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学者巴赫金认为对话是人的基本生存状态和世界构成方式, 他在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时说: “一切莫不归结于对话, 归结于对话式的对立, 这是一切的中心。一切都是手段, 对话才是目的。单一的声音, 什么也结束不了, 什么也解决不了, 两个声音才是生命的最低条件, 生存的最低条件。”
[1]340 巴赫金所指的对话关系意为形而上的存在, 他强调的是文本中一种相互交流、 彼此交织的状态, 且这种对话关系具有生成无限意义的力量, 具有超情节的地位。他将如此具有多声部、 众声喧哗的小说认为是“复调小说”。蒋韵在《隐秘盛开》后记中提道: “我让米小米用她犀利的眼睛, 来审视与她完全不同的另一类人群, 另一种人生, 从而构成一种复调的效果。同时, 这也是对我, 一个书写者的审视甚至是, 叩问。”
[2]233 蒋韵认为在《隐秘盛开》这部小说中同样存在一种复调效果来构成不同层次的意义, 使得小说具有一种多层次性和未完成性, 具有未完成性的小说引得人们从不同路径出发去探索终极奥秘, 并且皆有所获。这部作品的复调效果是通过蒋韵在文中设置的三组对话关系而达成的。于是, 作品具有了强大的生命张力。
1 时空对话关系的设置
《隐秘盛开》小说中涉及到两个时间, 一个是1969年, 一个是2004年, 相距了35年。作者有意设置这样两个跨度比较大的时间, 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但却表现了一个主题。1969年的潘红霞是一个爱说爱笑、 活泼开朗的嚣张小丫头, 她爱她的朋友竖笛姐姐。14岁的潘红霞以自己全部生命去爱一个人, 爱得全心全意、 肝胆相照、 以命相许, 但是她用全部生命去爱的那个人并不爱她。同样, 2004年的潘红霞一如曾经的她, 小时候她全心全意爱一个人, 长大以后同样也是如此。1969年与2004年的对话, 岁月流逝, 沧海桑田,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但潘红霞作为一个“爱的天才”却始终未变。作者运用潘红霞这一坚贞的“爱的天才”在时空转变下的不变来表现对永恒的“爱”的追求, 也创作出了爱的“圣徒”般的女性人物——潘红霞。在传统小说中, 作家运用线性时间来叙述故事, 但随着现代小说创作技法不断革新, 空间转换也成为推动小说叙事转变的一个重要元素。小说《隐秘盛开》故事发生在吕梁山区, 而故事的讲述放在巴黎。一个是古朴、 传统的山区; 一个是时髦、 现代的都市。空间上与相差较大的时间一样, 也是看似完全相反的、 不可能发生联系的两个地方。作者有意设计了这样一对时空对话关系, 小说中的人物在吕梁的时候肆意相爱, 但到了巴黎, 他们却在寻找爱、 困于爱。为了得到人物心中所愿, 他们要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阻碍, 这一艰辛过程也体现了现代人在“寻找”过程中的困境。
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割的统一体, 小说中故事情节的发生, 必定要既在时间的维度, 也在空间的维度。对话关系也发生于时空之中。对话关系所表现出文本的意义是无限的, 其中能生发出很多意义层次。文中的故事发生在1969年严寒的吕梁山区, 却由身处2004年巴黎的主人公潘红霞讲述出来。这便形成了1969年的吕梁和2004年的巴黎两个相差甚远的时空, 但人物对爱的坚守成为两个时空之间沟通的桥梁。时间和空间是小说情节展开的两个重要维度, 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情节是不完整的, 也是不真实的。 《隐秘盛开》两条时空线看似不在一个平面, 但是就对话逻辑来说, 它们处于同一对话空间。1969年的吕梁和2004年的巴黎, 这一组对话关系, 一端放在过去的东方, 一端放在现代的西方。在2004年的巴黎, 不相信爱情的米小米反而收获了爱情, 实现了母亲对她的期望, 潘红霞也在米小米的鼓励下去寻找刘思扬。1969年的吕梁, 潘红霞炙热而隐秘地爱了刘思扬一生, 拓女子虽然没有具体实体的爱人, 却心怀浪漫幻想, 而且还为之死了三次。 “幸福”默默地爱着呼延小玲至死, 两个不同时空上演的都是用生命灌注的爱意。蒋韵在小说中反复描写吕梁的一条河流, 她借潘红霞之口说学生们都爱这条河流, 他们年轻时代的岁月也是在这条河流边度过。潘红霞说道: “他们有一条河。只要他们愿意, 他们可以随时在河边聚会、 唱歌、 野餐——‘皮克尼克来江边’, 是真的江边, 虽然如今枯萎了, 衰老了, 可在地图上, 还有人们的心里, 它仍然是一条雄壮的、 声名远播的河流。”
[2]19作者将几次重要的事情都放在河流边发生, 刘思扬在河边坦白他爱上了小玲珑, 潘红霞和刘思扬在河边散步以及学生们经常在河边聚会。这条河流成为潘红霞情感的纪念品, 所以中年时候的潘红霞几乎是在最贵的时候买下了河边两房一厅的小单元, 也是为了离河边近一点, 离往事近一点。如果说潘红霞的往事是一个个念珠, 那这条河流起到了线的作用, 它把这些往事消化、 连贯了起来。 2004年的巴黎也同样有一条河, 潘红霞是在河边的一个酒吧里第一次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当然, 她也讲了她的河、 河边的聚会。蒋韵凭借一条河流就把两个距离遥远的地方串联起来了。虽然时空上相差较远, 但位于对话关系两端的声音, 通过河流流淌到了一起, 使得叙事非常自然。时空上对话关系的设置, 呈现出“河流”般的叙事效果, 故事讲述非常自然, 河流的包容和起伏也表现了蒋韵作品结构如诗如水又内蕴丰富的特点。在时空对话中容纳了历史与现在、 东方与西方以及潘红霞、 米小米、 拓女子等人物的故事, 河水偶尔的波澜起伏也象征着对话关系所产生的情感波动空间。
2 人物对话关系的设置
蒋韵在后记里提到《隐秘盛开》中的浪漫主义天敌——米小米。米小米是浪漫主义者的天敌, 浪漫主义者是谁?文中的女性人物被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浪漫主义者, 比如: 坚贞执着的“爱的天才”潘红霞, 还有被播下浪漫主义种子的孤独战士拓女子; 另一类是浪漫主义者的天敌, 如: 花样年华就戴着黑纱坐台的米小米, 天真爽朗的“生活的天才”小玲珑。作者将这两类对位的女性人物放在一起, 构成了浪漫主义者及其天敌这一人物对话关系, 从而使得文本更具有未完成性。钱中文认为: “这种未完成性表现在小说故事发展上, 似乎没有一个结束; 表现在结构上, 即如前面所提及的是一种多线索、 多主题各自发展而互有交叉的特征,表现在人物身上, 即主人公们在对话中, 永不给对方下一个最终的、 完成了的评语, 人与人之间不是一种封闭性的关系。”
[4] 未完成性是西方现代小说轻结果、 重过程所表现出的美学特征。 “具有未完成性的人物其本体魅力是多面的, 且随着时间的流逝, 人物在学者、 读者那里得到不断成长, 他们将具有永远的生命活力。复调作品中的人物不再只是作者的传声筒, 而是思想上能独立表现自己意识的主体。”
[5] 同样, 小说的内涵也在不断地被丰富着, 从而体现具有对话关系小说的魅力。小说中没有统一意识而且作者对于任何人的思想、 行为都不予干涉, 只是尽可能给人物充分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让他们进行对话和思考。浪漫主义者及其天敌人物对话关系的设置表现了“爱”的不同形态, 现代社会中依然存在并且如“圣徒”般坚守的珍贵的爱。两种对浪漫主义截然不同的态度在对话关系中交织, 对话关系生成的无限张力表现了对两种人物的批评与赞赏。浪漫主义者的坚贞与过于理想化, 浪漫主义天敌的理智与世俗, 作家并没有直接表露立场, 而是借对话关系的设置任其自由碰撞、 生发。就像文中两对浪漫主义者和其天敌关系的设置, 拓女子和米小米、 潘红霞和小玲珑, 在她们的碰撞、 争执之间展现出不同的生命形态与爱的阐释。
2.1 拓女子与米小米
拓女子本是吕梁山区农村的一个文盲女子, 但被北京来的知青当作了启蒙试验田, 在她身上播下了浪漫主义的种子, 知青们离开后, 拓女子一个人成为浪漫主义的战士, 她用自己的生命来做斗争。拓女子在家人的跪地央求下只能嫁给自己所不愿的人, 她将女儿光明(米小米)的出生当作她下一世的寄托, 希望在女儿身上实现她没能达成的梦想, 过她梦想中的生活。拓女子无疑是一位浪漫主义者, 在卡佳把“安娜”“丽莎”“梅表姐”“鸣凤”“林黛玉”这些遥远的为爱而死的女人们种进拓女子心里时, 便开启了她的悲惨人生。拓女子在家人给她安排婚姻时说她要嫁一个自己喜爱的人。她为了心中的浪漫梦想从崖上跳下去。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婚后为了心中的坚守受尽了苦楚。为了能让女儿过上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 她带领全家人不辞辛劳赚钱而且还卖血来供光明读书。拓女子爱的不是具体的哪一个人, 她爱的是心中的浪漫幻想, 为了这一幻想她献出了一生。当不同的观点轮番占据主要位置时, 对立信仰纷繁复杂的多样性就表现了出来, 而且因为有如此完全置于两端位置的对话者, 使得文本意义的表现力变得极强。拓女子的浪漫主义故事是通过女儿米小米之口讲述出来的。米小米与母亲希望她成为的浪漫主义者截然相反。她认为自己: “我的生活, 从来都不是月白风清的, 这些年, 我有过男友, 可我从没有过爱人。爱和我无关。那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小美眉们的事。爱要有一颗柔软的不谙世故的心, 那是爱的前提, 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 像贾宝玉和林妹妹, 而我, 在他们那样的年纪, 在爱的年纪, 却在风尘场中打滚, 滚出了刀枪不入一身的老茧。”
[2]208 米小米没有母亲那样对于爱情的理想, 她不相信爱情。她用她的生活来撕破母亲的浪漫主义幻想。她埋怨那些卡佳们把与生活格格不入的浪漫种子种进了这可怜的村姑身上。作者叙述了一对浪漫主义观念完全不同的母女, 将之置于爱情和生活对话关系的两端。
拓女子给米小米的那封信是联系她们的桥梁, 信将一端的浪漫主义者之恋歌与另一端的浪漫主义者天敌的生存之歌合奏成一曲复调的音乐。 “‘复调音乐’是这样一种多声部音乐, 它由两组以上同时进行的旋律所组成, 各声部各自独立, 但又彼此形成和声关系,以对位法为主要创作技法。换言之, 一方面,复调音乐的各个声部在节奏、 重音、 力度及曲调起伏等方面都具有自己的独立性; 另一方面,各声部之间又彼此和谐地统一为整体。”
[6] “复调的音乐”使得浪漫主义者及其天敌这一对话关系性人物同时发出自己的声音, 且不被对方压倒, 两种浪漫主义观念共存, 表现出不同的人情世态, 交织出复杂的小说主题。在小说中拓女子和米小米的声音是同时存在的, 她们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恋爱生活观念, 而且各有各的美感。蒋韵通过一封信、 一段血缘将这样冲突的两个观念统一起来, 使它们在同一首曲子里效力。矛盾且挣扎的声音, 将鲜血淋漓的现实和浪漫诗意的爱情跃然纸上。
2.2 潘红霞与小玲珑
小玲珑是呼延小玲的外号, 她是整个班年龄最小的唯一应届生。她长得伶俐可爱且漂亮, 在陈果眼里她是一个俗气的、 浅薄的、 无知无识的女人, 作者借同学之口塑造了一个无拘无束、 热情的小玲珑, 被大家认为是“生活的天才”。就是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子打败了潘红霞隐秘而伟大的爱情, 小玲珑赢得了潘红霞暗恋了一生的刘思扬的心, 潘红霞在阔别多年再次见到小玲珑时被她的孕肚灼伤击倒了。因为她是把刘思扬当作信仰来爱的, 米小米在问她为什么不表白时, 她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问你, 小米, 你说, 我见到他, 说什么?告诉他, 我爱了他一辈子, 爱了他一生一世?他吃惊, 或者, 感动。就算是非常感动, 然后呢?这一切, 只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 一段小故事, 许多收藏中的一个。他喝醉了酒, 也许会拿出来炫耀, 说, 有个女人, 临死前跑来找我, 说她从小姑娘的时候起就爱我等等, 这和品德无关, 这是人的天性, 对人的天性我是从不抱幻想的。”
[2]216 她爱了刘思扬这么久却从来没想过要和他表白, 这是一段冷静克制的爱, 无关情欲。如此毫无期望的爱其实从潘红霞小时候对竖笛姐姐的爱就可见一斑。她全心全意地爱着竖笛姐姐, 而这份爱不分友谊或者爱情, 仅仅是像信仰一样纯洁的爱。后来, 她在一个水声浩大的夜晚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刘思扬, 蒋韵通过讲述幼时潘红霞的执拗就已经为这一隐秘而伟大的爱埋下了伏笔。然而仅仅是一个代表着交欢颂歌的孕肚, 在重逢的场景中就击败了潘红霞。作者借“孕肚”做了浪漫主义者与其天敌的联系。浪漫主义者被这一现实的、 世俗的孕肚钉在了大太阳里, 一动不能动。太阳下的两端, 一端是现世的结晶, 一端是隐秘的暗恋, 在这个重逢的场面中, 两方对话的节奏到达了一个高潮。浪漫主义者潘红霞将爱当成了自己的信仰, 在尘世中怀着高贵的圣者的爱, 但这份爱是不能说出口的。正如小说的题目“隐秘盛开”, 隐秘是不可显露的、 秘密的, 同时也是卑微的; 而盛开却是高调的、 肆意的, 当然也是自信的, 两个充满矛盾张力的词语放在一起来形容浪漫主义者与其天敌对话关系所具有的无限生发能力。潘红霞这份怀揣多年的爱是隐秘的, 直到生命尽头才讲给了一位陌生人。同时, 这份爱像开不败的花朵一样在她生命的长河里一直绽放着, 并且充盈着她的内心, 让她成为一个情感的富有者。小玲珑作为与其相对的另一曲调——浪漫主义者天敌, 她是实际的, 她用她的天真和现实赢得了刘思扬, 追随着刘思扬的脚步去了西藏。一个是选择驻守那座小城、 守护自己心中爱情的潘红霞, 一个是选择跟随刘思扬、 双颊印着高原红和蝴蝶斑的小玲珑。浪漫主义者与其天敌两段独立的、 各不相同的声音, 因为有一位共同的爱人而被纠缠在一起, 高潮场景的来临使得两段合奏, 一起谱写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坚贞、 纯粹的爱。
3 人物内心对话关系的设置
小说中的浪漫主义者潘红霞是作者倾注了心血的一位女性人物, 蒋韵认为潘红霞是爱的天才, 并且用安徒生的小美人鱼、 《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格鲁什卡、 《巴黎圣母院》的卡西莫多, 还有贾宝玉来类比这些将爱当作信仰的爱的天才们。然而, 通过小说我们发现作者不仅仅写了一个为爱献身的纯粹爱的天才, 在潘红霞对爱情忠诚的一生中, 我们也看到了一个爱无能者。所以, 这就是文中设置的另一个对话关系——爱的天才和爱无能。这一对话关系是指向了人物内心的微型对话, 它使得潘红霞这一人物愈发饱满、 真实。她把俗世里的爱情、 人间的爱情改造成信仰, 但终其一生, 她的爱全部没有结出果实, 而且对于爱她向来不敢主动抓住, 可见爱的天才另一面就是爱无能。
3.1 爱的天才
潘红霞的生命中爱过三个人, 分别是竖笛姐姐、 刘思扬、 飞飞。竖笛姐姐带给她很多书看, 是她的浪漫主义启蒙者。潘红霞相信那些神秘的事情, 她害怕真相大白, 她害怕竖笛姐姐离开, 所以她尽力不去询问朋友的一切。她爱竖笛姐姐, 爱得全心全意、 以命相许、 肝胆相照。在漆黑的夜晚, 她一次次克服自己的恐惧冲到竖笛姐姐身旁, 在意识到姐姐不爱她时, 她病了, 病势汹汹, 十四岁的潘红霞就已经表现出对爱的忠贞, 像莫扎特对于音乐, 潘红霞对于爱有特别的天分。经历过那一场发烧后, 她知道她对于竖笛姐姐的爱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十年后, 爱一个人的折磨又来了, 这一次是永恒的折磨。刘思扬与一直待在这座小城市并且乐于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学校的潘红霞不一样, 他是一位富有才华的“小资产阶级”, 他爱文学厌恶庸常。在开学第一次的班会上, 潘红霞就爱上了这位阳光自信的男人, 后来他们在一个水声浩大的夜晚相识了。于是, 潘红霞余生都处于忠贞的单相思中。毕业以后, 潘红霞只见过刘思扬一次, 但是就在这样漫长的岁月中, 她一直没有离开那座小城, 还买下了河边的房子, 一直守候着自己的爱情。在尘世中, 能这样用尽一生等待一人的爱、 当作信仰的爱着实只有爱的天才能做到。即使她生命即将结束, 也不愿意用这份爱去打扰刘思扬, 因为她知道即使表白也不会有结果, 她对刘思扬的爱犹如苦修的圣徒。潘红霞还爱姐姐的孩子飞飞, 她不会拒绝飞飞的任何要求, 爱得毫无原则。竖笛姐姐、 刘思扬、 飞飞, 三段友情、 爱情、 亲情的爱表现了潘红霞的爱执拗且纯洁, 这份爱单纯、 忠贞、 不掺一丝杂质, 这是作为爱的天才潘红霞的独特本领。
3.2 爱无能者
三段爱的结果全部都是悲剧, 在这三段忠贞坚守的爱的另一面表现出来的是潘红霞作为爱无能者的一面。潘红霞在爱上竖笛姐姐以后, 她根本没有胆量去问关于姐姐的一切, 她害怕破解好奇以后就失去了她。所以, 她只能单方面默默地爱着, 面对竖笛姐姐的离开和归来,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主动权。十年后爱上刘思扬, 潘红霞终其一生也没有把爱意说出口。她有满腔爱意, 却没有勇气, 她有爱的天赋, 却没有爱的能力。在与刘思扬、 小玲珑夫妇重逢后的第三个月她结婚了, 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半年, 她想要和生活和解, 但却没有做到。这也是她爱无能的表现之一, 她没有办法享受现世的爱情。尘世中相互陪伴的感情对于潘红霞来说无法实现, 她只能做到坚贞地守护自己心中的爱意, 但她没有能力去爱人, 她的爱是一种形而上的信仰。
潘红霞这一人物身上体现出关于“爱”两个截然不同的面, 所以文本也是人物内心两面的对话。蒋韵将爱的天才和爱无能置于潘红霞内心的两端, 在她的内心中挣扎、 对话。一面是澎湃汹涌的滔天爱意, 一面是怯懦又无法实现的爱无能。互相挣扎但无法战胜另一方的两端力量产生了广阔的意义空间, 潘红霞这一形象不会死去, 因为她的两种意识会永远对话, 意识的对话探讨着“爱情”这一古老的议题。看似浮于表面的强大的爱的天才, 并不会打败暗藏其中的澎湃的爱无能, 因为这两面是同样强大的。相互抗衡的两者之间对话生成的意义空间是无限的, 人物就在这样不断交错的对话中找寻自我。文本中看似不同的思想, 都出自同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彼此之间相互衬托, 协调发展, 谱成了丰富的内心世界, 潘红霞这一人物也会因为对话关系所开发的意义空间而变得经典。随着潘红霞内心的挣扎, 以及两条线的对话, 读者也置于讨论的现场, 读者对潘红霞这样具有对话关系的人物进行了思考, 同时也得到了对自我的审视。古往今来对爱情这一主题进行探索、 讨论的文本数不胜数, 《隐秘盛开》这部小说也提到了这个故事与爱情有关。蒋韵通过具有开放的对话关系的设置对爱情与人性进行了讨论, 营造了众声喧哗的场面, 小说中各自独立又平等的意识, 建构了读者和作者互相交流的渠道, 表现出了小说的对话性、 未完成性和多元性美学特征。 “巴赫金的理想社会, 是一个‘杂语喧哗’的社会, 他所极力反对的正是单语独白的有权威话语和独白话语的社会。”
[7] 蒋韵打破了传统的小说创作理念, 作者不再是操控小说的主宰, 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主人公, 都为自己发声, 方便凸显人物内心真实的分裂状态的现代性特征。作者也不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蒋韵选择顺从小说人物根据情节自己成长, 打破了传统小说的独白模式。由于小说带有的对话性色彩, 使得小说的主题得到了多层次展现, 人物也更加立体化。
4 结 语
蒋韵的写作一直以来坚守古典主义的浪漫色彩, 她的小说语言娓娓道来且含义隽永。在《隐秘盛开》中, 作家叙述了三段至死不渝、 至情至性的故事。她将时空、 浪漫主义者与其天敌以及爱的天才和爱无能三组充满张力的对话关系设置在文本中, 构建了一个多声部的张力叙事空间, 造成了众声喧哗的场面, 突破了传统小说的独白模式, 达到了复调叙事的效果。 《隐秘盛开》探讨了“爱”这一人类永恒的主题, 作者在物质主义包围的现代社会中写出了一种古朴伟大的爱, 她将爱的坚守和纯粹赋予神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