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自然关系问题是哲学史上的基石问题。人类的出现是自然史上的伟大飞跃， 对自然界的改造和自由的追求贯穿人类发展的全过程。随着全球生态环境问题愈趋凸显， 西方学者率先就相关问题展开研究， 形成了生态现代化理论、 生态学马克思主义、 环境伦理学等流派， 相关思想在较长时间里成为世界绿色转型、 协调人与自然关系的主要话语来源。打破西方话语垄断， 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道路， 需要构建兼具世界共性与中国特色的生态话语体系。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以下简称《状况》）中以翔实的一手素材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方法生动再现了英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对生态环境的破坏现象， 以及由此导致的人与自然关系失衡的状况， 富含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对正确处理人与自然关系问题、 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 共建清洁美丽世界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1 《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探赜缘起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形成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 时逢英国率先完成了工业革命， 确立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成为了全球工业生产的中心。然而， 与生产力的显著提升和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资本主义工业化进程导致了大规模的生态破坏， 河流和空气污染问题日益严重， 自然空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 人与自然的关系出现了高度异化现象。与此同时， 十九世纪自然科学的迅猛发展， 特别是诸多新发现的涌现， 极大地推动了新技术的研发应用。 面对愈发严峻的生态挑战， 理论界迫切需要一种超越传统自然观的新自然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孕育而生。
国外学界的相关研究开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集中在西方生态学马克思主义流派。该流派一方面挖掘马克思恩格斯经典文本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资源， 另一方面就生态危机的发生机理、 表征形式、 批判维度、 超越路径等进行新探索、 建构新模型、 嵌合新观点。法兰克福学派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学派中最早关注科技和环境的关系， 初步奠定了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框架。阿格尔提出“消费异化论”和“期望破灭了的辩证法”， 强调把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同生态批判结合起来
［1］486。岩佐茂研究了青年恩格斯在《状况》中揭露的公害与环境卫生问题， 以及晚年恩格斯从文明史角度探讨的自然环境问题， 他认为恩格斯正是在揭露“工人的非人状态”的基础上洞见了自然界对人类的报复
［2］113-115。高兹将生态问题和政治问题相结合， 批判资本对人的自然需要的漠视， 他沿用《状况》的逻辑理路解释经济理性， 提出通过彻底变革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来克服危机的方案
［3］16-19。福斯特侧重从思想发展史角度考察《状况》， 认为青年恩格斯在《状况》中首次总结了死亡率与社会地位的反比例关系、 把软骨病与营养不良相联系， 这些观点在唯物主义自然观发展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
［4］120-122。奥康纳从批判传统唯物主义的视角， 指出恩格斯在《状况》中对生态问题的独特见解， 认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形成离不开“生态维度”
［5］74-76。帕森斯从《状况》中描述的资本主义污染和自然界毁坏状况出发， 建构了批判资本主义制度“寄生关系”的“资本主义寄生模型”
［6］30-32。此外， 威廉·莱斯、 瑞尔尼·格伦德曼、 泰德·本顿、 戴维·佩珀、 藤原保信、 斋藤幸平、 萨拉·萨卡、 丹尼尔·A·科尔曼、 乔尔·科威尔等学者也从物质生产、 政治实践和意识形态等方面在其论著中论及恩格斯的《状况》及其蕴含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
国内学界的相关研究开始于二十世纪末、 二十一世纪初， 稍晚于国外学界， 但表现出显著的后发优势。近些年， 随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 取得了一系列极具代表性的显性成果， 大体沿着两条路径展开。第一条路径是从整体上研究《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内容方面， 把《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作为恩格斯资本批判理论的有机构成， 以资本批判为主线， 归纳了资本主导下的工人阶级困苦、 生态环境破坏以及城乡二元对立等人与自然关系异化现象
［7］。贡献方面， 主要概括和总结了《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认为其对深化历史唯物主义研究方法， 以及深刻认识参与式观察、 材料综合运用和田野笔记写作具有理论原创意义
［8］， 对生态环境议题的政治化和传统政治的生态化的全球性研究， 以及深入社会制度探索生态危机的根源与出路具有现实启示意义
［9］。第二条路径侧重从不同视角切入研究《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 主要有三种代表性做法： 一是从阶级立场角度强调工人阶级是一个受到普遍污染的阶级， 使用“环境无产阶级” “生态贫困阶级”概念指代在工业化中遭受环境厄运的无产阶级， 认为《状况》表明在资本主义现代化过程中， “生态善物”被资产阶级独享， “生态恶物”却由无产阶级承受
［10］； 二是从异化劳动角度把《状况》描述的人与自然关系异化归因于资本增殖与单向度技术发展的结合， 提出工人阶级要想摆脱生存环境厄运， 就必须扬弃异化劳动， 致力于推翻资本主义剥削制度的社会革命
［11］； 三是从传播史角度驳斥《状况》传播中的越界改造现象， 捍卫恩格斯关于都市空间的基本观点， 即都市空间一方面制造了现代文明富裕的集中化， 另一方面也制造了工人阶级日益贫困化的悲惨命运
［12］。
综观国内外现有相关研究， 学者们或是通过建构理论模型和概念工具， 从“生态危机” “双重剥削” “政治解放”等角度， 深化对《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理性认识； 或是以实践为导向， 围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乃至世界环境保护和生态治理实际， 挖掘《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当代启示， 为进一步的深化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存在的不足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是缺乏对《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发生学溯源， 二是缺乏站位恩格斯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乃至整个马克思主义生态理论的价值定性考量。当然， 现存问题不仅构成了本文的探赜缘起， 也成为我们后续拓深研究的导引。
2 《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生态叙事的意涵要义
深入原著可知，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连同《状况》本身都是十九世纪中叶机器大工业时代的产物， 当时人们普遍沉浸在资本主义生产力极大发展的狂欢中， 无暇顾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生态桎梏。不同于当时的绝大多数理论家和社会活动家， 恩格斯根据亲历调查描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工人身心健康和自然界的双重践踏摧残， 在批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过程中论述了人与自然关系问题。 《状况》作为恩格斯独自阐发唯物史观兼论人与自然关系问题的开创之作， 内含30多个段落、 近6 000字的人与自然关系论述， 这些论述基于青年恩格斯对黑格尔思辨哲学自然观和费尔巴哈人本学自然观的批判继承， 以英国工人阶级的命运为主线， 从大不列颠岛的人居自然环境的实证调查中透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人与自然界的双重剥削， 立足资本主义生态批判追问人与自然关系高阶和谐复归的实现路径， 反映了无产阶级对良好生活环境和工作空间的迫切要求。
2.1 批判性超越德国古典哲学自然观， 构建新哲学自然观
第一， 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前提问题进行哲学追问， 确立自然界的客观实在性。在自然和精神的关系问题上， 黑格尔从绝对精神出发， 把自然界归结为绝对精神的外化派生物， 把精神和自然归结为相互渗透的辩证统一体， 第一次试图把整个自然界、 历史和精神世界描述为运动和发展的， 并致力揭示其内在联系。费尔巴哈立足人本学唯物主义对黑格尔的自然本质展开哲学追问， 指出“自然界绝不是什么被造物” “而是一个独立的、 只由自己可以说明的、 只从自己派生出来的东西”
［13］677， 恩格斯在《谢林和启示》中高度肯定费尔巴哈哲学， 称其为“宛若光辉的、 自由的古希腊意识从东方的晨曦中喷薄而出”
［14］391， 借助“自我意识”这一人类最内在的本质赋予自然界“生命力和青春美”， 从而在自然领域重塑唯物主义权威， 克服了黑格尔思辨哲学的基点， 将自然界从绝对精神的枷锁中解放出来。 但恩格斯没有停留于费尔巴哈关于自然界的感性直观认识， 他在批判性继承黑格尔辩证法和费尔巴哈人本学唯物主义的基础上， 恩格斯结合个人实践经历， 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前提问题进行哲学追问， 认识到了理性与存在的高度统一性， 指出“理性只有作为精神才能存在， 精神则只能在自然界内部并且和自然界一起存在， 而不是比如脱离整个自然界”
［14］355， 因此从理性出发， 就能够证明自然界的实存性和神启的虚假性， 由此实现了本体论层面的自然观革命， 确立了物质世界存在的永恒性。
第二， 关注人与自然之间的交互状态， 确立人与自然界双向对象化的原则。恩格斯接受了费尔巴哈以自然界为基石论证世界同一性的出发点， 但拒斥费尔巴哈从感性直观出发来理解人与自然关系的机械认识论， 认为这种消极认识论只是肯定了自然界相对于人的意识的独立性、 看到了意识对自然界的直观性和依赖性， 但没有同时把自然界看作人的实践活动对象， 也没有看到自然界的物质样态会随着人的实践活动的改变而改变。1844年， 恩格斯在《英国状况——评托马斯·卡莱尔的〈过去和现在〉》中评判泛神论时明确提出“人与大自然的统一”， 把人类历史看作“人类同大自然进行的残酷而又卓有成效的斗争”
［15］520， 这一论断蕴含了对人与自然之间活动的内在历史性和发展性的合理透视。在此基础上， 恩格斯进一步在《状况》中运用黑格尔思辨哲学辩证法抽象概括了大量的事实材料， 指出“工人阶级的状况是当代一切社会运动的真正基础和出发点”
［16］385， 由此发展出现代社会的历史辩证法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研究范式。通过关注人与自然之间的交互状态， 恩格斯以实证的方式洞察了人的活动对自然界的破坏以及生态失衡对人的生存境遇的影响， 揭示了人与自然界之间双向对象化活动的实质。
第三， 探讨人与自然关系的规范性理想， 构建人与自然界双重解放的生态价值论。无论是黑格尔“头足倒置”的思辨哲学自然观， 还是费尔巴哈直观消极的机械唯物主义自然观， 都未能正确揭示人与自然的本真关系。恩格斯通过英国工业化的反面例子深刻揭示了人与自然关系异化的表现、 成因和解决方式， 围绕工人群众命运深刻阐明了人与自然关系和谐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虽然此时恩格斯还未完全摆脱费尔巴哈人本学唯物主义的影响， 也未完全明确共产主义的核心要义， 但是已然较为清晰地认识到“工人阶级处境悲惨的原因不应当到这些小的弊病中去寻找， 而应当到资本主义制度本身中去寻找”
［16］368， 只有以革命手段推翻资本主义制度， 才能真正改善工人阶级生活生产状况、 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恩格斯在《状况》中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阐释建立在人类历史和自然历史相统一的基础上， 指出工业使英国部分地区由“偏僻的很少开垦的沼泽地变成了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地方”
［16］394， 从自在自然到大城市的变迁， 既体现了自然界发展的一以贯之性， 又展现了英国工业社会发展的历史脉络， 实现了人类活动的能动性和自然界发展的客观性的统一， 以此表达了对导致人类活动能动性丧失和自然界发展连续性破坏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 以及对通过尊重顺应自然规律的能动活动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价值观的倡导。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基本确立了以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中的“以人为中心”为根本价值立场。
2.2 考察英国人居环境和自然空间， 揭露资本对人和自然界的双重剥削
第一， 人与自然关系破坏的生活向度： 资本剥削下的工人生活环境是难以为继的脏乱差贫民窟。恩格斯这样描绘英国工人的生活场景： “工人住宅到处都规划得不好， 建筑得不好， 保养得不好， 通风也不好， 潮湿而对健康有害。住户住得拥挤不堪。”
［17］357 英国工人区的建筑形式经历了从偶然的大杂院向较规则的联栋住宅的迭代， 体现了以更少的土地安置日益剧增的产业后备军的总体思路。工人居住条件恶劣， 屋内缺少床铺家具， 夏季湿热多蚊虫， 冬季寒冷难耐。工人区街道雨季泥泞， 垃圾满地， 空气流通不畅。恩格斯认为， 工人阶级的生活环境问题不只是人居卫生问题， 更是一种阶级存续问题。贫民窟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全景监狱， 是资产者以资本为锁链隐性控制工人群众的牢房， 是为了劳动力再生产不得不提供的物理空间。工人住宅区体现出大城市的空间隔离， 阶级利益的对立使得资产者将工人的悲惨命运当作历史迷思， 贫民窟的惨象是资本不可言说的滥觞。
第二， 人与自然关系破坏的工作向度： 资本剥削下的工人工作场所是恶劣压抑的血汗熔炉机。恩格斯深入纺织、 金属制造、 矿业和农业等相关产业的工作场所， 揭示现代化工厂对工人身心健康的严重损害。工厂空气流通不畅、 机油洒漏遍地， 工人长期呼吸工业废气、 从事过重体力劳动， 这加剧了劳动者身患职业病、 慢性病的概率。更为严重的是， 这些病症呈现出阶级意义上的遗传性， 从根本上透支着工人家庭的生命存续。由于贫困， 工人的孩子往往被迫成为童工， 未老先衰。 工人在忍受肉体病痛的同时， 精神上也遭受旧式分工施加的隐蔽无形的摧残， “在大多数劳动部门， 工人的活动都局限在琐碎的纯机械性的操作上”
［16］432。随着分工的细致化程度加深， 零碎化的劳动过程消解着工人的主体性， 工人的劳动能力不再对劳动结果产生决定性影响， 单调繁琐的劳动过程消融了劳动者的创造性， 人实现自身的对象性活动不再确证人的本质力量， 本应由人支配的机器反过来控制人， 人沦落为资本收编的丧失主体性的物化工具。
第三， 人与自然关系破坏的自然向度： 资本剥削下的自然空间是屡遭破坏的生产资料库。英国工业化的历史是一部资本掠夺自然界的历史。资本主义世界创造的庞大财富以自然空间的旁落为代价。以英国为例， 其河流密布、 自然禀赋优势明显， 但由于资本的逐利性， 英国部分河流里面充满废弃物， 成为垃圾的聚集站， 煤炭燃烧、 废物排放等酿成的空气污染俨然成为英国自然空间破坏的重要表现。特别在伦敦， 它地处北大西洋暖流和不列颠群岛冷流交会处， 工业发达， 城市人口密集， 但“250万人的肺和25万个火炉挤在三四平方德里的面积上”
［16］409， 城市空气由于成打工厂的烟囱冒着的黑烟而污浊沉闷， 伦敦变成了烟雾交杂的全球“雾都”。英国有大量因空气污染而患哮喘、 支气管炎的人群， 工业废气和化肥农药严重影响植物的生长， 人与自然进行物质变换的基本环节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与阻碍， 资本对自然空间永久性的破坏消解着人与自然的生命共同体。
2.3 探究英国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流变， 擘画人与自然关系和谐复归蓝图
第一， 考论十八世纪英国生产方式的嬗变， 打破资本裹挟人与自然界的迷思。 《状况》的导言开宗明义： “英国工人阶级的历史是从上个世纪后半期， 随着蒸汽机和棉花加工机的发明而开始的。”
［16］388 恩格斯继而回顾了资本主义在十八、 十九世纪英国的发展史。 珍妮纺纱机促使织工放弃土地从而完成了向无产者身份的转变。与此同时， 大佃农兼并空闲土地， 赢得竞争优势， 把破产的小佃农抛向无产者的队伍， 创造了资本的劳动力条件。水力运用是资本生产力发展的里程碑， 机器在水力运用中迭代更新， 蒸汽机的发明应用使“机器劳动在英国工业的各主要部门战胜了手工劳动”
［16］393成为不可扭转的事实。资本主导下的科学技术服从于资本对内追求剩余价值和对外应对严峻竞争的绝对规律， 促使资本家陷入疯狂掠夺自然界、 生产商品、 实现价值增殖的无尽循环， 全然不顾自然界的承载力和全社会的真实需求。科技进步推动分工细化、 机器更新， 工人在单一操作的岗位中逐步丧失能动性。恩格斯的这些论述为探讨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复归的路径奠定了基础。
第二， 批判性分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揭示人与自然关系破坏的资本主义底层逻辑。恩格斯在《状况》中以社会战争比喻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 认为“这个社会战争中的武器是资本， 即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的直接或间接的占有”
［17］305。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 工人一无所有， 为了实现同生产资料的结合， 不得不将自己的劳动力出卖给资本家、 日复一日地在环境恶劣的资本主义工厂进行超负荷劳动， 结果是非但没有获得预期收益， 相反越劳动越贫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只将劳动力作为资本， 还试图将一切可供增殖的事物都纳入资本主义体系， 特别是将自然界视作取之不竭的原料库， 单向度对自然界施加无节制的掠夺， 甚至不惜牺牲环境来换取资本的短期增殖。由此制造了自然资源的有限性与资本增殖的无限性之间的深刻矛盾， 导致了对自然界的漠视践踏， 而资本积累内在的社会对抗性和生态破坏性也必将为自己挖掘坟墓。
第三， 诉诸现存世界的革命手段， 彻底消除人与自然关系破坏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根源。恩格斯在“工人运动”一章中指出： “工人必须设法摆脱这种非人的状况， 必须争取良好的比较合乎人的身份的地位。如果他们不去和资产阶级本身的利益（它的利益正是在于剥削工人）作斗争， 他们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16］448 恩格斯力图通过全面揭露不列颠王国无产阶级的境况， 来唤醒和激发无产阶级的历史主体性意识， 推动工人运动由自发走向自觉。在产业革命初期， 工人把贫困归因于机器， 以人为毁坏机器来宣誓抗争， 但因缺乏科学理论指导， 这一阶段的工人运动并没有深入到革命斗争的底层逻辑。十九世纪二十年代， 工会组织的出现使工人运动迎来了走向新高潮的契机。工会结成统一力量， 就工资与雇主谈判， 维护工人利益。英国宪章运动的兴起反映了工人“力求以无产阶级的法律来代替资产阶级的法律”
［16］463， 标志着无产阶级作为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了历史舞台。无产阶级迫切需要科学理论的指导来发动新的革命， 使人与人之间不再因经济利益对立而斗争， 使人与自然之间不再因资本逐利而疏离。
第四， 实现科技应用的生态转向与进阶， 调节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提出了著名的“自然界报复论”， 指出“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 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 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
［18］559-560。 该思想萌芽于青年恩格斯对资本主义工业化威胁英国人居自然环境的亲历观察。在资本主义条件下， 科学技术始终作为异己力量与人相分离， 只有到了共产主义社会， “这些一直作为异己的、 支配着人们的自然规律而同人们相对立的规律， 那时就将被人们熟练地运用”
［18］300。恩格斯认为， 人与自然界的本真关系是相互依存、 和谐共生。人作为能动存在， 无时无刻不与自然界发生交往； 自然界作为客观实在， 为人类的生存发展提供必要的物质资料。人在改造自然界的过程中实现了人与自然、 社会与自然、 人类史与自然史的统一。资本主导的社会战争不仅使工人阶级处境艰难， 使人失去主体性， 而且严重危害自然界的持续发展， 使自然界丧失再生性。要实现人与自然关系的高阶和谐复归， 只有正确利用科学技术， 合理调节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 既充分发挥人的能动性， 又尊重自然规律， 使生产活动不再屈从于资本制造的虚假需要， 使自然界的再生产不再因资本的控制而被迫中断。只有这样， 人类才能以最无愧于自己和自然界的方式实现解放。
3 《状况》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独特价值
应该承认， 《状况》作为青年恩格斯思想快速变化时期的作品， 因其残存德国古典哲学印记而不可避免地带有不成熟的成分， 因其侧重现实素材描述表现出学理化哲理化不足的问题， 特别是存在着恩格斯在《状况》德文第二版序言中指出的问题， 即《状况》“在哲学、 经济学和政治方面的总的理论观点， 和我现在的观点绝不是完全一致的”
［16］370。但不可否认的是， 《状况》作为恩格斯从“另一条道路”走向历史唯物主义的标志性著作， 其对资本主义的分析批判是正确且深刻的， 其对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起点、 动力和趋势的洞见是富有创见性的， 其中蕴含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以实证的方式确立了认识人与自然关系的基本立场、 观点和方法， 标志着恩格斯自然观转变的初步完成。
3.1 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赓续坐标
纵观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关系论著史和思想史， 如果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视为马克思独立在唯物史观视域阐述人化自然观的开创之作， 那么《状况》则无疑是恩格斯独立在唯物史观视域阐述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的奠基之作。在《状况》中， 恩格斯坚持人类能动改造自然界以适应自身需要的基点， 一方面强调人类改造自然界满足自身需要的正当性和必要性， 另一方面强调自然规律和自然空间对人类生存发展的制约作用， 通过批判性超越德国古典哲学自然观构建了新哲学自然观， 通过考察英国人居自然环境揭露了资本对人和自然界的双重剥削， 通过探究英国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流变擘画了人与自然关系和谐复归蓝图。尽管此时的恩格斯还没有完全摆脱费尔巴哈直观唯物主义的影响， 也没有完全明确共产主义的意涵要义， 但他已经较为清晰地认识到要以革命手段推翻资本主义制度才能真正改善工人阶级生活生产状况、 真正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体现了马克思主义在人与自然关系问题上的基本立场、 观点和方法， 因其看到了人的活动， 特别是英国工业化对自然界的破坏， 同时关注到遭受污染的自然空间对人类， 特别是工人阶级生存状况的危害， 而两者的本质区别在于简单的人类中心主义和直观的自然中心主义。
在《状况》之后， 恩格斯先是与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确立了研究人与自然关系的历史唯物主义新范式， 之后在《反杜林论》中整体呈现了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关系思想、 开创了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研究范式， 在《自然辩证法》中系统阐述了成熟的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 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体系化归整了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以马克思恩格斯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为基础， 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学者将生态学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相结合， 试图探索一条既能解决生态危机又能实现社会主义的道路。中国共产党则把马克思主义生态原理同中国生态文明建设实际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生态智慧相结合， 创造性地发展出兼具世界共性和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理论。在这一过程中，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发挥了赓续坐标作用， 引领着后续人与自然关系思想拓深研究。
3.2 从“另一条道路”开辟了马克思主义自然哲学的新路径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提出了“另一条道路”的问题， 即恩格斯“从另一条道路（参看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得出同我一样的结果”
［19］592-593， 展开说就是， 马克思通过对落后德国的哲学批判实现了向历史唯物主义的转变， 而恩格斯的同结果转变则是通过对发达英国政治经济学和意识形态的研究实现的。回到《状况》文本， 恩格斯运用黑格尔思辨哲学辩证法抽象概括了大量事实材料， 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现代社会的历史辩证法和历史唯物主义研究范式， 一方面同青年黑格尔派抽象的现代性哲学批判范式本质区别开来， 另一方面同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经验主义传统和英法空想社会主义的抽象道德批判模式本质区别开来。 《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以资本主义生产力的发展为时代主线， 以工人阶级为历史的主体力量， 不仅从自然史角度考察了自然界的基本状况， 而且从社会史角度阐明了工业革命以来英国自然空间和城市空间的变化以及人与自然关系异化的趋势。
对恩格斯关于“另一条道路”的探索， 不应停留于传统的关于人类社会发展一般规律的不同理路来认识， 它的开辟与马克思主义自然哲学新路径的创立密不可分。人类社会与自然界虽分属不同领域， 但贯穿其中的规律性认识可经由一个原点， 通过不同路径， 汇合到新的原点。这个原点就是恩格斯运用黑格尔抽象思维方法把握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及其表征的整个英国资本主义状况。与同期的马克思先通过哲学批判后经由实践实现自然观转变不同， 恩格斯从伍珀河谷到英国， 从宗教批判到现实革命， 始终以亲历观察的工人命运这一经济事实为认识自然界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出发点。在《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中， 恩格斯回忆了曼彻斯特时期的经历和研究成果， 认为自己“在曼彻斯特时异常清晰地观察到， 迄今为止在历史著作中根本不起作用或者只起极小作用的经济事实， 至少在现代世界中是一个决定性的历史力量”
［20］232。正是从英国工人的工作环境扩展延伸至人居环境和自然空间， 恩格斯达成了对自然的全新认识， 即不同于马克思“人化自然”概念的、 作为实证调查空间视角转化必然的自然空间。正因如此， 《状况》不仅在新世界观创立的意义上被归结为恩格斯独立探索唯物史观的里程碑， 也在自然哲学变革的意义上被视作不同于马克思的“另一条道路”的开辟之作。
3.3 英国工业化时代人居自然环境演变的历史智识财富
恩格斯在1840年写作的散文《风景》中讴歌了英国的优美环境， “这个到处都有缓缓起伏的丘陵的国家” “有着神奇的魅力”
［14］177， 但他没有停留于英国繁荣美丽的表象， 而是以深刻的问题意识和敏锐的洞察力透视了英国社会的阴暗面。从人与自然关系的视角， 《状况》无疑是展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英国工业化中人居自然环境演变的重要历史文献， 是对工业文明生态代价的前瞻性洞察和呼吁重新思考人与自然关系的时代先声。 《状况》以写实的手法、 翔实的数据、 真实的调研展现了英国城市空间、 人居环境、 工作场所和自然空间等方面的相关问题， 在数据与事实、 调研与抽象、 阶级立场和科学方法的统一中再现了英国工业化时代人居自然环境的演变， 成为我们今天重新审视英国工业化乃至人类现代化的重要历史知识财富。
与国民经济学家盲目讴歌工业化带来的庞大财富不同， 恩格斯的这份“调查报告”突破了经验主义的桎梏， 立足于真实的数据和材料支撑， 将环境指标评估和社会关系分析相结合，不仅实证了工业污染对城市生态系统的破坏程度， 更揭示出人居自然环境异化和资本扩张的强相关性， 构建起工业化进程与人与自然关系失衡之间的因果关系链研究路径。与英国统计部门和调查委员会只关注一些冷冰数据相比， 《状况》站在无产阶级立场对人居自然环境对工人阶级的影响进行了深刻的价值判断， 为生态正义确立了阶级立场的伦理坐标。此外， 当青年黑格尔派在批判的批判中局限于高扬市民阶级的主体性时， 恩格斯将目光锁定在身处社会最底层、 蒙受羞辱和生活贫困的无产阶级身上， 通过深入工人群众内部， 继而真实、 全面、 立体地表达了无产阶级对良好生活环境和工作空间的迫切要求， 找到了实现人与自然关系高阶和谐复归的现实力量， 向资本主义世界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抗议和联合革命的挑战。
4 结 语
之所以探赜《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 实为创新发展理论与指导实践之必须。从理论上看， 这一研究一方面有利于弥补现有《状况》思想研究中生态维度不足的遗憾， 另一方面有利于为发展马克思恩格斯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研究乃至整个马克思主义生态理论体系研究找到一个新的理论生长点， 即立足马克思主义论著史和思想史挖掘经典作家和代表性文本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从实践上看， 这一研究有利于我们深刻认识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生态桎梏，获得应对生态危机严峻挑战的前瞻性启示。
当前， 世界环境保护和生态治理面临难以平衡各国利益诉求、 补齐后发国家木桶短板、 充分释放监督效能的现实困境， 我国处于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时期， 亟需破解社会经济发展同生态环境保护的两难悖论。在这样的背景下， 我们须要结合世情国情合理汲取人类文明的一切优秀成果， 特别是作为中国化时代化马克思主义文脉根柢的经典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具体到《状况》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 首先要深刻揭示该思想所富含的真理性生态原理， 在此基础上， 随时随地根据历史条件的变化正确运用原理， 在理论与实践的互动统一中推进理论与实践的双重创新发展。
2021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 《资本论》与19世纪社会主义思想的关系研究(21BZX026)
2024年湖北省社会科学基金思政专项： 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融入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研究(24Z026)
京公网安备1101020200853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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