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与根柢: 论郭象升对桐城派古文观念的接受与救偏
Yiqi and Foundation: On Guo Xiangsheng’s Acceptance and Rectification of the Tongcheng School’s Classical Chinese Concepts
郭象升是晚清山西著名的古文研究专家, 现存其古文研究专著、 古文作品、 藏书题跋等文献中, 多有对桐城派古文思想及其创作的评点和批判。在新文化运动的大背景下, 郭象升继承了桐城派古文“气味”说, 同样主张以“因声求气”作为学习古文之门径, 并将“气味”作为批评古文之标准。对于姚鼐提出的古文“意气”之说, 郭象升有接受, 更有深入的理论阐释与批评实践。在古文创作和批评实践中, 他提出, “意”是主导, 是古文家内在道德自觉的社会责任担当的体现, “气”是“意”的外化。针对桐城派古文创作中重“意”而导致的文章空疏之病, 郭象升主张古文家应重考据、 重学问、 重小学, 以筑牢知识根柢。郭象升的古文思想, 贯穿其核心的是作为封建末期的士子对社会的道义担当和拳拳为民之心, 是对韩愈以来“古文”真谛的异代回响。
Guo Xiangsheng was a renowned expert in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studies in Shanxi during the late Qing Dynasty. In his existing works, including monographs on classical Chinese studies, classical Chinese compositions, and inscriptions on book collections, there are numerous critiques and evaluations of the literary thoughts and creations of the Tongcheng School.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New Culture Movement, Guo Xiangsheng inherited the Tongcheng School’s doctrine of “odor”, advocating “seeking qi through sound” as a pathway to learning classical Chinese, and using “odor” as a criterion for criticizing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Regarding Yao Nai’s proposition of “yiqi” in classical Chinese, Guo Xiangsheng not only accepted it but also provided in-depth theoretical interpretations and critical practices. In his practice of classical Chinese creation and criticism, he proposed that “yi” is the leading factor, reflecting the internal moral consciousness and social responsibility of the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i, while “qi” is the externalization of “yi”. In response to the issue of emptiness in Tongcheng School’s classical Chinese creations due to an overemphasis on “yi”, Guo Xiangsheng advocated that classical Chinese scholars should focus on textual research, scholarship, and primary education to solidify their knowledge foundation. Guo Xiangsheng’s thoughts on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are permeated by the moral responsibility of scholars at the end of the feudal era towards society and their sincere concern for the people, are the echoes to the true essence of “classical Chinese” since Han Yu across different generations.
桐城姚氏《古文辞类纂》一书, 所为继昭明而有作也。吾生四十年矣, 自幼耽玩辞章, 尤尽心于唐以后所谓古文者, 迨今二十余年, 粗能识其利病, 尝自憾文不副意, 欲以论定自任, 附于述者之林, 以为姚氏之后犹缺一书。[2]1882
明清以八比取士, 于是为古文者, 必競競自异于时文。然山林孤介之儒, 非有科举臭味也, 所作顾往往不能入格, 而当世所推为名大家者, 乃多在曾工时文之人, 此又何也?文章之事, 当从吟诵入手; 吟诵入手, 则文有音节; 音节乃所谓格也。而绝意科名之士, 每勤于批阅, 简于吟诵, 且懒散不受驱迫, 造述亦稀, 而文之甘苦有不尽者矣。扬子云谓能诵千赋即能赋矣, 欧阳永叔谓文章之妙, 莫过于熟, 此虽粗谈, 不当忽视。[2]1889
文章之道本美术也, 当魏晋六朝时, 骈俪之词曲尽其美, 而散形之作乃官文书所用, 或家书小简(试观《淳化阁帖》所摹晋宋人尺牍有一、 四、 六对偶之文乎?)、 不及运思征典加意刻画者亦用之, 故曰笔。然笔亦有佳恶, 当时颇不薄视, 但不视为美术耳!唐世初复古文, 如元次山; 宋世初复古文, 如柳仲涂, 只似六朝人之笔, 彼以美相竞, 我以丑独居; 彼以华相竞, 我以朴独居, 矫而已矣, 未得文章之理也。六朝、 三唐、 五季之浮艳也, 有其恶劣也; 战国、 二汉之高简淳古也, 有其优美华瞻矣。韩柳知之, 欧苏知之, 其文一出, 举世耳目为之丕变, 以其不以笔与文争, 而自以散行之美夺骈偶之美也。散行文之不讲音节者乃笔耳, 故韩柳欧苏并于此加意, 此非韩柳欧苏创之也。西京文字载在班书者有一不如此乎?司马子长, 西京第一大作手也, 《报任安书》铿锵如金石, 舒卷如云霞, 固有音节入神也; 至于《史记》一书, 体大物博, 错错落落, 蹇蹇仡仡, 固古文之所可也, 而美不在焉(此指《史记》一半言之耳)。今观恽子居文, 多学《史记》之了无音节者, 此其一生之失计也, 幸不至元次山、 柳仲涂耳!然以望韩柳欧苏远矣。[7]398
我们作文时, 欲活跃而不沾滞, 其难不在笔仗之灵巧; 而难在气味之清醇。气味是徐徐地体验而来, 与写字一样, 用笔巧易能, 而雅不易得, 所以气味雅俗, 全看你能与古人为伍与否耳。梁任公之文, 淋漓痛快之至, 然仍不能与古文相埒, 不过是普通应用之随时体罢了。
我们在学校中, 文章只可重笔力, 至气味则当徐徐揣摩耳……《左传》 《汉书》气味最高雅, 果能留心, 自然可入佳境……吕祖谦的《东莱博议》便于科举气味, 不甚高古; 东坡天才豪迈, 故辞气不凡。
又古文中之熟字, 亦足以致用。人但能留心——处处留心, 我们与其用俗语俗字, 何如书籍中之所共知者, 但文不一定能作古。所以昔日讲文有两说: 一、 笔仗难; 二、 气味难。其实要能细心体验, 处处留心, 本“文从字顺”之心, 向于承接处稍微提挈转动, 作文之方法思过半矣。[8]237-239
谢山之古文以表率遗民之作为最工, 此篇尤神气滂沛, 此亦归方一派所未窥之境也。李祖陶论清代古文, 以谢山为六大家之一, 亦有见也。[7]472
伯言之文元在本师姚氏之上, 其句法字法无不入古, 不似姬传惟以章法为古也。然姬传文有担承, 伯言则多是旁观冷诮之言语, 故字句古矣, 而气息不古也。不但非两京气息, 且非八家气息。八家之文, 子由为最下矣, 在伯言平生自命, 固当远出其上。今试取《栾城集》太原《柏岘集》相较, 觉子由气息尚非伯言所逮也。此不以字句工拙论, 亦不以笔法变化出没论也, 但论气息而已矣。姬传气息亦非甚古, 然犹稍古于伯言。伯言密, 姬传疏也。[7]394
司马氏生当汉定百年之间, 惄焉伤之。重值汉武, 侈心多虑, 任用武力, 酷烈导谀之臣, 毒乱海内。又身遭刑辱, 抑郁侘傺, 发愤著书。其孤远之旨, 深痛之思, 轶荡谲激之辞, 乃至微微妙难识。[10]12
文字者犹人之言语也。有气以充之, 则观其文也, 虽百世而后, 如立其人而与言于此, 无气则积字焉而已。意与气相御而为辞, 然后有声音节奏高下抗坠之度, 反复进退之态, 彩色之华, 故采色之美, 因乎意与气而时变者也。[3]85
是故章文之士, 区其质性, 盖有四焉: 一曰意气, 二曰迷溺, 三曰孤僻, 四曰捭阖。[12]1943
恒人之性, 有犯必校。然所谓犯者, 特切身之利害耳。其在他人, 则熟视而漠然也。夫是非羞恶之用, 只于自了一身, 文之在人者亦寡矣。惟夫感慨之士, 忮求未泯, 而悲愉不恒, 而后不平之鸣出焉。[12]1943
昌黎《送高闲上人序》曰: “为旭有道, 利害必明, 无遗锱铢, 情炎于中, 利欲闘进, 有得有丧, 勃然不释, 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 一死生, 解外胶, 是其为心, 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 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 颓堕委靡, 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也, 得无象之然乎!”则是一切动作, 生于有情, 情之不挚, 文于何有?世儒讥昌黎《谏迎佛骨》, 气盖一世。一遭贬窜, 即上书乞恩, 有儳然不可终日之意, 是诚其道力薄弱处。然矫情之事, 昌黎固忍为也。假使当贬窜之时, 而力能箝制本性, 自重其言, 则当迎佛骨时, 举国若狂, 或己弢锋敛刃, 不犯众怒, 而逆龙鳞矣。[12]1943
朱元晦晚年以韩侂胄乱政, 具疏欲劾之。门人恐其贾祸, 更进力谏。元晦布筮占, 不吉, 遂焚其草。儒者举措, 期于无悔, 顾不可以是律豪杰也。贾生欲以三表五饵制匈奴; 杜牧之欲复府兵之法, 以摧折藩镇; 胡邦衡谓斩王伦、 秦桧之头, 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 陈同甫谓孝宗御驾一出, 中原即可恢复, 世儒笑其术疏久矣。然彼忠愤填胸, 岂暇记此?迄今读其文者, 勃勃犹有生气, 初不问其可行不可行也。阳城贬道州, 国之诸生诣阙请留之, 无与柳子厚事也。而子厚贻诸生书千余言, 至云“抚手喜甚, 震忭不宁, 不意古道复行于今”。范仲淹贬饶州, 高若讷于张方平座上诋诮仲淹, 无与欧修永叔事也。而永叔贻若讷书数千余言, 斥其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以世故言之, 可谓遇事生风, 口舌招祸矣。以文章言之, 固不当挫此锐气也。太史公谓, 虞卿穷愁, 而后能著书。后世亦谓《史记》为太史公自摅悲愤之书, 夫岂不以意气也。庄周之言, 至萧寥遗世也, 而梅曾亮说之曰: “周之为人, 于富贵利达之见, 固未能忘于心, 而仪秦妾妇之道, 又所不屑为, 故汪洋自恣, 务为伸比屈此之言, 以自适其意。”可谓观其微矣。不然, 身将隐矣, 焉用文之?介之推语。 《南华》三十三篇, 亦桎梏伤生之事矣。[12]1943-1944
著书者不得已而后有言则味深, 若执笔思索, 必至横生是非矣。韩非子《难篇》多 是可已而不已之言, 使其从容定稿, 以彼聪明, 当有删汰者也。[7]258
有问王弇州《四部稿》于顾大韶者, 曰: “弇州之文, 何其多意气也!”大韶答之曰: “弇州诚有可议, 然意气非其病也, 无意气则文不立矣。”岂独弇州, 古今作者皆然。凡此诸说, 皆学者所宜参取也。今世之士, 仰而见光, 俯而见土, 饱食终日, 无所用心, 理乱既不关怀, 《诗》 《书》亦为长物耳。昔之人有读乐毅《报燕惠王书》而废书流涕者, 有诵诸葛公《出师表》而慷慨悲歌者, 彼呻吟简之子, 宁能以是望之乎?读文尚不动心, 属文之时可知矣。且所贵乎文章者, 心中跃跃有言, 而借题事以发抒之也。今也不限题目, 则终年不一把笔, 此与科举时代何异?因循岁月, 才品且愈趋愈下, 非但文章而已也。有志之士, 可勿奋袂而兴乎![12]1944-1945
余不甚乐理学家文集, 故“渊照楼”书无此集。顷有豪家之仆持此集及李二曲、 尹元孚遗书登门者问其卖否?曰: “以相奉耳, 望觅一啖饭为酬。”乃与洋币二元留之。三集皆理学家也。二曲遗书旧有二部(友人见赠者), 余甚不喜其文词。……尹元孚最平庸, 然是一循吏, 后来陆朗夫似之。朗夫文集却高雅不俗, 彼曾与讲考据者游也。[7]386
然故典之学, 断不可从此着手。至于故事故制, 尤当大其门径, 多读书而善于参证, 久则自知之矣。南皮张氏《书目答问》所举为词章、 为考据入手各书, 迄今犹可遵用也。[12]1954
欧阳永叔工于为容, 风韵溢于行墨, 后之作记者多慕之, 龋齿捧心, 或取憎贱。余谓欲远于俗, 当稍以考据为经纬。曾子固《长渠》 《齐州二堂》两记, 最其善者; 陈后山、 罗端良、 陈止斋、 朱竹君颇得其意。若刘原父、 戴东原取法《公》 《谷》 《考工》, 斯尤高卓可法者也。[2]1912
余知有《西青散记》由楚北熊芰堪。芰堪好填词, 一以幽秀为主, 客于贾煜如(景德)家, 曾见余寿煜如贺新郎一阙, 曰: “门外汉也, 苏、 辛本非倚声正宗, 况郭君之学苏乎?寄语郭君, 古文、 诗歌、 考据之学已占许多胜场, 不必再谈此事。”贾让叔即以语余, 余极心折其言, 不谓其为相轻也。[7]338
论诸子文章高下者, 或以《孟子》第一, 或曰《庄子》第一, 或曰《论语》 《道德经》乃真高耳。然太高则超出文章地位, 不如仍从《孟》 《庄》论之。 《孟》 《庄》外, 人多首及《韩非》。至于荀卿, 亦时时有人列入一等作家, 而不曾专论之。但曰《左》 《国》 《荀》 《孟》 《史》 《汉》如何如何耳。吾谓荀子才刚明, 气高迈, 其发之于文也, 拔起千仞则如山, 长驱万里则如水, 比孟稍烦, 此如柳宗元之视韩愈, 或让一筹, 而视韩非则远过之。义理精熟, 学殖富有, 非不能及也。试观《荀子》书中奇字之多, 引证之博, 即知韩非所长惟在笔力耳。至于学问, 则何敢望其本师哉?[7]124
孟涂在桐城为一别派, 才气如长江大河滔滔东注, 而学问未足, 发之太猛, 若似乎一片浮辞者, 此其传之所以不远也……何以知其学问不足耶?如所作“刘先主得人说”, 举数诸葛、 关、 张之后, 乃及赵子龙, 此是世俗小说见地耳, 若是通人上流, 不应遗却庞士元、 法孝直而数到一裨将军也。子龙在当时名位极低, 不敢与黄汉升、 魏文长齿, 况马孟起曾主庞西, 身列群雄者乎?又所引先主语言马谡不可用一事, 为病骂之嘱, 亦误于小说演义也。[7]385⁃386
今世人喜称道者两书, 一为崔述之《考信录》, 一为章学诚之《文史通义》, 北平教育方面尤推尊之, 此何以故?以此两人从来不说及训诂、 音韵, 故学界不识字之人大便之也。[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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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山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一般项目: 太忻地区历代长城诗文收集、 整理与研究(2022YJ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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