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结亲传说的村落认同与建构

马锦慧 ,  卫才华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1 ›› Issue (02) : 80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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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1 ›› Issue (02) : 80 -88. DOI: 10.62756/xbsk.1673-1646.2025031
三晋文学与文化研究

龙王结亲传说的村落认同与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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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struction of Cultural Identity Through the Dragon King Marriage Legend in Vill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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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传说作为一种文化资源, 隐喻着民众的现实生活。传说如何被建构、 表达, 体现着村落民俗社会丰富的文化内涵。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的龙田村、 后沟村广泛流传着“龙王结亲”的传说。随着传统村落逐步开发为旅游景区, 村民重建龙王庙并恢复了“走神亲”仪式。传统区域社会的村际关系, 通过“村落-区域-(祈雨)仪式”三个层次的传说和民俗互动重新得以整合, 这不仅激活了村落内部韧性的文化认同感, 也通过具有民俗仪式的旅游活力展示, 构建出一个村落社会的“象征性认同”。

Abstract

Legends, as a form of cultural resource, metaphorically reflect the real life of the people. How a legend is constructed and expressed reflects the rich cultural connotations of village folk societies. In Longtian Village and Hougou Village in the Yuci District of Jinzhong City, Shanxi Province, the Dragon King Marriage legend is widely circulated. As traditional villages gradually develop into tourist destinations, villagers have rebuilt the Dragon King Temple and revived the “Zou Shen Qin” ritual.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villages are integrated through rain-praying rituals in villages. This not only revitalizes the cultural identity of villages, but also constructs a symbolic identity of village society through the tourist vitality showcased by folk rituals.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龙王结亲传说 / 村部认同 / 传说建构

Key words

the Dragon King Marriage legend / village identity / legend constr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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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锦慧,卫才华. 龙王结亲传说的村落认同与建构[J].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 41(02): 80-88 DOI:10.62756/xbsk.1673-1646.2025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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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传说是传说学、 民俗学、 故事学等学科研究的重要话题。苑利、 江帆、 蒋明智、 施爱东、 李然、 郭俊红、 卫才华等, 分别对各地龙王、 龙母传说、 龙形象演变、 秃尾巴老李传说等进行了深入研究。许多学者先后讨论过传说与村际关系的互动, 剖析了传说如何构建并强化村落间的社会关系, 进而对地方社会的整合产生深远影响。
山西晋中农耕文化区“龙王结亲”传说和“走神亲”仪式联系密切, 传说和仪式互构互嵌, 展现出黄土高原小流域社会独特的社会交往和文化关联。村落生活与村际关系是理解“乡村”内在结构与内发逻辑的基本视角1]103。这里以山西榆次龙田村和后沟村为例, 探究在村落仪式、 村际关系语境中, 龙王结亲传说如何被激活。传统区域社会的村际关系, 如何通过“村落-区域-(祈雨)仪式”的传说和民俗互动, 构建出一个村落社会的意义关联, 维系村落间错综复杂的社会交往。
山西榆次龙田村和后沟村流传着龙王结亲的传说。传说有一年村民从后沟村抬龙王时, 龙田村的一位女性于姝娘离奇死亡, 托梦于乡亲说她嫁给了定居在后沟村的龙王。每年农历二月二时, 两村村民汇聚于后沟村的龙王庙, 共同祭拜四龙王与于姝娘。每逢干旱少雨时, 两村便会共同举行祈雨祭祀活动。这一习俗不仅加深了村落间的民俗认同, 也影响着龙田村、 后沟村与周边侯方村、 使赵村、 聂村、 安宁等村落间的社会交往关系, 作为龙王结亲传说的延展, 这些村落流传的相关传说, 共同构建了一个围绕用水秩序与地方信仰的丰富文化体系。这一传说以后沟村与龙田村为核心, 辐射至抬龙王祈雨仪式途经的18个村庄, 形成了广泛的村落认同。2005年后, 后沟村作为传统村落景区开发建设, 重修后的龙王庙与龙王结亲传说成为景区旅游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祈雨仪式和龙王结亲传说的讲述重心也逐渐从龙田村转移到了后沟村。
这里聚焦榆次龙田村龙王传说的构建过程, 通过剖析龙田村、 周边村庄、 祈雨仪式途经村落三个层次的传说关系, 揭示这一传说如何在村落扎根、 发展并融入村民民俗生活中被区域民众所接纳与认同, 这对理解村民生活主体的民俗社会具有重要意义。

1 龙王传说的区域文化认同

山西晋中农耕文化区十年九旱, 水土流失严重, 水资源的分配和使用对农业生产至关重要。龙王传说蕴含着黄土高原农耕区水资源分配的象征性意义, 对于传说、 信仰资源的建构在晋中地区几乎每个村之间都有力量博弈2]214。清同治《榆次县志》载: “凡遇旱请神, 两村互为迎送, 谓之神亲。或迎龙神, 或迎狐大夫, 或迎李卫公, 或迎麻姑, 或迎小大王。祷得雨则将一庙之神俱请, 谓之请后神”3]卷七。山西晋中榆次的村落社会中广泛存在着神亲关系, 其中“奉祀龙神最虔”。清光绪年, 山西方志记载多达34座龙王庙4。龙王庙不仅是民众祈求雨水的重要空间, 还是社区凝聚力和文化认同的象征。龙田村与后沟村共同祭祀龙王, 通过传说缔结拟亲属关系。 “结神亲”使得村落间的资源竞争关系转变为区域村落联盟关系。

有学者曾总结过“人龙婚”母题类型5, 龙王结亲传说属于此类情节类型, 其核心情节为凡间女子嫁与龙王为妻, 如表 1 所示。

表 1 中概括了“人与龙婚”母题, 其中, 女子与龙婚这一类型下, 多为有着不同身份的女子与龙婚, 或特别指出龙的颜色。这一母题涉及到多个民族与地区, 体现了我国对龙这一神秘生物的想象。与图表中不同的是, 山西地区流传着“人与龙婚”的故事, 多为凡间女子嫁与龙王为妻, 具体信息为此女子多为某一村某姓的女儿6

在山西晋中市榆次区的龙田村, 也流传着“人与龙婚”的故事, 综合各个版本的传说异文, 可以概括出“龙王结亲”传说的主要情节为:

1. 四龙王与黑龙相斗受伤, 掉落在于家院里, 四龙王托梦于姝娘请她救助;

2. 四龙王再次受伤掉落田村, 姝娘感应来救, 并呼叫邻村村民救助四龙王;

3. 姝娘离奇死亡, 托梦告诉村民, 自己已经嫁给后沟的四龙王;

4. 干旱祈雨则灵;

5. 根据龙王掉落的形状建成街道, 田村改名龙田村;

6. 龙田村白龙河为四龙王所赐。

经过田野调查, 主要搜集到5则“龙王结亲传说”文本。传说异文基本情节大致相同, 其中有明显差异的是龙王的身世问题。关于龙王的身世众说纷纭, 有传说认为龙王是从太原请来的, 也有说是从榆次的乌金山而来的, 还有说龙王是榆次源涡村的武姑娘所生, 后来定居在后沟村。龙王传说的身世来源有许多个版本, 从内容看, 这些“传说故事”的生成, 恰恰反映了沿“乌金山(龙王山)-白龙河”小流域社会祈雨用水的村际关系。

榆次乌金山旧称龙王山, 乌金山上龙池在旧志中多有记载, 清康熙《榆次县续志》载: “乌金山在县北四十里, 罕山之西南内有龙池, 夏不涸, 冬不冻, 乡人祷雨辄应, 相传为文殊大士饮狮处。”7 乌金山镇有龙王“吐沫成池”的典故:

据传说, 在很久很久之前, 掌管水火的黑白二龙因布雨而触犯天条, 便在乌金山上空争斗。仁慈的黑龙不忍手足相残, 且战且退, 不慎被白龙击伤而跌落于乌金山山谷中, 随而吐沫成池。乡民为感念黑龙行云布雨的恩泽, 便在邻近黑龙池的山坡上建黑龙庙以作供奉。8]33

由此可见, 乌金山作为“龙王山”的传说影响力, 深刻影响了村落间内在的民俗关系, 区域社会内的村落通过“龙王传说”的讲述, 建构了象征性的村际关系, 这为村落联盟灌溉用水秩序的形成提供了“文化叙事”的合理性。此外, 据说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郭家堡乡源涡村人杰地灵、 泉出五龙9]96。潇河是榆次流量最大的河流, 古称洞过, 洞过水在源涡村形成“五水合流”的景观, 自古以来便在榆次享有盛名。榆次广泛流传着有郭家堡乡武姑娘在源涡生五龙的传说。后沟村龙王系源涡村武姑娘所生, 村落龙王传说流传广泛。 “在封闭的文化环境中, 一旦有故事通过某途径传入, 人们就会将它与本地曾发生过的某些轶事迅速‘链接’起来, 并以‘本地故事’甚至‘个人经历故事’的名义传播开去。”10 关于“龙王身世”的传说糅合着相邻地区的传说进行“再塑”与补充, 使得本村讲述的传说更具有信服力, 在村落民俗社会中取得更多话语权。

除了龙王身世相关的传说将区域社会联结起来外, 为了获得区域社会对龙王传说的文化认同, 龙田村还“制造”了一系列传说让本村的龙王结亲传说更可信。这些传说几乎将整个榆次区北部的村落都联结起来, 形成一个传说辐射圈。这个传说圈以龙田村为中心, 中间层是龙田村的周围村落, 最外层是祈雨抬龙王途经的村落, 由中心向周边延伸。

根据传说流布空间的不同分为三个维度, 分别是: 龙田村本村传说、 区域村落龙王传说、 祈雨仪式途径村落传说, 如图 1 所示。

1.1 中心维度: 龙田村本村传说

龙田村本村的传说是指流传在龙田村本村的传说故事, 包括村名传说、 村落布局传说, 这些传说故事多是龙王结亲传说的延伸与补充。

传说具有随物赋形的特点, 民众会依据当地与传说有关的事物来附会传说, 凭借想象将地方风物与传说链接起来。龙田村的村名由来传说和村落布局传说皆属此类。据说龙田村原来叫田村, 四龙王娶了姝娘之后, 田村人为了纪念自己村与龙神结下的这段姻缘, 就在自己村名的前面加了一个龙字, 更名为“龙田村”9]159。在村民的文化想象中, 龙田村村落布局也与龙王传说有关:

龙田村的建筑布局上也是仿照龙的形状设计的。龙田村形似蟠龙。以寺庙为龙首、 龙爪, 以水井为龙眼, 以街道为龙身。村北是龙田村最大的庙宇圣寿寺, 代表着龙头。圣寿寺中还专门建有供四龙王和于姝娘歇息的地方, 叫“歇龙厅”。圣寿寺两边各有一眼水井, 代表着龙眼。龙田村的街道仿照龙的身躯建造, 是弯曲的, 而不是笔直的。龙田村的房屋也不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 而是按照街道弯曲的形状相互错开的。一般是一户人家的房屋压着另一户人家的房角。随着历史的变迁, 龙田村的各个庙宇都先后消失了。但是龙田村街道弯曲回旋的样子, 以及房屋相互错开的格局, 一直延续到当代都没有改变。11

传说与民众日常融为一体, 成为民众生活的一部分。柳田国男认为: “传说的核心, 必有纪念物……尽管已经很少有人因为有这些遗迹, 就把传说当真, 但毕竟眼前的实物唤起了人们的记忆, 而记忆又联系着古代信仰。”12]26-27 龙田村村名的由来、 村落中的寺庙、 街道布局都融合在传说中, 成为唤起人们记忆的纪念物。村名的由来与村落布局为龙王传说提供信仰的实体, 创设了信仰的氛围。 “不管(有人)信不信, 这(龙王传说)就是真的。”1 整个村落就是一个信仰空间, 空间的存在无声讲述着传说, 深刻影响着龙田村村民的信仰观念。

1.2 第二个维度: 区域村落龙王传说

相邻村落是指在龙王传说中出现救助龙王的龙田村邻近村落: 安宁、 使赵、 侯坊、 张村、 聂村等村, 如图 2 所示2

龙田村作为龙王结亲传说的核心村落, 通过村落布局等景观构建了传说中龙王掉落的情节。周边村落也流传着类似的传说, 也表现出救助龙王的重要情节:

白龙河为龙田人民带去了便利, 也造福了周边村庄。相传当时参与救白龙的周边村庄, 就是现在的安宁、 使赵、 侯坊、 张村、 聂村等村。这些村庄也可以引白龙河灌溉他们的田地。但是由于白龙河是龙田村的女婿四龙王开的, 所以周边村庄便达成一个共识, 要等龙田村的村民浇完地, 他们才会去引白龙河水。据说这个习俗一直流传到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民公社时期11

这则传说进一步说明龙田村水权神授的地位, “等龙田村浇完地之后, 龙田村让哪个村先浇才能浇”3, 强调了相邻村落使用白龙河水的秩序。通过共同营救龙王的传说, 给予周边村庄以特权, 让这些村庄能够合情合理地共用一河水。村落用水秩序是龙王结亲传说的实际体现, 反映出村落之间共同用水的合作关系。

1.3 第三个维度: 祈雨仪式途经村落传说

龙王结亲传说缔结了龙田村和后沟村的神亲关系, 每逢天旱时, 龙田村村民会便会到后沟村抬龙王祈雨。祈雨仪式使得村落传说信度进一步加强, 并建构着村落关系。因有“不走回头路”的习俗, 沿途路过的村庄有18个4, 包括王湖村、 训峪村、 源涡村等, 如图 3 所示。

在这些村庄中, 也流传着龙田村龙王的传说:

农历二月初三是四龙奶奶回门的日子, 届时龙田村会挑选精壮的青年组成迎神队伍, 从后沟村抬着四龙王和于姝娘的神像, 一路敲锣打鼓、 吹吹打打地往龙田走。沿途经过的村庄, 村民都要摆上香案, 夹道欢迎, 目的是希望四龙王也能给他们布施一些雨露。在这些村庄中都流传着一句俗语: 四龙爷爷歇一歇, 和风细雨落一落。因为源涡村武姑娘生五龙的传说, 源涡村的村民也会特意拦截抬龙王的队伍, 向其上香、 供献。11

二月初三四龙奶奶回门日时, 龙田村请四龙奶奶与四龙王的神像, 仪式队伍的返程是沿途村庄共同期待的盛事, 村民们通过摆上香案、 准备供品等方式, 表达对龙王的虔诚敬意。仪式和龙王灵验传说调节着区域社会的村际关系。后沟村村民说: “龙田村的村民会从后沟村请龙王。路上路过的村子, 旱情也会得到缓解。”5

请龙王与走神亲仪式是传说的仪式化表达, 也强化着传说的可信度。 “后沟村的龙王特别灵, 当天请回来当天就下雨了。”6 抬龙王途经村落流传的灵验传说, 使得村落交往更加密切。 “仪式是在集合群体之中产生的行为方式, 它们必定要激发维持或重塑群体中的某些心理状态。”13]11 传说的每一次讲述都是对信仰活动合法性与神圣性的强调, 仪式的每一次举行都是对传说与村际关系的强化。举行仪式是对传说信仰的一次展演, 民众也从这一行为中强化和确认了“集体情感与集体意识”13]11

龙田村的龙王传说, 在三个维度层次上增加其民俗仪式的认同感。传说融入当地公共生活和社会网络之中, 通过村落布局、 附会风物、 村名故事以及走神亲的仪式等多种方式得以传承, 极大地增强了民众对龙田村龙王传说的文化认同。

2 结神亲: 区域社会秩序的隐喻

龙田村的龙王传说塑造了村民们的村落认同。这种认同不仅凝聚了人心, 促进了村民间的和谐相处, 更在无形中维护了村落的用水秩序和日常生活秩序。龙王传说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 个体与集体的精神纽带。

2.1 四龙爷爷: 用水秩序的民俗化表达

龙田村与后沟村缔结神亲关系后, 四龙王被称为“四龙爷爷”, 传说白龙河为四龙爷爷所开, “四龙爷爷”这一称谓也是村落用水秩序的隐性表现。

龙田村位于榆次城西北的平原区, 受限于流经的河流、 河道, 村庄并不能完全引水灌溉, 仅有一条季节性河流白龙河流经龙田村。关于白龙河, 旧志中多有记载:

涧河水: 在县北十五里, 源出寿阳李家山, 西南会蒜峪、 赤坑、 白龙诸水流经太原县界, 注于汾。宋绍圣三年, 县令桑安世自聂店开渠至聂村转流而西抵使赵村溉田数十余顷。

白龙河源出县东北二十五里龙白沟, 西流入涧河。14]卷一

涧河在县北十五里原出寿阳县李家山……经左付村后沟水入焉……西经神堂沟白龙河入焉, 又西经苏村、 峪头村、 聂店稍南折, 经鸣谦南又西行至秋村、 鸣李村东北而清水河入于太原……

白龙河: 源出县东北二十五里龙白村龙白沟西流合窑头沟水入涧河。15]卷一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白龙河断流, 在龙田村附近已经难以看到白龙河。但是在榆次东北部的李家河、 神堂沟、 苏村一带, 还能找到白龙河的遗址, 依稀能看到两河并流的痕迹。据村民回忆:

白龙河发源于榆次东北部的山区, 是条季节河, 河水来自于雨季山同汇聚起来的雨水。每逢下过大雨之后, 雨水汇成的白龙河就会沿着山谷奔腾而下, 从李家河一直流到神堂沟。出了神堂沟后, 白龙河和涧河并道而行。虽说是并道, 两条河水却并不相混, 各自有独立的水道, 平行者向前流动。形成了一条河床上同时流淌着两条河流的奇观。龙田村一带的村民称其为“河中河”或“河套河”。白龙河与涧河一直并行到龙田村北面的聂店村附近, 白龙河冲出涧河河床, 直奔龙田村而来。11

围绕水资源, 龙田村民众“发明”了一系列传说来表达对白龙河用水的合法性。根据史料与口述资料绘制出白龙河流经图, 如图 4 所示。图上使赵等村落紧邻白龙河, 得以利用白龙河水进行日常生活和农业生产。传说白龙河是龙田村的女婿四龙王开凿, 这些村庄便形成一个龙田村优先, 其他村落次之的白龙河灌溉秩序。

传说强化了区域社会对水资源的历史和文化认同, 使村落更有可能将水资源视为自己的权益。传说救白龙这一情节的附会包含了如何使用和管理水资源的道德和社会规范。这些规范通过传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乡村用水秩序和村际关系7

2.2 四龙奶奶: 乡村生活秩序的建构

与四龙爷爷的村落身份相似, 四龙奶奶是龙田村的于姝娘, 在干旱祈雨时, 村民们将四龙王和于姝娘的神像一起请出。龙王结亲传说反映着神与人、 人与人、 村与村之间的复杂关系。这种关系秩序是“礼”, “礼并不是靠一个外在的权力来推行的, 而是从教化中养成了个人的敬畏之感, 使人服膺; 人服礼是主动的”16]52。村际间社会交往和互动, 表现为民俗关系、 仪式关系、 灌溉用水关系等多个维度。

1949年, 龙田村全村人口70户400人9]159。而邻近的使赵村, 有476户1 466人9]221。地小人少的龙田村, 在村落交往中话语权较少。为了获取生存资源, 龙田村积极与周围村庄进行同盟合作。与龙田村邻近的使赵村, 曾经为了吃水, 有七开天一渠的壮举, 龙田村也积极参与到了开渠工程中17]154

按使赵存册, 明崇祯十五年, 马廷美会同在城三铺窑上、 安宁、 龙田等村, 买黄龙港(即汉唐故道)地为渠路, 合力开挖, 未成, 以闯乱废(指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18]146⁃147

(明万历榆次县志)使赵渠: 县西北八里, 至正二年, 闫子云引涧河水自聂村西流。嘉靖间二村争水, 刁民闫福兴渎。奏遂壅。万历二十六年, 知县张鹤腾督使赵乡民赵国宝等复开, 与聂村分为二渠, 下聂村水口数十步。至二十八年成, 溉田四十顷。

洪水上渠: 在县西北十里, 万历二十八年, 民齐公志、 于宗道、 赵国宝等开凿, 引涧河水灌聂村、 田村、 赵村地三十顷。14]卷一

大清光绪十八年初, 开黄龙港渠名天一渠, 使赵领导。路走猫儿岭、 安宁村村东村北往西, 至龙田村魁星楼, 往南流入使赵地界, 往西流入侯方、 小赵、 六堡、 杨盘、 使长(张)、 东西温庄。17]514

宣统二年, 使赵副贡生阎骏才等会同各村援案重开, 城上三铺安宁、 龙田等村因屡次伤财劳力, 均无成就, 不欲再作牺牲。18]133

这些史料记载了龙田村因吃水挖渠而与邻村进行的合作。使赵村在历史上七开天一渠, 其中有四次明确提到了龙田村参与其中。

在每年农历二月二时, 龙田村民去后沟祭拜四龙王与于姝娘, 后沟村民视为亲家上门一样接待龙田村民。两村村民都将对方看成自己的亲家, 相见之时以亲家之礼相待。后沟村民外出卖小白梨如果走到龙田村, 龙田村民不仅会帮助销售小白梨, 还会招待吃饭8。在村落活动时, 两村也会互相帮持, 如后沟村修建观音堂时, 龙田村曾慷慨施银三十两。这些资料表明龙王传说在区域村际关系中的积极作用。

在龙田村的传说中, 总是以合作为主要内容。有学者认为, 在民间水利纠纷中, 民众更偏向于使用暴力的方式解决19。也有学者提出, “龙斗型”故事可能与明清以来这些地区因争夺河水所有权与使用权而引发民间冲突的文化记忆有关20。传说中, 白龙斗败跌落龙田村, 是周围村落共同向白龙泼水, 白龙才得以生还。四龙奶奶回门会因争斗而举办不下去时, 也通过卖会期这一折中的手段进行。这些传说的情节体现着民众的生活经验与智慧, 传说、 仪式、 信仰共同建构着民众的礼俗生活秩序。

2.3 神亲关系: 心理秩序的调节

龙田村与后沟村通过建立龙王之间的神亲关系, 在缓解干旱带来的焦虑、 建立心理秩序等方面都发挥着积极的作用。

在面对天灾人祸、 现实世界的种种遭遇时, 宗教、 信仰可以给人以慰藉, 龙王信仰所衍生的传说也在村民的心灵层面给予安慰。马克思指出: “宗教是这个世界的总理论, 是它的包罗万象的纲要, 它的具有通俗形式的逻辑……它借以求得慰藉和辩护的总根据。”21]3 龙田村流传着将庙会会期卖与使赵村的传说, 是龙王信仰的衍生传说。华北乡村的集体仪式分为两类: 祈雨和庙会22。庙会使得人员和物资通过村落得以流动。与周围村庄相比, 龙田村地小人少, 庙会规模也相对较小。而邻近的使赵村每年农历二月初三有庙会, 该村流传着碧霞元君祷雨灵验的传说17]494。这个庙会日是龙田村村民举行抬龙王仪式的后一天。日期的关联以及民俗心理作用下, 龙田村逐渐形成了关于庙会的传说:

迎神的队伍把四龙王和于姝娘的神像抬回龙田村时, 龙田村的村民早已用净水泼街、 黄土垫道, 恭候四龙王和于姝娘的大驾了。迎神的队伍抬着四龙王和于姝娘的神像先要绕村一周, 然后才抬回村里的歇龙厅中供奉起来。神像一般要在庙里供奉三天, 才送回后沟村。这三天龙田村民要请客唱戏, 像过节一样。后来就演变成龙田村的一场庙会, 龙田村民叫作“四龙奶奶回门会”。因为四龙王的庇佑, 龙田人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也招来了人们的嫉妒。后来龙田村每逢赶“四龙奶奶回门会”, 经常会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情。后来甚至闹出了人命, 回门会办不下去了, 龙田人只好把会期卖给了相邻的使赵村。二月初三就变成了使赵村的庙会。但龙田人这一天仍要请客, 故而当地又有“使赵赶会, 龙田待客”的说法一直流传至今。11

“四龙奶奶回门会”的兴衰变迁, 展现了在资源有限、 竞争与合作并存的乡土社会中, 力量较小的村落——龙田村以一种智慧而幽默的方式, 将庙会“转让”给了相对较大的村落——使赵村。当与邻村关系紧张时, 龙田村民众巧妙地建构了这一庙会传说, 增加了村落用水的合理性,纾解了村民们的心结。

榆次区流传着俗语: “张村的萝卜李村的蒜, 龙田的儿女不用看, 男才女貌家万贯”9]159。龙王传说为龙田村的村民构筑了一个“各得其所”的世界, ……他明确了自己生活的意义, 从而有了强烈的安全感和稳定性23]189。从龙田村应对干旱的实践来看, 总是以协作、 温和的方式来化解传统社会的危机, 使村民更好在此生活、 安居乐业。通过文化的力量, 主要表现为民间信仰和仪式的力量, 使社会大众的心理、 行为及社会关系, 调整到与干旱环境相适的状态24。龙王结亲传说所建构的小流域社会秩序, 在现实生活层面制定了白龙河用水秩序, 消除了因用水而争斗的隐患, 将协作、 和平的理念流传下来, 体现了小村落的生存智慧; 在心理层面则缓解了干旱带来的焦虑, 安抚人心、 慰藉村民, 给村民以更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3 走神亲习俗的现代延续

有学者认为, 习俗的形成是“为满足个人的欲求, 适应社会的环境, 营谋顺适的生活”25。习俗与民众生活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尽管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改变了龙王传说原有的讲述语境, 深植于村民生活的龙王传说所直接承载的祈雨、 用水等实用功能不复存在, 然而民众参与走神亲的民俗动力并未因此减弱。随着2005年后沟村开发为旅游景区, 中断20多年的走神亲仪式得以恢复, 龙王传说也在景区获得了全新的表述。

在后沟神泉旁重建龙王庙, 后沟村与龙田村恢复了二月二的走神亲活动, 每年农历二月初二, 龙田村村民集体来到龙王庙走神亲祈雨。这既为村民走神亲提供了民俗空间, 也为后沟景区提供了可供旅游展示的“传统文化”活力。 “地方性神祇的地方性构成了他们影响力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他们根植于本地社会, 与本地民众亲密无间, 是本地利益的象征。”2]169 从乡土感情和愿望出发, 龙田村村民相信后沟村的这一神灵与他们天然亲近。在祭拜龙王时, 村民也与其他来自外地的信众表现出完全不一样的亲昵。龙田村村民会摸龙王的身子, 嘴里念叨着 “龙王爷爷、 龙王娘娘, 我们来看你们了……”之类的祷语。

旧时龙王传说的讲述主体、 走神亲活动的主体为龙田村本村村民, 而现在的讲述主体渐渐成为了后沟村景区的负责人。走神亲仪式的举办由龙田村与后沟村景区的负责人共同确定。民俗精英在走神亲活动中, 处于核心地位, 在传说的整理、 定型过程中, 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26。龙田村退休的村书记, 是龙田村龙王传说主要的搜集整理人, 而且主动积极参与了后沟村景区建设。

走神亲活动由村民主导参与转向为景区主导、 村民参与。2020年, 后沟村村民整村迁移到后沟新村, 景区管理部门成为走神亲活动的组织者, 走神亲由村落间的仪式活动增加为村落、 景区、 游客的多重互动关系。有学者认为, 不是人群先有了某种社会联系随后才建庙祭祀, 而是由于自然之物, 不同身份的人才聚集在一起并形成所谓的“地方社会”, 是自然现象将不同的人群连接在了一起27。然而, 并非社会联系的预先存在催生了庙宇的建立与祭祀活动, 而是龙田村的先民们通过创造性地编织传说、 赋予自然之物以文化意义, 从而吸引了不同身份的人群聚集, 共同构建了一个基于共同信仰和情感的“地方社会”。这一过程, 实质上是人类主观能动性在社会构建中的生动展现。在后沟村龙王庙旁, 有村民自制匾额十分醒目, 上书“龙王堂”, 落款为“龙田村圣寿寺”, 详见图59

明万历《榆次县志》记载: “圣寿寺在县北龙田村, 金大定五年僧福显建。并古刹。”14]卷二 清乾隆《榆次县志》中记载: “圣寿寺唐咸亨中建, 明万历中修, 并古刹。”15]卷二 当下圣寿寺“龙王堂”成为村落重要的民俗标志物。传说龙田村是依照龙的形状修建, 而圣寿寺象征着龙头, 寺中两口古井象征着龙眼。庙宇联结着村民与水资源符号——龙神、 古井的微妙关系, 通过圣寿寺的民俗象征, 形成了村落深层次的文化认同。如今圣寿寺虽仅剩断壁残垣, 然寺中仍是香火不断, 逢年过节, 龙田村民仍会去圣寿寺求神拜佛, 祈求吉祥。 “在村拆迁后, 家人会在除夕12点一起到庙(圣寿寺)中祈福。”10 龙田村圣寿寺祈福已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信仰惯习”28。龙田村于2013年开始整村拆迁, 2015年在圣寿寺的旧址上新建一间砖房, 碑上刻着“意恢复原庙”11。虽仅存断壁残垣, 但寺内的古树仍然茂盛, 古井至今仍存。除了砖房圣寿寺外, 还有两座简易小神龛, 都供奉着观音与如来佛。新时期原有共同用水和祈雨关系弱化, “龙王结亲”传说和祈雨仪式所勾连的村落共同体, 通过凸显“龙王传说结神亲”语境, 恢复传统民俗关系, 构建出一个区域社会新的村际文化关联。

2003年, 后沟古村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确定为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古村落调查范本29。2005年, 后沟古村作为景点正式对外开放。作为景区建设的一部分, 龙王庙得以重建。龙王庙原在后沟村的观音堂中, 清康熙五十八年的碑上, 明确记载着龙王堂旧址在观音庙中: “大清国山西太原府榆次县训峪口都后沟村, 有古南……庙如是, 安忍坐视不振□□是于康熙四十五本村主持道……大王龙王老爷神庙以□□□二楼禅房山门, 此皆前之未有者……之灵也。”30]13812 在村民的想象中有“南海观世音菩萨”一说, 龙王也居住在海里, 故而二者可以同处一个庙宇空间。

随着后沟古村落整体开发为景区, 龙王传说向着“资源化” “规范化”发展。传说的“规范化”是景区进行传说文化改造的重要内容31。四龙王在村民想象中是红脸大汉、 黑脸大汉的形象, 民俗精英将内容整合、 文本定型后, 龙王从大汉的形象一跃而成为白衣少年的形象。传说的文本中一些原来模糊、 零散的片段也被串联起来, 形成一个完整的、 逻辑连贯的故事。规范传说使民众的社会记忆方式得以“刻写”32, 对于强化地方文化记忆、 塑造景区品牌以及提升游客兴趣等方面都具有积极作用。

传说作为一种文化资源, 在赋能旅游、 促进景区发展发挥着越来越明显的作用。在传说与地方文化日益融合的过程中, 其核心情节也会成为景观建构的资源33。在后沟古村景区发展中, 四龙王与于姝娘的传说故事成为民俗展演的资源。古老的故事融合了现代的技术, 配合灯光、 音效、 飞龙等更多旅游展示元素。

政府、 学者、 开发商等主体对后沟古村的村落资源进行了一系列的研究发掘,在传说资源的开发过程中, “日趋处于多种力量在场的协商和较量中”34, 民俗主体的权力结构也发生着相应的改变。传说景观化的实现是一种以地方政府、 商业精英、 文化学者等代表“大传统”的力量支撑的文化形态,当地民众只承担了附会大传统的讲述功能,参与促成景观化的实现”35。相对于“大传统”来说, “在群众的生活里摸爬滚打挣扎着持续”36]94-95 便是“小传统”, 值得说明的是, “小传统”同样重要。后沟村景区通过重建龙王庙、 规范传说、 改编舞台剧等方式, 生动再现了传说, 还将庙宇和舞台剧转化为具有吸引力的旅游景观。虽然当地民众在传说景观化过程中担任的角色相对有限, 但是村民文化认同和走神亲活动的参与, 对于仪式传说等文化资源构建的村落关系来说十分重要。

4 余 论

龙王传说在村落社会中构建了独特的文化认同与社区凝聚力, 还在当代文旅融合的背景下展现出新的生命力。首先, 龙田村通过“主动”建构的传说网络将村落连接在了一起, 主动构建社会关系, 采用附会风物关联其他村落传说的方式, 将区域民俗社会联系起来。其次, 龙王结亲传说以及其衍生的传说建构了龙田村实际生活秩序: 获取生存资源、 密切村际联系、 安定村民精神世界。传说建构着小流域社会的用水秩序与日常生活秩序。最后, 传说所关联的神亲关系在当下仍然发挥着“民俗象征”功能, “走神亲”在村落旅游开发中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村落恢复了传统民俗关系, 祈雨仪式成为展示村落旅游活力的一部分。传统民俗资源的景观化转换, 经过传说和民俗的多元互动重新得以整合, 不仅激活了村落内部韧性的文化认同感, 也建构出一个“传统-现代”元素互构互嵌的民俗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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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 山陕豫民间文化资源谱系与创新性发展的实证研究(19ZDA185)

山西大学交叉学科建设项目: 中国式现代化背景下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的理论探索与实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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