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 是我国诗歌生命的起点。 《诗经》涵盖范围广泛, 包括爱情、 婚姻、 战争、 政治、 颂歌等, 描写人群涉及贵族、 劳动人民、 奴隶等, 是了解春秋战国时期人民生活百态的重要且经证实的史料, 也是现实主义文学的开端。对于诗经的讨论, 在中国有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 历朝历代不同经学家在不同时代条件下形成不同的见解, 基本形成了汉至唐《毛诗正义》、 宋朱熹《诗集传》、 清代训诂学派、 考据学派、 近代的古史辨学派等几次《诗经》讨论的高潮, 对《诗经》的阐释也并非一直拘泥在唯一的官方定论中, 可以说是“诗无达诂” “诗无通诂”。
新中国成立以来, 学界进入了新的时代语境, 越来越多的学者使用新的学科工具、 新的视角来解析《诗经》, 实现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对《诗经》的新的阐释, 以达到方玉润所说的“盖欲探求古人作诗本质而原其始意也”
[1]5。文本试图以《诗经·魏风·葛屦》为例进行讨论。 《葛屦》在《诗经》中并不十分著名, 但在对其梳理的过程中, 笔者发现中文语境对此诗大意却存在完全不同的两种阐释, 这两者之间的张力足以引起读者和学者的注意。
《诗经》不止在国内拥有长盛不衰的生命力, 在国外也一直是翻译和研究的热点和重点。国外学者在译文和研究中如何理解、 接受、 处理上述争议, 是否能够给《葛屦》阐释提供新的视角, 也是本文探讨的重点之一。
因此, 本文的基本论证方式为首先梳理两千多年来中文语境中对《葛屦》的历史经解, 分析产生不同理解的过程和原因; 其次进入到英文语境中, 查证不同学者的底本选择、 翻译动机、 理解及阐释方式, 与中文语境中的不同理解进行中西对话; 在此基础上, 根据胡适和姚奠中的提示, 结合笔者自己的理解和《诗经》写作的时代背景, 提出新的阐释方式并给出论证依据。 《诗经》作为经典文本, 可以阐释的空间十分大, 这也是在不同时代背景下, 《诗经》依然能够保持长盛不衰的原因。
1 《葛屦》历史经解
《葛屦》选自《魏风》, 共七篇, “收录的主要是褊刺诗, 都是春秋初期的作品……当时人民生活艰苦, 所以魏诗多为表达他们苦难的生活和对统治者的不满”
[2]207。其中包括著名诗歌《硕鼠》 《伐檀》等。 《葛屦》是魏风中一首常被人忽略的诗歌。但就笔者来看, 《葛屦》内部存在的巨大张力, 值得专门讨论。 《葛屦》全文为:
纠纠葛屦, 可以履霜。掺掺女手, 可以缝裳。要之襋之, 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 宛然左辟, 佩其象揥。维是褊心, 是以为刺。[2]207-208
就创作者而言, 这首诗歌存在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争议, 一种认为这是新婚妻子嫁入夫家之后, 未满三月便被其夫君要求执妇功, 因此是新婚妻子写来讽刺丈夫的诗歌; 但自朱熹之后, 又有学者开始质疑这一点, 认为这首诗歌的创作者为缝衣女工, 是底层人民写来讽刺贵族的。
至于为何会出现这些争议, 究其根本, 是因为对某些关键字词的不同理解, 影响到对诗歌整体的理解。具体而言, 需聚焦到几个关键词上, 包括: “纠纠”是工细精致不透寒凉
[3]104还是“缭戾寒凉之意”
[4]74, “葛屦”是否可以履霜, “可以”是否通“何以”, “掺掺”是纤纤细手还是操操劳劳的手, “女手”是指新婚妻子的手还是仆人的手, “好人”是指新郎、 新娘还是贵族等。因此, 要理解这首诗的主旨, 主要在于如何理解这些关键词。
对于“纠纠葛屦, 可以履霜”, 历史上有两种不同的阐释, 一种说法是用葛屦缠绕一双制作精良的鞋子, 穿上它可以抵御冬天的寒冷; 还有一种说法是用葛屦编织的草鞋, 穿上怎么能抵御冬天的寒冷呢? 《毛诗正义》中谓: “夏葛屦, 冬皮屦。葛屦非所以履霜……魏俗至冬犹谓葛屦可以履霜, 利其贱也。”
[5]360-361 此说是在褊刺“魏地陿隘, 其民机巧趋利, 其君俭啬褊急, 而无德以将之”
[5]360-361。通过反讽, 立意于葛屦本身作为夏天穿的草编的鞋子, 因此无法履霜。作者借此讽刺魏地偏狭, 统治无道。持相同看法的还包括朱熹
[4]74和王秀梅
11 王秀梅认为,纠,犹缭缭,绳索交错缠绕的样子。葛屦,葛麻编织的草鞋,只能夏天穿。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葛麻编绕破草鞋,穿上怎能踩冰霜?”
。余冠英持另一种看法: “纠纠, 犹缭缭, 绳索缠结缭绕之状。屦, 践踏。葛屦是夏季所用(冬用皮屦), 可以履霜是说它不透寒气, 也就是形容它的工细精致。”
[3]104 所以他认为此诗的含义为“葛布鞋儿丝绳绑, 葛鞋穿来不怕霜”
[3]104。周振甫与余冠英观点相似, 都认为“缠绕编织葛鞋良, 穿了可以去踩霜”
[6]48-49。
对于“掺掺女手, 可以缝裳”中女手是谁的手, 也存在不同的理解。 《毛诗正义》中称: “掺掺, 犹纤纤也。妇人三月庙见, 然后执妇功。笺云: 言女手者, 未三月未成为妇。裳, 男子之下服, 贱, 又未可使缝。魏俗使未三月妇缝裳者, 利其事也。”
[5]361 这是第一种看法, 即认为《葛屦》是新婚妻子所作。朱熹的注释结合了两种不同的观点, 他开始也认为此诗是新婚妻子所作, 讽刺“娶妇三月庙见, 然后执妇功”, 但他随后又提出“此诗疑即缝裳之女所作”
[4]74, 为理解这首诗歌提供了新视角, 此诗还有可能是缝衣之女编写的讽刺诗, 缝衣女有可能是小妾, 有可能是仆人, 好人是缝衣女的主人, 主人有可能是丈夫, 也有可能是新娘。这样就为可能存在的多重人物身份提供了一个切入点。
余冠英、 周振甫和王秀梅等人的时期, 生活环境和时代氛围已发生了巨大变化, 在新的时代语境下, 基本弱化了传统意义上“妇人三月庙见, 然后执妇功”的含义, 而只将重点聚焦在“纤细的手指是否能够缝出好看的衣裳”上。余冠英和周振甫认为纤细巧妙女人手, 可以缝制新衣裳。王秀梅的解释同《毛诗正义》和朱熹一样, 都认为此诗反讽, “纤细瘦弱一双手, 如何能够缝衣裳”。她认为: “诗中塑造了两个形象: 一个是缝衣女, 贫困、 瘦弱、 受冻、 挨饿、 拖着疲惫的身子为主人劳作。一个是穿衣女, 即所谓‘好人’, 服饰华贵, 态度傲慢, 心胸褊狭, 而又扭捏作态。反映了上下层的对立和悬殊。”
[2]207由此可见, 在中文语境中, 对此诗仍存在较大争议。就“纠纠葛屦, 可以履霜”而言, 一方认为紧密缠绕的葛屦穿上可以履冰霜, 另一方认为用葛屦编织的麻草鞋子, 穿了怎么能抵御严寒呢?就诗歌创作作者而言, 一方认为诗歌作者是新娘, 写来讽刺丈夫的; 另一方认为是仆人, 写来讽刺贵族阶级的。就笔者而言, 更认同第二种, 具体阐释见下文。
在此基础上, 笔者试图考察英译本, 梳理国外译者对此争议的理解和他们翻译的目的, 比较处于同种情形下英国诗人虎德创作的《缝衣歌》, 为更深入理解《葛屦》提供他山之石。
2 《葛屦》英译
鉴于《诗经》的文学性和重要性, 它在英语世界也取得了广泛的传播。最早可以追溯到威廉·琼斯翻译的三首诗歌《卫风·淇奥》 《周南·桃夭》 《节南山》。之后在英语世界出现多个全译本, 本文选取了五位国外学者的译本, 包括理雅各、 詹宁斯、 阿连壁、 阿瑟·韦力、 庞德译本, 除此之外, 也包括两位中国学者许渊冲和汪榕培译本。本篇主要通过英译来分析各译者对上述争议的理解。
首先是对“纠纠葛屦, 可以履霜”的理解, 理雅各、 韦力、 汪榕培的翻译用反问句明确表示了“葛屦编制的鞋子, 无法在冰面上行走”, 他们认同“可以”通“何以”的解释
22 理雅各的译文为“Shoes thinly woven of the dolichos fibre May be used to walk on the hoarfrost.” 韦力的译文为“Fiber shoes tightly woven Are good for walking upon the dew.”汪榕培的译文为“Ramie sandals are crisscrossed How can they tread upon the frost?”
。詹宁斯、 阿连壁、 庞德、 许渊冲
33 詹宁斯的译文为“Sparsely woven fibre-shoes Serve to walk on frozen dews!”阿连壁的译文为“He won’t afford leather.In cold winter weather Hemp shoes must suffice,notwithstanding his riches.”庞德的译文为“Thin fiber shoes’ gainst frost”、许渊冲的译文为“In Summer shoes with silken lace”.
虽没有明确表达“可以”通“何以”, 但用反讽句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许渊冲的诗句还明确表达了“穿着葛屦编织鞋子在霜冻上快速行走的也是这位女仆人”, 译文更有戏剧效果, 也更突出了这位女仆人的悲惨生活。由此可见, 尽管不同译者有不同的翻译方式, 究其本质, 中文语境中的两种不同解释在英译本中已经得到了统一。
就诗歌创作者是谁而言, 理雅各、 詹宁斯、 阿连壁都认为此诗的作者是新娘, 是新娘写来讽刺丈夫的诗歌, 庞德的译文与原文相差较大, 但也认为是新娘
[7]50。韦力将诗歌中的主角译为“girl”, 他打乱了原文的章节安排, 将此文安置在“婚姻篇”中, 尽管如此, 他仍认为该诗的作者是仆人
[8]69。回到中文语境中, 许渊冲的译文明显认为诗歌作者是“maid仆人”, 她是在为女主人缝制衣服
[9]107, 而汪榕培的译文认为诗歌作者是“girl”, 模糊了新娘和仆人的界限, 但仍在凸显创作者的“悲惨性”, “女孩的手指又细又长, 怎么能拿来缝衣服呢”
[10]181, 在此诗歌中, 或许只有“新娘”的手指才能保持“又细又长”吧。
为何不同的译者会选择不同的翻译方法呢?他们的翻译目的和动机是什么, 本文接下来将对此进行分析。理雅各译本以阮元审校的《毛诗注疏》嘉庆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学开雕本为底文
[11]17, 遵循诗经注疏传统, 为每一首诗提供详尽注疏, 其篇幅远超翻译正文。他认为诗中的“好人”是缝衣女的丈夫, 她丈夫极其吝啬, 成为家庭正式成员前的三个月之内便要求她缝衣服。因此译者最后讽刺道: “不管贫穷的理由多么正当, 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会在冬天穿麻鞋, 也不该让新娘做这种工作。”
[12]163 他的译文是“研究型翻译”的典型, “以史证诗”, 注重诗经的经学传统, 但《毛诗注疏》也不一定就是唯一的解释, 其中的某些内容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一套官方注疏体系, 理雅各对《毛诗注疏》的尊崇既能加强理解, 但同时也是一种限制。
詹宁斯、 阿连壁、 韦力、 庞德以“归化”为主要翻译策略, 旨在迎合读者的阅读品味。詹宁斯认为缝衣女是新娘, 他认为这首诗“整体的意思是说虽然表面上, 这位丈夫在外表现得体, 但在家却极为吝啬”
[13]120, 只给新娘穿稀疏织成的麻鞋去踩霜。
阿连璧译本以英国人的审美为基础, 对原文进行了大量的改写, 是对《葛屦》的归化式翻译, 他还批评理雅各只是跟着中国的注经传统翻译, 没有搞明白这首诗的真正含义
[14]134。他认为诗歌中的男主人公在外道貌岸然, 回到家却很吝啬, 让他新婚的妻子在结婚当天工作。
韦力更多将《诗经》看作是一部文学作品, 他的译文诗味非常浓厚。他认为: “这是一首‘讽刺诗’, 一首感伤幽怨的歌, 唱的是一个女孩认为自己在为新娘作嫁衣的过程中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8]69庞德的译文服务于自己的诉求, 向西方读者描绘自己心目中的东方。他对中文不太熟悉, 译文不带注释, 翻译也较为自由, 且作为美国意象派诗人的代表, 他的重点在于通过《诗经》翻译, 向英语世界传递他心中的东方。
许渊冲和汪榕培以宣传中国文化为己任。这两位学者在韦力之后也认为诗歌创作者是仆人, 认为缝衣服的人是缝衣女, 是仆人, 而非新娘。这与中文语境中朱熹、 余冠英、 周振甫和王秀梅的理解相似。许渊冲在译文中明确指出这是“仆人”的手, 并在注释中写道: “这是对衣着讲究的妇人的讽刺, 也是对缝衣女工的赞美。”
[9]107 汪榕培也认为仆人在为“女主人”缝制衣服
[10]181, 这样就削弱了传统阐释中的“妇人三月庙现, 然后执妇功”的意涵和背后所蕴含的“新娘”叙事, 而只是将重点聚焦在仆人缝制衣服上, 强化了诗歌中仆人和主人的等级关系。
上述内容详细分析了《葛屦》在中文语境和英语语境中存在的分歧, 那么到底哪种更符合诗经原始意义呢?本文认为,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是《葛屦》的起兴句, 意思为“葛屦编织的鞋子, 穿来如何能履霜呢”, 与后文“掺掺女手, 可以缝裳”形成前后呼应, 由前句起兴, 烘托全文悲惨的效果, 且《葛屦》属于《诗经·魏风》, 魏风多为褊刺诗, 首句讽刺之意便也可由侧面旁证, 英译本虽各有千秋, 但也大多认同这点。第二句, “掺掺女手, 可以缝裳”的主语应为“仆人”, 之所以这样说, 一是因为这样可与起兴句对照, 二是本文选自《魏风》, 本就多描写底层百姓生活之苦, 三是“新婚妻子之说”在朱熹时开始质疑, 朱熹之后中文世界基本不再提及, 基本认同该诗作者是仆人。英语世界中理雅各以传统的《毛诗注疏》为底本, 遵循传统, 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后人的“前理解”, 但尽管如此, 韦力仍在此基础上, 提出了此诗作者是缝衣仆人。
若我们认同此诗是底层仆人所作, 那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惑, 为何“掺掺女手”会是“细细长长一双手”而不是“劳累坏了的手呢”?或许有学者会说, 这是诗歌的文学表达手法, 借仆人纤细柔嫩之手来反衬贵族对底层人民的压榨, 但笔者并不十分信服。首先, 《诗经》中有描写美人之手的著名诗句“手如柔荑, 肤若凝脂”
[2]116, 是赞美齐庄公女儿庄姜的诗, 其中对美人的刻画甚至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对美人描述的基本意象, 但从英译可看出, 对贵族女子手部的描写, 大多采用了和“掺掺女手”相似的表述, 两者对比, 更觉“掺掺”译为“纤纤”似有不妥
44 对“手如柔荑,肤若凝脂”的翻译:理雅各为 her fingers were like the blades of the young white-grass,her skin was like congealed ointment?詹宁斯为 Fingers,as softest buds that grow!Skin,as an unguent,firm and white!阿连壁为 The whiteness of her skin can aught surpass?With teeth,with throat,with brow can aught compete?Her fingers taper like the young white grass;And see her dimples and those eyes so sweet.韦力为 hands white as rush-down,Skin like lard.庞德为 Hand soft as a blade of grass,a skin like cream.许渊冲为Like lard congealed her skin is tender,Her fingers like soft blades of reed.汪榕培为 Her hands are small,her fingers slim; Her skin is smooth as cream.
。美人的手与仆人的手的描述一样, 明显不合理, 且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生活状况, 就更为此疑惑添加了一层明证。
3 《葛屦》与《缝衣歌》
针对上述疑惑, 查阅历史资料之后发现笔者并非首个发现这一疑惑之人, 但此疑问并未引起太大关注。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提到《诗经》, 他说《葛屦》竟像英国虎德《缝衣歌》(
The Song of the Shirt)的节本。写的是那时代的资本家雇用女工, 把那“掺掺女子”的血汗工夫, 来做他们发财的门径。葛屦本是夏天穿的, 如今这些穷工人到了下霜下雪的时候, 也还穿着葛屦。怪不得那些慈悲的诗人忍不过要痛骂了
[15]31-32。
姚奠中在1987年提出一个新的观念, 很值得借鉴。他认为: “掺掺女手”是全部《诗经》中, 唯一写工人的诗, 这首诗是为女工——家庭手工奴隶——说话的诗。他认为“首章: ‘掺掺’即‘操操’, 操劳的样子。这和惨通懆, ‘惨惨’、 忧劳的样子, 同例。不过‘操操’是手劳, ‘懆懆’是心劳而已……因此, 他理解首章的大意为: 那纠纠结结的麻鞋, 怎样能在霜雪上行走?劳累坏了的女工的手, 怎样还能缝衣裳?但终于做好腰身领子, 让主人穿起来。”
[16]120 根据姚奠中和胡适的提示, 笔者对比了《葛屦》和虎德的《缝衣歌》, 更加坚定了笔者的疑惑, 即“掺掺女手”并非细细长长一双手。
为回答此问题, 笔者试图回到当时的时代背景中。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考证《诗经》日食记录日期, 发现《诗经》所记月日(西历纪元前776年8月29日), 中国北部可见日食可与事实匹配。“这不是偶然相合的事, 乃是科学上的铁证。 《诗经》有此一种铁证, 便使《诗经》中所说的国政、 民情、 风俗、 思想, 一一都有史料的价值了。”
[15]18 因此, 《诗经》除了是一部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之外, 还带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基于此, 本文试图回到《诗经》原始, 借助当时的民情、 风俗、 地理、 气候、 社会生产力状态等, 对上述争议进行商榷和对话, 试图能够获得一种新的阐释, 并对这一新的阐释提出新译。
根据《诗经》中常见的婚礼时间, 其大多为春季订婚, 秋季结婚。 《诗经·邶风·匏有苦叶》中说道: “士如归妻, 迨冰未泮。”
[2]67 意即在河还没有结冰的时候快来娶我。 《诗经·卫风·氓》中也有提到“将子无怒, 秋以为期”
[2]119, 意即望郎休要发脾气, 秋天到了来迎娶。两首谈及婚姻的诗歌的时间都在秋季, 大略可以推测古人多在秋天结婚。 《诗经·魏风》的发生地点多在今山西南部
55 《毛诗正义》,“陆曰:案《魏世家》及《左氏传》云:‘姬姓国也’《诗谱》云:‘周以封同姓, 其地虞舜、夏禹所都之城,地在古冀州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毛诗正义》卷第五,第359页)
。 《诗经·幽风》: “四月秀葽, 五月鸣蜩。八月其获, 十月陨萚。”
[2]303 据《诗经·幽风》记载, 证明古代的气候和现今并无太大区别。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提及“商代人民已经能织极薄的精细绸子和几种提花织物”
[17]35, 以及从墓葬里出土的文物表明商代的衣着已发展出很多样式, “袖间、 平箍帽子及宽腰带都可能是提花织物作成。腹前也有兽头纹样精美蔽膝作装饰”
[17]35, 由此可见, 战国前后的服饰打扮不仅织物要求精良, 而且衣裳样式也更为多样, 做一件衣裳很可能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葛屦》中如若是新婚妻子秋季成婚, 不到三个月便开始缝衣服, 也就是天气由热转冷的三个月内为“好人”缝衣裳, 根据其衣裳制式的繁复程度和当时的生产条件, 以及工作地点、 气候等, 在当时的生活条件、 生活质量下, 如此工作三月, 这双手能否继续“纤纤”是很难保证的。
在上述的假设中, “新婚妻子”的手都不一定能继续保持“纤纤”, 而若是“缝衣女工”的话, 其状态只可能会更差。因为婢妾的地位本是家庭奴隶。古代社会的阶级, 约有五等: 一、 王(天子); 二、 诸侯(公、 侯、 伯、 子、 男); 三、 大夫; 四、 士; 五、 庶人(皂、 舆、 隶、 僚、 仆、 台)
[15]30, 婢妾是属于最低等级的。婢妾由于需要服侍好人, 工作量必定是很大的, 在如此大强度的操劳下, 手还能继续“纤纤”, 必定是不可能的。
对比《葛屦》和虎德的《缝衣歌》, 两者处于类似生存环境, 作者都发出了相似的“情感呼应”, 使得这种平行研究有了钱钟书所说的“东海西海, 心理攸同”
[18]1的意味, 也从另一面佐证《葛屦》的新解和新译。
虎德出生于1799年, 他写的《缝衣歌》于1843年以匿名的方式发表在
Punch杂志上。这首诗歌是为纪念比德尔太太写的, 她是一位寡妇, 也是一名缝衣工。为了养活她的婴儿, 她当掉了自己缝制的衣服, 因此欠了一笔难以偿还的债务, 被送进济贫院, 最终命运不得而知
[19]216, 但她的故事却成为英国穷人要求改善劳动条件的催化剂。
一夜之间, 这首诗火遍英国,
Punch杂志也因此销量翻倍。这首诗歌开始被各大期刊和杂志转载, 甚至被改编为歌曲、 配上音乐, 又根据《缝衣歌》, 各大画家创作了无数“缝衣女”的画, 后来又翻拍成电影等, 流传程度之广, 涵盖多个阶级。“女缝衣工”的意象和元素贯穿了维多利亚时代, 甚至流传至今。在所有的反抗资本家雇佣女工的诗歌中, 它是最受欢迎的
[20]183-210。以下为诗歌原文节选:
With fingers weary and worn,
With eyelids heavy and red,
A woman sat in unwomanly rags,
Paying her needle and thread –”
“Stitch! Stitch! Stitch!
In poverty, hunger, and dirt,
And still with a voice of dolorous pitch
She sang The Song of the Shirt!
对比《缝衣歌》和《葛屦》, 两者之间有极高的相似性。从主题上说, 两者都是褊刺诗, 都是对繁重劳动压榨的讽刺, 都是想借诗歌来表达不满。 《葛屦》是反抗家庭、 贵族的压榨, 《缝衣歌》是反抗资产阶级的压迫, 两者都是讽刺上层阶级, 都是借诗歌获得情感宣泄, 以改善工作环境。从结构上来说, 开篇描述自己的工作状态, 最后分别以“维是褊心, 是以为刺”和“She sang The Song of the Shirt!”结尾, 前后之间都形成了一个呼应, 不同的是, 虎德的诗歌章节相对丰满一些。总而言之, 《葛屦》和《缝衣歌》的女主所遭遇的苦难是相似的, 由苦难引发的情感宣泄因此也具有极高的相似度。
两首诗歌中都提到了手的状态, 按照上述逻辑, 对于手的状态的描述也应是相同的, 不过令人诧异的是, 历来对《葛屦》中“掺掺女手”的解释, 都是“纤纤细手”, 英文翻译中采用的词也大多是Delicate/dainty/long and slender/soft/slender/long and thin fingers/hands。如果我们再回到《诗经·硕人》, “手如柔荑, 肤若凝脂”, 这才是典型的“纤纤细手”, 英译本中采用“soft/taper/small/slim”才更为合理。
虎德《缝衣歌》中给出的手的状态是“with fingers weary and worn”, 对比《葛屦》以及《硕人》的阐释及英译, 存在极大差异。但若对比《缝衣歌》中比德尔太太的和《葛屦》女仆人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状态, 只能说两者之间, 或许“掺掺女手”的生活条件和工作状态要更差。因此, 按照上述思路, “掺掺女手”的手指保养无论如何也没法达到“纤纤细指”。再结合胡适的提示和前文所述姚奠中的解释, “掺掺, 即操操, 操劳的样子”, 或许对《葛屦》全文的理解就十分明晰了, 而对“掺掺”的翻译也就可以借鉴《缝衣歌》中的“weary and worn”了。
4 结 语
本文首先梳理了中文语境中对《葛屦》的解释, 发现其中存在的几种争议, 其次试图向“他山之石”寻求翻译中的不同阐释, 而在此过程中, 却发现了新的问题, 即对“掺掺”的理解问题。对比《葛屦》和虎德的《缝衣歌》, 基本可以回应并支持姚奠中对《葛屦》的解释, 即《葛屦》全文的理解为: 葛麻编绕破草鞋, 穿上怎能踩冰霜?操操劳劳一双手, 如何能够缝衣裳?缝好腰身缝衣领, 给那主人穿身上。主人显出傲慢样, 回身避开向左方, 象牙簪子插头上。实是褊狭没度量, 作诗讽刺实应当。而对英译文, 相较“Delicate/dainty/long and slender/soft/slender/long and thin fingers/hands”, 用“weary and worn fingers”来翻译“掺掺女手”可能更合适。
通过回到当时的社会环境中, 对当时的气候、 地理位置、 生产力水平、 生活条件、 社会等级、 衣裳制式等的回顾, 将历史和实际情况与诗歌中的描述结合起来, 以史证诗, 以诗证史。以这种诗史互证的方法来看《诗经》, 很多疑问可能会有新的突破和理解, 也能借此打破传统注疏体系的限制, 提出新的阐释和翻译方法, 重新发现《葛屦》“原始”, 进一步推动《诗经》复译。面对存在争议的诗歌时, 也能在“东海西海, 心理攸同”
[18]1的平行研究视角下, 进一步为诗歌理解和翻译提供借鉴。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 百年欧美汉学家中国美学学术史研究(23&ZD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