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地处少数民族与汉民族交流的关键地带, 民族矛盾使这个地域历来战乱频繁, 桑干河与雁门关、 恒山山脉等共同构成了抵御少数民族入侵的天然屏障。因此, 桑干河也成为历代文人笔下“战争”的代名词。唐宋时期出现了大量与桑干河相关的诗歌, 使其成为文学家表情达意的载体和文学世界中的一个常见意象。诗人对桑干河的书写包含着多重审美意蕴和情感内涵, 代表着他们对于桑干河的文化感知, 桑干河成为兼具自然属性和文学属性的文学景观。本文试图从文学地理学的视角, 梳理唐宋诗歌中对桑干河的文学书写, 挖掘这些诗歌所表达的情感内涵, 进而据此彰显雁北地区的文化性格。
1 “桑干河”文学景观的形成
桑干河作为雁北地区重要的自然景观, 因其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和人文地理环境, 成为文学家吟咏的对象, 被赋予诸多人文内涵, 使其由一般景观转化成为具有审美意蕴的文学景观。 “一个景观之所以能够成为文化景观, 在于除了它的自然属性, 还有人文属性; 同理, 一个文化景观之所以能够成为文学景观, 在于除了它的自然和人文属性, 还有文学属性。”
[1]43 文学景观经历了从自然景观转化为人文景观的过程, 兼具自然属性、 人文属性与文学属性, 桑干河文学景观便是在这三者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桑干河是雁北地区重要的水系, 地处北方高原地区, 在气候、 地理位置等方面均有其独特性, 因而也会影响到桑干河相关的诗歌创作。自然地理环境对于文学作品的影响自古以来就备受关注, 陆机《文赋》开篇云: “遵四时以叹逝, 瞻万物而思纷, 悲落叶于劲秋, 喜柔条于芳春。”
[2]20 季节的变换、 自然物象的不同会直接影响文学家的情绪, 这些不同的情绪体现在文本上就是不同情感意蕴的文学作品。刘勰对这一思想进行了继承与发展, 在《文心雕龙·明诗》中提出: “人禀七情, 应物斯感, 感物吟志, 莫非自然。”
[3]65 继而又在《文心雕龙·物色》中提出“江山之助”这一观点: “若乃山林皋壤, 实文思之奥府, 略语则阙, 详说则繁。然则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 抑亦江山之助乎!”
[3]694-695 他认为自然环境一方面为文学家提供了丰富的书写资源, 另一方面会影响到文学家的表达与创作实践。这些成为我们考察桑干河文学景观自然属性的理论依据。在气候方面, 桑干河所处地区周围海拔较高, 气温较晋中、 晋南等地低, 属高寒地区, 初霜时间最早, 且冬季寒冷干燥, 雨雪稀少, 春季多大风天气, 因而多有沙尘暴、 扬沙、 浮尘。因此, 桑干河诗歌多构建出苍茫、 萧瑟的意境, 在颜色上较多使用“白” “黄”等词。桑干河处于晋北山地的高原地区, 北与游牧民族接壤, 所在区域整体呈现中间低、 四周高的地势, 长城、 恒山、 管涔山等环绕大同盆地, 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地貌条件使其成为三晋大地乃至中原地区极为重要的防御屏障。 《大同县志·卷六关隘》中记载: “云中为秦汉用武之地, 至前明而边防益密。寇掠者无虚日, 寝食难安。我朝德威远播, 边墙以外, 无异腹里, 乐耕凿而悦诗书, 何风之盛欤!然在国曰固, 在野曰险; 设以守国, 用备不虞。邑境之北, 重关叠隘, 不特为云中之籓篱, 而且为全晋之保障也。”
[4]119 这里地势险要, 关隘重叠, 南边恒山山脉处有雁门关、 广武口、 阳方口等, 大同盆地北缘属阴山山脉余支, 有得胜口、 杀虎口等长城要塞, 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钟嵘在《诗品·序》开篇提到: “气之动物, 物之感人, 故摇荡性情, 形诸舞咏。”
[5]1 “若乃春风春鸟, 秋月秋蝉, 夏云暑雨, 冬月祁寒, 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 离群讬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 汉妾辞宫; 或骨横朔野, 或魂逐飞蓬; 或负戈外戍, 或杀气雄边; 塞客衣单, 孀闺泪尽; 又士有解佩出朝, 一去忘返; 女有扬蛾入宠, 再盼倾国: 凡斯种种, 感荡心灵, 非陈诗何以展其义; 非长歌何以释其情?”
[5]28 钟嵘认为自然地理环境和人文地理环境均对文学作品的创作产生了影响, 政治往来、 军事战争、 人际交往等活动对诗人的心灵产生冲击, 进而刺激诗人通过文学创作来咏叹内心的情感激荡。军事战争、 政治往来、 民族融合是桑干河所处地区人文环境中的主旋律, 唐宋时期这里经历过数次战争, 成为诗人创作的灵感源泉。唐朝的建立与雁北地区息息相关, 隋炀帝即位后国内动荡不安, 危机四伏, 各地起义军揭竿而起, 与此同时, 突厥入犯马邑, 李渊派部将高君雅与马邑太守王仁恭领兵抗击, 战败后隋炀帝欲治罪于李渊与王仁恭, 李渊不愿去送死, 决定立即举事
[6]523。李渊太原起兵后进取长安, 改国号为唐, 雁北地区这场战争的失败成为李渊起兵的导火索。
建唐后, 桑干河所处地区的战争涉及内乱与外患两种。初唐时期以外患为主, 当时国家并未完全统一, 李渊发起平定群雄之战, 前后两次与突厥在雁北交战; 唐太宗时期、 武后时期亦发起了多次对契丹、 突厥等的战争。桑干河所处地区作为北边少数民族南下的必经之地, 无疑是激烈交战的重点区域。初唐时期, 在对外的战争中唐占据优势, 因此在此时的桑干河诗歌创作中, 多有昂扬斗志。在唐朝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中 、 安史之乱后直至五代期间, 雁北地区一直处于内外势力交织战乱的状态。石敬瑭联合契丹建立了后晋, 而借力契丹的代价便是燕云十六州被割让给契丹, 桑干河所处地区成为辽国的一部分。中国历代文人均有强烈的爱国情怀, 寒窗苦读只为一朝入仕, 为国家奉献一生, 他们希望人民安居乐业、 四季风调雨顺、 家国安宁昌盛、 江山社稷稳固。因此, 中晚唐连年战争、 雁北等地沦陷, 诗人悲痛万分的情感反映在此阶段关于桑干河的诗歌中。燕云十六州被割让后, 中原北方边防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 辽军可以越长城、 渡桑干、 过雁门, 随意南下, 于是进入宋朝之后, 收复燕云十六州成为长期的军事战略。外有军事战备充足、 士兵训练有素的强敌威胁, 内有奸臣佐政陷害忠良, 雁北收复无望。故此时的桑干河诗歌多表达丧国失地的屈辱与哀痛, 诗人内心充盈着渴望收复故土的热烈期望, 但最终却流于难以实现的沉闷与哀怨。因此, 此地区长期的军事战争成为桑干河文学景观形成的人文因素。
历代对桑干河的文学书写, 赋予其诸多文学属性, 尤其是在诗歌创作方面, 不同时代、 不同诗人在不同地点创作的桑干河相关的诗歌呈现出不同特点。唐之前涉及桑干河的诗歌较少, 北齐时祖珽的《从北征诗》写道: “翠旗临塞道, 灵鼓出桑干。祁山敛雰雾, 瀚海息波澜。戍亭秋雨急, 关门朔气寒。方系单于颈, 歌舞入长安。”
[7]1524 据《北齐书》记载, 北齐时文宣帝多次北上用兵, 多大胜而归, 而其用兵之地则聚集于今山西大同、 朔州、 忻州等地, 《从北征诗》便是对北征的赞誉之诗。被誉为“关西孔子”的薛道衡所作诗歌中亦有提及“桑干”的诗句, “凝云迷代郡, 流水冻桑干”
[7]974。此诗是奉和之作, 时值杨素北征突厥, 薛诗气势雄浑, 诗中“寒” “霜” “迷” “冻”等词的使用一方面勾勒出桑干河所处之地气候的寒冷, 另一方面也烘托出战场肃杀的氛围, 自此桑干河入诗开始与战争相勾连。进入唐代之后, 涉及桑干河的诗歌层出, 均未跳出战争这一主题。初唐时, 骆宾王、 沈佺期、 贺朝等均有涉及桑干的诗歌; 进入盛唐, 诗坛的恢弘气象大放异彩, 桑干河相关的诗歌也多了起来, 李白、 王昌龄、 皇甫冉等人的诗作中均可寻到桑干河的痕迹; 中晚唐时局动荡, 皎然、 李端、 李益、 杨巨源等诗人借桑干抒发因战争而生的多重情感。宋代诗人无论是否亲涉桑干, 亦有大量诗作借桑干表达国家分裂的悲痛以及战乱频繁的悲叹。由此, 桑干河成为象征战争的文学景观, 并逐渐成为家国统一与否的象征性地点, 富含多重文化内涵。
2 唐宋诗中桑干河承载的情感内涵
“所谓文学景观, 是指那些与文学密切相关的景观, 它属于景观的一种, 却又比普通的景观多一层文学的色彩, 多一份文学的内涵。”
[1]43 在唐宋时期桑干河诗歌中, 诗人均以战争为基础, 融入丰富的情感内涵, 构建出饱满立体的桑干河文学景观。桑干河在经过文学家的反复吟咏后, 转变为独特的地理意象, 承载着诸多文化认知, 承担了诗人表情抒愤的文学功能。
2.1 痛诉战争的残酷
无论是游牧民族入侵还是汉民族政权征伐, 雁北地区作为战略要地长期处于战乱之中, 桑干河作为雁北地区重要的防御水系, 成为“战争”的象征。提及战争, 无论正义或非正义, 对于人民、 对于士兵来说都是灾难。李白的《战城南》便是在抨击造成百姓苦难的征伐战争:
去年战桑干源, 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 放马天山雪中草。万里长征战, 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 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避胡处, 汉家还有烽火然。烽火然不息, 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 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 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 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 圣人不得已而用之。[8]1682
开篇一句, 从去年到今年的时间跨越, 从桑干河到葱河道的空间跨越, 再到“条支” “天山”等地, 说明战争次数之频, 战争范围之广。战争过后, 士兵无辜战死在草木丛生、 荒芜寥落的荒原, 诗中提及“乌鸢”亦别有用意, 乌鸦、 老鹰喜食腐肉, 它们的出现从侧面说明了战争时间之久长。战士尸体腐烂, 肠被啄走挂在干枯的枝头, 诗人用直白的笔触描绘战争的惨烈给人满目疮痍之感, 亦将战场生灵涂炭, 一片死寂的氛围得以烘托。 《唐宋诗醇》评: “古词云: ‘战城南, 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又云: ‘愿为忠臣安可得!’白诗亦本其意, 而语尤惨痛, 意更切至, 所以刺黩武而戒穷兵者深矣。”
[9]22 此篇作于公元749年, 时值唐玄宗统治时期, 唐玄宗征伐无时, 多次发动战争又多次失败, 诗人用浑厚的笔法表达对战争的痛恨, 抨击统治者的穷兵黩武。
王昌龄作为边塞诗派的代表人物, 在其《代扶风主人答》一诗中也有关于桑干河的描述, 意欲通过描述战争对人民带来的苦难表达对战争的痛恨、 对国家与人民的关切。王昌龄曾漫游边塞多地, 多年的边塞生活使其深知战争造成的苦难。本诗主体部分是诗人从第三视角对扶风主人的讲述进行记录, 着重描绘战争的惨烈。 “主人就我饮, 对我还慨叹。便泣数行泪, 因歌行路难。”
[8]1425 将扶风主人讲述时的情绪、 状态置于开头, 连年的战争对他的伤害便通过泪水流淌出来。 “十五役边城, 三回讨楼兰。连年不解甲, 积日无所餐。将军降匈奴, 国使没桑干。”
[8]1425-1426 此句从士兵的角度, 描述战场前线的艰苦, 桑干河成为他们回乡的阻隔地。 “乡亲悉零落, 冢墓亦摧残。仰攀青松枝, 恸绝伤心肝。禽兽悲不去, 路傍谁忍看”
[8]1426 战败后返乡, 却发现故乡也因战争而破败不堪, 战争所造成的苦难程度层层递进地描绘了出来。以扶风主人亲身的经历作为素材, 还原了战争的真实场景: 战地的破败、 战败的落寞、 亲人的离散, 表达了诗人对战争的痛恨。而诗人着力记述扶风主人的讲述, 目的是为讽谏君主, 用“幸逢休明代” “贤良刷羽翰”
[8]1426 来赞美明君广纳贤良造就盛世, 以“否泰亦须观”
[8]1426句收尾, 上刺君主要励精图治, 不可沉溺功绩, 切莫再让人民陷入战火之中。
诗人在表达对战争的痛恨时, 多以桑干河为引, 描述战场的凄苦, 战败后的横尸遍野, 不义的战争给人民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诗人在创作时论述的角度各异, 除以上直接抒发及通过第三人的讲述再现战场情境来表达之外, 亦有较为新颖的视角。如曹唐《哭陷边许兵马使》一诗:
北风裂地黯边霜, 战败桑干日色黄。故国暗回残士卒, 新坟空葬旧衣裳。散牵细马嘶青草, 任去佳人吊白杨。除却阴符与兵法, 更无一物在仪床。[8]7343
在边塞诗的创作中, “黄”是出现频率较多的颜色词, 在“北风” “裂地” “日色”多种意象的共同配合下, 营造出桑干河周围萧瑟、 苍莽的氛围, 也同样映射出战败后的落寞心境以及对战争的痛恨。此诗并非直接描述战场的激烈来痛斥战争, 而是从丧葬的角度入手, 士兵战死后尸首无法回乡, 只能用旧衣设置衣冠冢, 灵床上的遗物除与战争相关的物什外再无他物。自古以来人们对于丧葬事宜十分重视, 从这一角度入手更能够感受到战争对人民的伤害之深, 富有感染力。
还有诗人将视角转向士兵, 如刘湾(一作刘济诗)的《出塞曲》一诗以及朱继芳的《边庭》一诗。 《出塞曲》中写道: “倚是并州儿, 少年心胆雄。一朝随召募, 百战争王公。去年桑干北, 今年桑干东。死是征人死, 功是将军功。”
[8]187 少年时满怀雄心抱负在战场厮杀, 想要建功立业。时间流逝, 战士在战场上四处征战, 此处的“桑干”成为士兵实现抱负的场所。然而下句就给出了士兵的结局, “征人”死在疆场, 而“将军”得到战功。 《边庭》一诗亦有同工之妙, 是朱继芳《和颜长官百咏》组诗其中之一, 诗人作此组诗追思颜长官, 所表达的情致亦承继颜诗之志, 关心底层百姓之甘苦, 痛恨战争之残酷, 向往政治清明之盛世。 “征夫战骨洒桑干, 帐下苍头自转官。” “战士总成亡命鬼, 将军总是有功人。”
[10]39060 此诗描写了沙场的艰辛残酷, 战士的尸骨累累“洒”在桑干河, 最终也只能亡命他乡成为孤魂, 而将军总是得到战功奖赏的那个人。士兵无辜战死, 得不到应有的奖赏, 诗人以此来表达对底层士兵悲惨命运的感慨, 对政治腐朽的抨击以及对残酷战争的痛恨。
2.2 抒发忧国情怀
历代文人在先贤明哲的思想熏陶下, 时刻“位卑未敢忘忧国”, 尤其是涉及到家国之争时, 忧国情怀尽诉笔尖。与唐人喜欢以桑干河为媒介痛诉战争略有不同, 宋人多将其作为一种边疆意象, 借此抒发立功壮志与忧念时局的心绪。如在郭祥正《古剑歌》一诗中, 诗人对名为“秋水”的古剑进行了歌咏, 借名剑抒报国壮志, 其中即提及“桑干”意象。
郭祥正有着极高的人格理想, 但是仕途坎坷, 一生都在入仕与归隐间徘徊。他创作了诸多忧国诗歌, 此首便是诗人通过对秋水剑的歌咏, 表达豪情壮志, 想立赫赫军功, 保家国平安。剑作为冷兵器是古代战争中不可或缺的物件, 诗人用今昔对比的手法, 描绘“秋水”在往昔的战场上势如破竹, 奋勇杀敌, 剑带寒霜飞渡过桑干河向敌方进攻, 立下累累战功, 而如今却“锈涩混铅刀”
[10]8729, 与诗人的仕途命运相应勾连。 “吾闻神物不终藏”
[10]8729一句表明自己如同“秋水”一样有盖世才能, 应用于上阵杀敌、 保家卫国, 而非“弃置钝锋铓”
[10]8729。诗人将远大志向及忧国之情寄托于秋水剑, 想象其飞渡桑干曲之英气, 营造出磅礴的气势, 遣词豪迈纵横。
宋室南渡以降, 诗人们的家山感伤和忧国情怀尤其浓烈, “桑干”随即成为一种常见的疆地想象出现在诗歌创作中。如黄公度《赴南恩道间和杨体南三首》其三:
白鸥应怪旧盟寒, 斗粟低佪真强颜。更度桑干隔并土, 不堪回首旧家山。[10]22504
此诗作于黄公度被贬谪南迁时, 途中愤懑之情日益强烈, 却又无法改变现状。诗人以“白鸥”象征所失故土, 本是昔日盟友, 却被割让给金国, 想渡过桑干河去塞外征战, 却隔着并州难以翻越。往事不堪回首, 诗人只能面对旧日江山将内心悲叹诉诸于诗歌当中, 忧国之情溢于言表。
张守是南宋初期名臣, 在位期间提出了诸多积极可行的政治方案, 在对待金国的政策上, 主张积极防御以期改变被动的局面, 然晚年还是“以忤秦桧乞退奉祠”
[10]18009, 最终卒于建康府任上。 《王承可恵官字韵诗次韵二首·其一》一诗便表达了诗人年华老去无法报国的悲叹与无奈:
才疏空许国, 老去漫为官。长病同玄晏, 多言愧懒残。归心随赣水, 愁眼望桑干。自笑髪如鹤, 羞看镜里鸾。[10]18017
诗人自视才疏学浅不能为国家排忧解难, 已经年老体衰还游离在外到处为官, 常年的漂泊导致痛病缠身。想归家的心随着赣水漂流而下, 却又望着桑干河方向, 想到还没有收复的故土满眼惆怅。诗人一生忧国, 提出的治国方案却无法实施, 只能看着镜子里两鬓斑白的发丝自嘲自笑, 羞愧难当, “望桑干”成为南宋诗人寄托忧国情绪的典型表达。
南宋以桑干河抒发忧国情怀的诗歌中, 陆游的创作可谓数量丰富, 风格突出, 他在对外政策上属于主战派, 一直支持向金发兵, 收复故土。如“夜闻雁声起太息, 来时应过桑干碛。”(《冬夜闻雁有感》)
[10]24472 “将军许国不怀归, 又见桑干木叶飞。”(《塞上曲四首·其二》)
[10]24708 “一朝胡运衰, 送死桑干川。”(《长歌行》)
[10]24956 “桑干不劳尺箠下, 榆关正可丸泥封。”(《江东韩漕晞道寄杨廷秀所赠诗来求同赋作此寄之》)
[10]25080 陆游虽然没有机会亲临桑干河, 但竟如此频繁地将其写入诗中, 可见对于南宋的爱国诗人来说, 桑干河已成为他们表达忧国情怀, 渴望收复失地的代表性地理意象。
2.3 表达羁旅之愁
战争的连绵不断又导致了一种特殊群体的出现: 羁旅客。因此, 在桑干河诗歌中, 表达羁旅愁绪的诗歌也占很大比重。中晚唐诗人雍陶满怀入仕之心, 却多次落第, 多年客居他乡, 羁旅奔波带给他更多的是落寞与孤独, 在其《渡桑干河》一诗中便能感受到这种心境:
南客岂曾谙塞北, 年年唯见雁飞回。今朝忽渡桑干水, 不似身来似梦来。[8]5926
此诗作于大同都防御史府戎幕, 诗人为寻求入仕在此多年。诗人本是南方人, 怎会熟知塞北风光?每年只能看到从塞北来的大雁飞回南方。以往对于塞北的认知只停留在“雁飞回”, 而今仕途漫漫, 渡过桑干, 恍如置身梦境, 诗人本以为不会去往塞北边境, 然而为实现理想抱负, 只能远渡桑干, 从军入幕。
李益在其《幽州赋诗见意时佐刘幕(一作题太原落莫驿西堠)》一诗在表达羁旅愁绪时另辟蹊径, 体现出不同的创作风貌, 即以静言写悲语。
旌戍在桑干, 年年蓟水寒。殷勤驿西路, 北去向长安。
[8]3222李益一生历经肃、 代、 德、 顺、 宪、 穆、 敬七朝, 多次从军, 北上边塞, 故其所作边塞诗颇丰, 成就较高。此诗作于诗人从河中府到幽州的途中, 其间经过太原、 石邑县, 多年的边塞生活令其早已熟知边塞的环境、 气候, 征战戍守在桑干河、 蓟水边塞之地, 那边常年寒冷, 诗人提及寒冷却没有使用愁怨之辞。诗人不是没有愁绪, 只是将愁绪压在平静的诗句之下, 以静言写悲语。诗人辗转一生, 怀着一颗爱国之心, 想要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却只能去到寒冷的边陲实现自己的抱负。 “桑干” “蓟水”之荒寒烘托出诗人们亲涉其间的悲凉旅愁, 虽颇有一种低徊无奈之绪, 然亦掩藏不住渴望立功边塞的一颗雄勃之心。
羁旅客的愁绪之中亦饱含物是人非的无奈, 杨万里所作《初入淮河四绝句·其一》便是其中的典型。此诗作于诗人因直言进谏而被除官之后乘船入淮河时, 当时金兵已占领了中原半壁江山, 淮河便是宋金接壤之地。面对旧日故土, 诗人写下“何必桑干方是远, 中流以北即天涯”
[10]26439。曾经桑干河是与外族分隔的边界, 而如今却成为淮河的功用, 诗人感叹何必远上桑干河, 淮河以北的土地就已与我相隔天涯。本是一江之隔, 而今却犹如远在天涯, 诗人以内心的悲痛来表现复杂的情感, 希望出兵收复失地却又无能为力。此诗初读伤感, 再读悲切, 给人收复故土遥遥无期之感, 是那个时代背景下文人共同的情绪。
纵观唐宋关于桑干河的诗歌, 由于不同的人文环境背景, 诗人的情感意蕴表现出不同时代特点。唐代以安史之乱为界, 安史之乱前的桑干河诗歌少了一些愁苦, 多了盛世之下的昂扬气息, 即使要远上边塞, 也满怀豪情壮志, 有着出战必成功的决心; 安史之乱之后的诗歌整体上已经没有了昂扬斗志, 提及桑干河更多的是感怀悲叹。进入宋代, 长期处于敌强我弱的地位使得诗人满腔悲愤, 这时的桑干河作为一种极具代表性的地理意象, 饱含丧乱悲咏, 是一种失国含恨的时代之音。
3 尚武: 桑干河诗歌中蕴含的雁北文化性格
历代书写江河溪流的诗歌, 大都用来表现爱情的绵长、 时间的流逝等, 而唐宋诗人在书写桑干河时均以当地的历代战争为基础, 或欲以军功入仕, 或表达赤子之心, 或想收复故土, 从这些诗歌中能够挖掘出多重文化性格。在对不义战争的痛斥中可以看出对人民的悲悯、 对家国安宁的渴求, 在积极从军以求入仕中表现出积极进取的精神特质, 在渴望收复失地的表达中饱含着浓厚的爱国情绪。在常年军事战争的背景下, 无论是捐躯事明主的决心还是军功入仕途的期望, 无论是出兵收故土的主张还是物是人已非的无奈, 均蕴含着深厚的尚武精神。在以上诸多文化性格中, “尚武”是最为鲜明的一个特点, 故本文选取“尚武”这一精神特质进行重点论述。
3.1 雁北何以尚武
雁北地区尚武这一文化性格有着悠久的历史基础。 《辽史·地理志》有记载: “并州北有代、 朔……其民执干戈, 奋武术, 风气刚劲, 自古为用武之地。”
[11]437 在民族冲突方面, 自古以来频繁的军事战争是雁北地区尚武精神产生的直接原因。 《大同府志·卷七风土》中说道: “自古皆言幽并之俗, 好勇任侠, 岂得水土刚急之气多欤?抑地处塞北, 负险用武, 其民习兵, 遂沿为风俗欤?”
[12]130 在民族交融方面, 自古雁北就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文化交流融合之地, 无论是人口流动、 商贸往来、 政治交流还是文化互动, 均在雁北大地上产生碰撞。因此, 游牧民族的骁勇善战对此地域内尚武精神的形成产生重要影响。
历代北方草原文化的融入, 极大推动了雁北尚武精神的形成。 《史记·匈奴传》载: “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 习骑射, 北破林胡、 楼烦。筑长城, 自代并阴山下, 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 雁门、 代郡。”
[13]636 中原农耕民族受到北方游牧民族作战方式、 作战装备等多方面的影响, 这样“以胡制胡”的策略无疑推动了民族融合的进程。汉代开始有了“和亲”政策, 促进了民族间的友好往来, 稳定了民族关系。魏晋南北朝时期是我国民族大融合的高峰时期, 此时雁北作为北方政治、 经济、 文化的中心, 亦成为民族融合的重要区域。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政策, 鼓励与汉民族通婚, 加速了民族融合的进程。天兴元年(398年)七月, 拓跋珪迁都平城, 又把被征服的各族居民强徙平城周围
[14]126。长期的人口流动使得雁北区域成为民族大熔炉, 自古以来受到北方游牧民族好战文化的长期影响与浸润, 唐宋诗人在桑干河诗歌中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一文化特质, 形成了雁北地区地域文化性格中的尚武精神。
3.2 尚武精神的思想内涵
桑干河诗歌从不同角度表达诗人的思想情感, 在尚武精神的内涵上也呈现出多样化的特点。纵观桑干河诗歌可以看出, 雁北尚武文化品格中有两种较为典型的思想内涵, 即以军功入仕的政治抱负和忠君爱国的精神传统。
桑干河诗歌中的尚武精神与诗人意欲入仕的政治抱负难以分割, 多篇诗歌中均表现出诗人想通过军功获得功名, 实现留名青史的人生理想。如贺朝的《从军行》: “衔珠浴铁向桑干, 衅旗膏鼓指乌丸……行望凤京旋凯捷, 重来麟阁画丹青。”
[8]1180-1181 诗人相信此行必定能够凯旋, 带着胜利的荣誉成为麒麟阁功臣。贯休的《战城南》: “万里桑干傍, 茫茫古蕃壤……十载不封侯, 茫茫向谁说。”
[8]9304-9305 此诗抒发多年征战却无法封侯的愁怨。我国历代入仕途径经历了从世袭到科考的变迁, 而除统一的选官制度外, 武官的选拔也有严格的制度规范。相比于科举, 以军功入仕对于没有家族背景的人而言, 是一种相对公平且有途径可行的入仕道路。通过军功进入仕途的方式亦有悠久的历史, 军功行赏制度自春秋战国时期便已有之。 《韩非子·显学》载“宰相必起于州部, 猛将必发于卒伍”
[15]557 强调领军作战的猛将必须从一线作战人员中选拔。到唐代, 以军功入仕的途径主要有三种, 即以军功授勋、 以军功直接入仕以及参与政变授官
[16]62-63。到宋代, 北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颁定战功八等赏格和弓箭手八等功赏, 初授军官可由军功出身, 军官上阶与职位的升迁也以军功为主要依据
[17]6。因此, 唐宋时期诗人本着积极入世的心态, 将军功入仕的政治抱负书写于桑干河相关的诗歌作品中, 赋予了雁北地区尚武的文化性格。
中国是伦理型社会, 受到传统道德体系中“忠”和“孝”思想的影响, 由忠于君主、 忠于朝廷扩展到忠于国家、 忠于人民再到忠于道义。春秋末期礼崩乐坏, 各个诸侯国都需要稳定君民社稷的思想理论体系, 孔子由此孕育出“忠君”思想, 《论语·八佾》中提出“臣事君以忠”
[18]30, 孟子继承孔子“忠君”思想, 提出“君有过则谏”
[19]276, 继而有荀子延续孔孟的“忠君”思想, 提出系统的“忠君”观并得以流传。荀子作为先秦诸子的集大成者, 其思想是对先秦各派政治思想的批判性继承, 其“忠君”思想在论述时也更具有系统性和完整性, 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因此有学者指出: “汉代以后的儒家独尊, 实际上遵行的就是荀子‘圣王之治’的理论。” “荀子的‘忠’思想对于中国自秦代开始的皇权社会长达两千多年的寿龄发挥了非常独特的作用。”
[20]133 后世历代文人的主流思想离不开儒家所提倡的忠君爱国。因此, 在桑干河的诸多诗篇中均体现出忠君爱国的思想传统, 并将“尚武”作为忠君爱国的一种方式融入诗作中。如沈佺期的《紫骝马》一诗: “青玉紫骝鞍, 骄多影屡盘。荷君能剪拂, 躞蹀喷桑干。踠足追奔易, 长鸣遇赏难。摐金一万里, 霜露不辞寒。”
[8]1034 《紫骝马》是乐府旧题, 本是描述从军已久的征人怀乡之思, 沈佺期借题来抒发政治态度, 以马自喻, 抒发忠君之情。又如赵孟坚《夜饮归戏作》: “夜雪向桑干, 立勋期晚暮。凛凛金石心, 捐躯事明主。”
[10]38668 赵孟坚是一位精通诗书画的诗人, 但其一生都辗转在小官小吏任上, 他有强烈的入世情怀却无法实现。端平更化时, 理宗实施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诗人对政治重新燃起希望, 因此此诗隐去了哀怨, 将自己的心比作金石, 表达自己立志捐躯报国的赤胆忠心。由上可见, 在提及桑干河的唐宋诗作中大多散发着一种昂扬奋发的尚武气质, 而贯注其中的则是建功立勋的政治抱负和忠君爱国的高尚精神。
4 结 语
唐宋时期是诗歌发展的辉煌时代, 桑干河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与自然、 人文环境, 作为唐宋诗人吟咏的重要对象, 成为雁北地区特有的文学景观。桑干河因唐宋时诗人的吟咏而拥有了更为饱满的文学内涵与丰富的文化意蕴, 进而演变为承载特定文学功能的地理意象。在唐宋诗中, 桑干河既可用来痛诉战争之残酷, 抒发报国之壮志, 也多用来表达羁旅愁绪, 呈现出时代变迁中的士人精神风貌。这些关于桑干河的文学书写, 蕴含、 彰显并进一步塑造着根植深厚的尚武精神, 促使其成为雁北地区鲜明的文化性格, 不仅丰富了三晋文化的历史内涵, 也深刻影响了当今山西地区奋发进取的精神品格。
2023年山西省研究生实践创新项目: 唐宋诗中的山西地域文学景观及其对外传播研究(2023SJ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