺术审美。

Abstract

Over the past century， Chinese art songs have developed uniquely， with Huang Zi emerging as a key figure and pioneer. His compositions not only capture the essence of China’s distinctive charm but also contribute significantly to the preservation and innov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This article explores Huang Zi’s art songs through various lenses， including the depth of their lyrics， rhythmic flow， vibrant folk influences， and serene harmonies， in order to accurately convey their aesthetic qualities.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黄自 / 中国艺术歌曲 / 美学特质

Key words

Huang Zi / Chinese art songs /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s

中国艺术歌曲起源于五四运动。五四运动作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重要起点， 其汹涌的浪潮引领着中国社会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文化觉醒。在这场觉醒中， 中国社会从昔日对西方文化的被动接受， 逐渐转变为积极主动地学习与吸纳， 这一转变同样对音乐文化领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这一时期， 面对学习西方文化的热潮， 社会舆论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一方倡导彻底西化， 以求革新； 另一方则坚守传统文化阵地， 捍卫民族根脉。

以黄自为代表的一批具有前瞻视野与深邃洞察力的知识分子， 并未随波逐流于极端之中， 而是以一种冷静审慎的态度， 既批判性地审视外来文化的精髓， 又包容性地继承本土传统的优秀基因， 为民族文化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新活力。随着“救亡声” “时代曲”的时代呼声， 艺术家们巧妙地将西方音乐元素融入本土文化土壤， 特别是将欧洲浪漫主义歌曲的艺术精髓引入中国， 不仅保留了音乐创作的经典传统， 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胆的探索与创新， 孕育出了既蕴含深厚民族文化底蕴， 又展现鲜明时代特色的中国艺术歌曲。

1 黄自艺术歌曲研究现状

中国艺术歌曲历经百年的沧桑变迁， 其发展历程中不仅映射出时代的更迭与风貌的转换， 更深刻地融合了中华民族独特的风格韵味与审美追求。中国艺术歌曲虽植根于西方艺术歌曲的土壤， 但经过上百年的变化与发展后， 在浪漫主义音乐文化语境下的艺术歌曲“已越来越不能描述中国艺术歌曲了， 并在中国音乐史论研究和评论中归于失效”^［1］。胡东冶将中国艺术歌曲解释为：“遵循德奥艺术歌曲诗乐平衡核心创作理念与创作形式的， 以高水准中文诗词为歌词， 伴奏与人声旋律具有同等音乐表现力的， 带有鲜明中国诗词审美特质与音乐风格的声乐作品。”^［2］ 另外， 廖昌永认为“中国艺术歌曲”这一定义至今在学术界还是开放的， 是需要结合百年来中国艺术歌曲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传统与内涵， 来加以检视、 分析与归总^［3］5-6。

近年来， 随着社会对中国传统文化及音乐本体价值的日益重视， 学术界对黄自艺术歌曲的研究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通过在中国知网数据库以“黄自艺术歌曲”为主题进行检索， 截至2024年5月， 已累积了约843篇相关文献， 这一数字不仅彰显了该领域研究的广泛性与深度， 也预示了持续探索的潜力。

在现有研究成果中， 首要类别聚焦于黄自艺术歌曲的一度创作层面， 代表性作品如杨溢的《黄自艺术歌曲创作摭谈》^［4］、 张怡的《浅析黄自艺术歌曲钢琴伴奏的特点》^［5］、 房亚红的《诗意中的“中国画”——对黄自艺术歌曲的再探讨》^［6］以及任志宏的《黄自的中国古诗词音乐创作》^［7］等， 均全面剖析了黄自艺术歌曲的创作背景、 作曲技法、 音乐风格， 并对部分经典曲目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 为理解黄自艺术歌曲的创作精髓提供了科学的视角。

另一重要分支则是对黄自艺术歌曲二度创作的研究， 包括陈晓霞的《艺术歌曲〈玫瑰三愿〉二度创作刍议》^［8］、 孙宏娟的《民族声乐视野下艺术歌曲的演唱研究——以黄自艺术歌曲为例》^［9］以及黄莺、 杨健、 钱仁平的《中国艺术歌曲的乐谱版本与表演研究——以黄自〈春思曲〉〈思乡〉与〈玫瑰三愿〉为例》^［10］等， 这些论文以具体作品为切入点， 深入探讨了黄自艺术歌曲在演唱技术与艺术表现上的独特要求与魅力。

此外， 还有学者从艺术美学的维度对黄自艺术歌曲进行了剖析， 但这类研究在检索出的文献中只占极少数， 仍显稀缺， 如马晓萍的《音之神韵韵之意美——黄自艺术歌曲的美学价值》^［11］、 王莹的《黄自艺术歌曲的创作特征与美学意蕴》^［12］以及金婷婷的《世变中的艺术歌曲——论黄自音乐美学》^［13］， 这些研究揭示了黄自艺术歌曲在美学层面的丰富内涵与独特价值， 为理解黄自艺术歌曲的深层含义提供了理论支撑。

2 黄自艺术歌曲创作及成就

黄自， 20世纪中国杰出的作曲家、 音乐理论家及教育家， 自幼酷爱音乐， 深造于清华学校及耶鲁大学音乐学院， 专攻理论作曲， 以《怀旧》序曲崭露头角。归国后， 他积极投身音乐教育， 在沪江大学及国立音乐专科学校任教并推动改革， 倡导民族乐派创作， 培养了大量音乐人才。黄自作品广泛， 涵盖交响乐、 室内乐等多种体裁， 尤以《玫瑰三愿》 《思乡》等艺术歌曲闻名。这些艺术歌曲不仅展现了他高超的艺术造诣， 以独特的民族风格、 精湛的创作技巧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 创作了大量情感细腻、 旋律优美的艺术歌曲， 更是将西方艺术歌曲的形式与中国诗词完美融合， 开创了中国艺术歌曲的新纪元， 深刻体现民族情感与时代精神， 成为后世学习的典范， 对中国艺术歌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1938年， 年仅34岁的黄自因伤寒病逝， 钱仁康高度评价黄自及其艺术成就， “早逝令人扼腕， 但其短暂生涯所散发的光辉成为后人榜样”^［14］。黄自的卓越贡献为中国艺术歌曲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影响深远， 至今仍为音乐界所铭记与尊崇。正是由于黄自的这些中国艺术歌曲作品， 使得艺术歌曲成为20世纪中国专业音乐史上成熟最早的声乐题材之一^［15］113。

《黄自遗作集·声乐分册》中收录了黄自创作的81首声乐作品。依据黄自本人对自选作品的分类及这些歌曲在社会中的传播情况， 作品被分为以下几类： “留美习作”4首、 “爱国歌曲”12首、 “艺术歌曲”12首、 “中小学教材歌曲”35首、 “团体歌曲”5首、 “改编歌曲”12首， 还有“声乐套曲”1部^［16］11。其中的12首“艺术歌曲”如表 1 所示。

另外， 钱仁康和廖昌永分别在《黄自遗作集·文论分册》^［17］5-6和《中国艺术歌曲百年（第一卷）》^［3］63中将《踏雪寻梅》 《抗敌歌》 《旗正飘飘》等黄自所作的声乐作品也归纳为黄自艺术歌曲。

3 黄自艺术歌曲的美学特质

近代以来， 中国音乐被认为滞后于西方， 但并未被全盘否定1

1 近代，中国音乐在西方文化的强势渗透下，因西方音乐体系的先进性和广泛传播，一度被视为发展滞后。但民族危机与文化觉醒促使我们未全盘否定中国音乐，而是促其自我革新。知识分子与文化精英们深入挖掘、融合传统与西方以及当下需求，催生音乐新貌。在此背景下，中国艺术歌曲虽起步晚，却佳作频现，展现逆境中求进之坚韧与创造力，彰显中国音乐文化底蕴深厚及民族情感之不朽力量。参见山东师范大学许倩的硕士论文《黄自艺术歌曲研究》，第30页。

。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提出：“今日欲为中国制乐， 似不必全用西谱。若能参酌吾国雅、 剧、 俚三者而调和取裁之， 以成祖国一种固有之乐声， 亦快事也。将来所有诸乐有西谱者十而六七， 用国谱者十而三四， 夫亦不交病焉矣。”^［18］51 主张结合本国音乐元素创新。黄自秉持传承民族精神之理念， 学习西方音乐理论， 融合中西元素， 创造民族特色作品， 对我国音乐文化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下文将从黄自艺术歌曲“辞” “韵” “民” “和”的角度对其美学特质进行阐述。

3.1 以“辞”表意， 意蕴深远

“夫辞者， 意之表也”^［19］489， “辞”是思想意义的表达与呈现， 具体到黄自艺术歌曲中， “辞”以“歌词”的形态出现， 承载着歌曲中的文字表达部分， 成为情感和内容的直观载体。这种独特的运用方式深刻彰显了“辞”在黄自艺术歌曲创作中的重要地位， 通过对歌词巧妙运用的分析， 使得我们得以窥见歌曲内在丰富的情感深度与独特的美学特质。

黄自艺术歌曲类型多样， 这些作品无一不是诗化的音乐形象和音乐化的诗词意境完美结合的艺术作品^［20］44。如《花非花》一曲， 其歌词之“辞”精炼而意象独特， 以“花” “雾” “朝云”这些细腻温婉的词汇， 编织出一幅幅短暂而绚烂的画面， 恰似黄自内心对美好事物易逝的细腻感知与无尽惋惜， 意蕴深远。这不仅是对白居易原诗的精妙再现， 更是黄自将古诗词的深邃意境与音乐艺术的灵动旋律完美融合的尝试。这类作品中， “辞”成为古今情感联结的纽带， 如《卜算子》叹家国， 《南乡子》思悠长， 《下江陵》追自由， 《点绛唇》显坚韧， 均精挑细选， 具古典雅致， 赋音乐新生命。总的来说， 黄自的古诗词艺术歌曲不仅是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继承与发扬， 更通过音乐与诗词的完美结合， 使古人的情感与思想蕴含其中， 展现出诗词所特有的东方韵味与美学深度。

抒情艺术歌曲是黄自音乐创作中的一大亮点， 是其全部创作中最有艺术价值的部分^［16］6。其中， 《思乡》这首作品简洁深情， 未明言“思乡”， 却句句流露对故乡的深情眷恋， 歌曲通过“杜鹃归家”和“落花向南”， 暗示主人公真正回到家乡的无望。这种以少胜多、 以静衬动的表达方式， 使得歌曲更加具有感染力和冲击力。整首作品古典婉约的手法尽显作者对故乡的深厚思念与乡愁， 体现出黄自艺术歌曲以“辞”表意的深远意蕴。在《春思曲》中， 黄自摒弃了直接表达恋人别离之痛的常见手法， 以古典婉约风格展现别离后的孤独与思念； 《玫瑰三愿》中， 他运用了隐喻和象征的手法， 借用“玫瑰”表达其对和平的渴望与对侵略者的愤怒， 这些看似绵软无力的语句背后， 却蕴含着深刻的力量和丰富的情感内涵。总的来说， 黄自的艺术歌曲虽看似与紧张局势不符， 实则深刻洞察了国人的内心情感， 他选择了一种截然不同的、 以文人视角出发的特殊表达方式， 即在婉约与柔情的外表中渗透出孤独内心的悲鸣^［3］86， 以抒情艺术歌曲的形式传递其中内涵， 展现了其以“辞”之美的婉约含蓄、 意蕴深沉。

在现实性艺术歌曲《谁养我》中， 黄自更是探讨了生存与劳动的紧密关系， 强调社会在个体生存中的作用。他在作品中呼吁尊重劳动、 关注劳动者， 表达对现实疾苦的关怀， 颂扬劳动的崇高， 并寄寓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不仅以“辞”捕捉了时代的脉搏， 抒发了深沉感慨， 更以“辞”传承了中华民族优良的道德文化， 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艺术财富。

黄自将个人情感与文学意境巧妙融合， 为其艺术歌曲的歌词塑造出独特风格， 这些歌词不仅深刻揭示了歌曲所要传达的情感内核， 更在文本层面展现出“意蕴深远”的美学特质， 充分彰显了黄自艺术歌曲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文化价值。

3.2 以“韵”传音， 韵律和谐

关于“韵”， 刘勰曾提出“异音相从谓之和， 同声相应谓之韵”^［21］45 这一观点， 他将“韵”这一概念与音乐的和谐及律动相提并论， 意在深入探讨其中蕴含的乐音协调之美， 此处所言“韵”， 实指音乐中声音相互呼应、 和谐共鸣的美妙意境。 “韵”在音乐艺术领域中单指音乐的声韵， 即音乐中的乐音、 旋律之美^［22］。诗词音乐的韵律特征主要指声、 顿、 韵、 律的特点， 即句法的韵律、 四声平仄^［23］16。中国语音历经演变， 由最初的平、 上、 去、 入四声， 逐渐分化为阴平、 阳平、 上声、 去声， 可以理解为汉语拼音的四个声调， 这四种声调构成了中国语音的基石。在诗词创作中， 平和流畅的阴平与阳平为平韵， 抑扬顿挫的上声与去声为仄韵。

因此， 对于作曲家来说， 讲究声韵规律是非常必要的。赵元任作为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 了解汉字发音与韵律结构， 并从语言本质探究其影响歌曲演唱的方式， 提出启发性见解， 曾提出为词谱曲的两种办法：一种是“根据国音的阴阳上去而定歌调‘高扬起降’的范围”； 另一种是“照旧式音韵， 仍旧把字分作平仄， 平声总是倾向于低音平音， 仄声总是趋向于高音或变度音（就是一个字唱几个音）”^［24］15。他的成功经验为后来的中国艺术歌曲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参考和启示， 如黄自的艺术歌曲《点绛唇》， 在“试来把酒留春住”一句中， 提高阳平“来”的音高， 阴平“春”也被赋予高音以表现出其明朗的特质， 降音处理去声“住”， 以凸显其抑扬顿挫的韵律（见谱例12

2 本文所有谱例皆来自于“声乐伴奏库”，下不赘述。

， 1934年）。该乐句在遵循科学谱曲办法的同时， 音律也不失美感， 深蕴情感， 既绘春天生机， 又叹时光易逝， 此种感叹经旋律与音韵融合， 得以深刻而生动地表达， 体现出黄自艺术歌曲中“韵律和谐”的美学特质。

黄自夫人汪颐年曾说黄自每得歌词， 必细究声韵， 力求精准^［25］。黄自创作注重词曲和谐， 深究声调平仄对声韵曲调的影响。以《玫瑰三愿》为例， 他根据歌词的声韵特点， 巧妙安排曲调高低， 使声韵与曲调相得益彰。歌曲前两句“玫瑰花， 玫瑰花， 烂开在碧栏杆下”， 其声韵结构为“平平平， 平平平， 仄平仄仄平平仄”， 黄自根据前半句“玫瑰花， 玫瑰花”的平声特点， 运用顶针的写作手法将曲调保持在a¹以下， 而后半句“烂开在碧栏杆下”以仄声为主， 将曲调提高到c²上， 创造了一个上行的旋律走势（见谱例2， 1932年）。

在第二乐段的“我愿那妒” “我愿那爱”中， 根据“妒” “爱”的仄声为其配上每个乐句中的最高音， 再以“无情” “多情”这种平声词配上有向下趋势的下行音调， 使每一个乐句都形成一个“先上后下”的旋律闭环， 使得整首作品的声韵与曲调相得益彰， 听起来和谐流畅（见谱例 3、 谱例 4， 1932年）。细察这段旋律的创作手法， 并与赵元任所倡导的理念相契合， 不难发现其精妙地遵循了旧式音韵， 以平仄谱曲。此处理方式既遵循汉语语音规律， 又增强了音乐的层次与表现力， 展现出汉语韵律之美， 也体现了黄自艺术歌曲“韵律和谐”之美。

黄自继承并深化了前人对韵律的研究， 探索音乐与诗词音韵的关联， 并巧妙融合， 实现了歌词音韵与旋律的和谐统一， 呈现出其艺术歌曲“韵律和谐”的美学特质。

3.3 以“民”谱曲， 灵动柔和

世界上每个民族都有自己传统而独特的音乐表达， 他们通过音乐展现自己的民族姿态， 强化自己的民族精神， 从而形成本民族独具一格的音乐美学和娱乐精神^［26］。黄自致力于发展中国自己的音乐^［27］， 其艺术歌曲具有独特的“民族性”， 以“民”谱曲即为黄自艺术歌曲中“民族性”的表达。

在艺术歌曲创作过程中， 黄自特别重视对于五声调式与自然大小调式的处理， 巧妙运用调式和声配置， 实现和声与旋律的和谐统一。他侧重凸显自然音调特色， 强化和声的表现力， 特别注重声部五声化处理， 尤其是低音部设计。以《花非花》为例， 黄自参考《清平调》的创作方法， 使用了温和的D宫调作为伴奏基调， 歌曲整体的和声几乎全部在原调中进行。和声进行主要围绕宫、 羽进行， 只在第2小节（见谱例5， 1933年）及末尾小节（见谱例6， 1933年）中出现了占一拍的离调和弦并且随即回归到原调和弦， 两个外声部的五声化进行共同构建了调式化的终止， 赋予了歌曲独特的音乐魅力。 这种超越期待的音响变化也给听众带来了瞬间的惊喜， 将一种变幻莫测、 扑朔迷离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捕捉到了“云”这一意象的灵动与柔和。

通过对艺术歌曲中和声织体的巧妙编排， 以及对民族音乐元素的运用和再创造， 这些元素在作品中得以凸显和升华。黄自巧妙地运用五声调式， 并通过音级位置转换以及等音替换将作品进行连续转调， 这在当时无疑是一种创新的尝试。例如， 《春思曲》的基调为d小调， 第11小节开始至16小节， 调性经历了F-f-E-^#C-F的变化， 其间穿插着五声性音调， 是民族调式暗藏于低声部的创新运用， 和声部分却别出心裁地选择了d自然小调， 并在d小调的主和弦上落下句点（见谱例 7， 1932年）。

该段伴奏巧妙地交织着三连音的细腻脉动与分解和弦的流畅延展， 共同勾勒出一幅思绪万千、 内心激情涌动的画卷， 其意境与青主之作《大江东去》遥相呼应， 却又在细节中绽放独特光芒。深入剖析谱面， 不难发现《春思曲》此部分的伴奏设计尤为精妙： 右手轻盈地跳跃着短促而精致的六连音分解和弦， 与左手低声部沉稳的三连音节奏相得益彰， 二者相互映衬， 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流动美感， 恰如黄自所追求的“晴光潋滟， 彩韵纷呈”之境。反观《大江东去》， 其左手低音部同样以三连音织体展现出奔腾不息的生命力， 然右手部分则更多地采用了悠长的琶音与独立单音， 这些元素巧妙地隐匿于三连音的流动之下， 使得整体伴奏在激昂中不失深邃， 仿佛大江之水， 既有奔腾向前的壮阔， 也有深潭静谧的沉思， 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见谱例8， 1920年）。将两者并置比较， 可以明显看出《春思曲》在流动性上更胜一筹， 它并非着意于展现那种慷慨激昂的英雄情怀， 而是以一种温婉细腻、 灵动如水的姿态， 传达出一种平和而深邃的情感世界。这种差异， 正是两位大师在音乐表达上的独特魅力与深刻见解的体现， 更体现出黄自艺术歌曲在伴奏上所展现出的“灵动柔和”的审美特质。

黄自艺术歌曲民族性鲜明， 他巧妙运用中国传统音乐元素， 使其作品灵动如丝、 柔和似风， 充满了浓郁的民族风格， “灵动柔和”不仅是其美学特质， 更是对民族文化深刻理解的体现。

3.4 以“和”为美， 冲淡静远

“冲淡”一词源于唐代皎然的《诗式》^［28］24， 而后的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29］9中， 将“冲淡”置于主导地位。历代艺术家如梅尧臣、 董其昌和成玉磵均追求“冲淡美”， 将其视为艺术高度成熟的标志， 强调“冲淡”在诗歌、 绘画和琴曲等艺术领域中的独特魅力和价值， “冲淡美”是历代艺术家不懈追求的理想境界^［30］。同样， 黄自艺术歌曲在其审美意境上也表现出其“冲淡”的特质。

“冲者， 和也”， 冲淡美首倡一个“和”字^［30］。黄自艺术歌曲以诗意歌词为特色， 融合感性与理性， 展现选材之“和”美； 作品强调声韵与节奏的和谐， 遵循汉语声调规律， 展现旋律之“和”美； 乐曲追求民族性， 结合中西音乐元素， 展现伴奏之“和”美。三者高度融合， 共同铸就黄自艺术歌曲独特的“冲淡”美。另外， 黄自对于自然的歌颂如《雨后西湖》 《下江陵》等作品也体现出“天人合一”的“合和”之美； 以及将情感表达深谙于作品之中， 如《春思曲》 《卜算子》 《玫瑰三愿》等作品， 都是托物言志、 借物比兴的“中和”之美。

“冲淡”与表现力量气魄无关， 与抒发豪情壮志也关系不大， 它捕捉的意象是灵动柔和的， 蕴含的感情是高远平静的^［31］。黄自在其艺术歌曲作品中展现了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与音乐技法的完美结合， 通过其精心设计， 将民族元素与西方作曲技法巧妙融合， 准确地捕捉作品灵动柔和的意象， 不仅增强了艺术歌曲的表现力， 也深化了作品的文化内涵， 充分彰显了黄自作为音乐家的卓越才华与深厚造诣。如上文所提《玫瑰三愿》以玫瑰为意象， 曲调柔和、 歌词静美， 表达了对磨难、 爱情和青春流逝的无奈与期望， 反映出黄自对国难的忧愤和对和平的向往； 以及前文黄自的《春思曲》与青主的《大江东去》的对比， 黄自的艺术歌曲不过分抒发豪情壮志， 反而追求高远平静的情感表达， 展现出其艺术歌曲作品冲淡静远的美学特质。

黄自的艺术歌曲精妙地融合了东西方音乐精髓， 以“和”为美的核心理念贯穿始终， 通过深邃的诗意歌词、 和谐的旋律线条与富含民族韵味的伴奏， 构建出一种超脱尘嚣、 静谧悠远的“冲淡”美学境界。这不仅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致敬， 也是黄自作为音乐家对现代音乐技法独特理解的璀璨展现， 其作品因此而充满了深邃的文化内涵与卓越的艺术表现力。

4 结　语

作为20世纪上半叶中国艺术歌曲领域最具代表性人物之一， 黄自的音乐美学思想开创了中国艺术歌曲的新纪元。他提出的“怎样才可产生吾国民族音乐”这一深刻议题， 至今仍是学界热议的焦点， 彰显其前瞻性与深远影响。在推动中国新音乐美学发展的过程中， 黄自先生功不可没， 尤其是他对西方美学思想的引介， 为中国音乐界带来启蒙之光， 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学识渊博， 音乐美学观兼容并蓄， 既融合了欧洲古典与浪漫的艺术精髓， 又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 展现出“表情论”下的主客观审美和谐， 以及中国传统“淡和”之美的独特韵味， 是中国音乐美学史上不可或缺的建设者。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长河中， 黄自艺术歌曲之魅力历久弥新， 非但未随时光黯淡， 反而在中国艺术歌曲园地中绽放出最绚烂之花， 尽显其独特的美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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