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审美意识是在具体社会环境和地域环境中生成的, 不同时代、 不同地域会产生各具特色的审美意识, 故作为理论形态的审美意识的美学思想就会有所差异。战国中期以后, 社会愈加动荡, 列国征战加剧, 各国君王任用贤才进行改革, 从而实现富国强兵。当时的一批学者在老子哲学基础上融合法、 儒、 墨、 阴阳等诸子思想, 重视理论学说的现实性和实效性, 开创了适应时代发展需要的黄老之学, 他们被后世称为“黄老道家”或“道家黄老学派”, 这一学派的美学思想也因此呈现出不同于老庄美学的特色。 “黄老”合称虽于西汉初才出现
11 如《史记·孝武本纪》载:“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 诸所兴为者皆废。”《史记·曹相国世家》载:“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 大称贤相。”
, 但黄老道家及其思想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产生。据《史记》记载, 申不害、 慎到、 田骈、 接子、 环渊以及韩非子等战国学者, 要么“学黄老道德之术”
[1]2347, 要么他们的思想“归本于黄老”
[1]2146。然而长期以来, 由于黄老道家文献的亡佚, 其学术思想难为人所知, 故使治中国哲学史、 中国美学史者常忽略它的存在, 最终造成黄老道家美学在先秦道家美学研究中的缺失。1973年, 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了一批珍贵的帛书, 帛书《老子》乙本及其卷前的四篇佚书正在其中。这四篇佚书都有篇题, 即《经法》 《十六经》 《称》与《道原》。经相关学者考证, 这四篇帛书文献应该是《汉书·艺文志》所录的《黄帝四经》
[2], 属于战国中期偏早的文献
22 据王葆玹考证,帛书《黄帝四经》的成书年代为公元前374年至公元前357年之间,即齐国稷下学宫初设时期。参见王葆玹《黄老与老庄》,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48-53页。
。帛书《黄帝四经》是战国道家黄老学派的代表性著作, 是老子思想在战国的发展与创新。它的发现与出土揭开了先秦黄老道家思想的面纱, 使开展黄老道家美学思想研究成为可能, 为我们重新审视先秦道家美学的流变轨迹与理论格局提供了契机。
1 黄老道家对美本质的追问
黄老道家是在战国中期形成的一个道家支派, 故其学说——黄老之学可视为老子思想在战国时期的发展与创新。 “因阴阳之大顺, 采儒墨之善, 撮名法之要”
[1]3289, 这实际上是司马谈对黄老道家思想的总结, 揭示出黄老之学既立足老学又融入法、 墨、 儒、 阴阳等学说的特点。黄老之学与老学虽有所不同, 但黄老道家毕竟还是道家
[3]50, 其理论本源于老学, 黄老之“老”为本为源, 黄老之学与老学之间存在着前赴后继的关系。这种关系集中体现在黄老道家论述的“道”本论上。
1993年出土的郭店楚简《老子》被认为是最接近老子本人思想的老学文本。在郭店楚简《老子·甲》中, “道”是宇宙万物的生命本源及规律, 它代表着先于天地的混沌状态, 即“有状混成”, 它无名无形, 具有“敓绣”的特质
33 参见郭店楚简《老子·甲》第21-22简。“状”,《郭店楚墓竹简》读作“道”,李零《郭店楚简校读记(增订本)》读作“状”,今据改;“绣”,《郭店楚墓竹简》读作“穆”,崔仁义《荆门郭店楚简〈老子〉研究》、邓各泉《郭店楚简〈老子〉释读》皆读作“绣”,今据改。
。 “道”是老子哲学和美学的本体范畴。黄老道家传承了这一思想并使之更加细化与生动。 《黄帝四经·道原》是一篇主要论述“道”之特质的帛书文献。它开篇曰: “恒先之初, 迵同太虚。虚同为一, 恒一而止。湿湿梦梦, 未有明晦……故无有形, 大迵无名。天弗能覆, 地弗能载。”
[4]87 黄老道家之“道”依然是先于天地的一片混沌(“太虚”), “未有明晦” “无有形” “大迵无名”等说明它超越时间、 空间及语言名状。接着, 《道原》又曰: “在阴不腐, 在阳不焦。一度不变, 能适蚑蛲。鸟得而飞, 鱼得而游, 兽得而走, 万物得之以生, 百事得之以成。”
[4]87这说明宇宙万物的生命本源、 存在之基就是“道”, 事物的自然属性和天然本性皆是“道”的落实与显现。在揭示“道”高不可察、 深不可测等特征基础上, 《道原》还着重强调了“道”作为自然万物运行、 生长规律的一面, 如“天地阴阳, 〔四〕时日月, 星辰云气, 蚑行蛲动, 戴根之徒, 皆取生, 道弗为益少; 皆反焉, 道弗为益多”
[4]87。质言之, “道”在黄老道家思想中既是宇宙万物的生命本源, 又是其根本规律, 老子的“道”论在《黄帝四经》中得到充分传承与发扬。
传承与发扬老子之“道”的同时, 《黄帝四经》又对它加以了发展与创新, 这首先体现在“道生法”
[4]43命题的提出上。 《黄帝四经·经法·道法》曰: “法者, 引得失以绳, 而明曲直者也。故执道者, 生法而弗敢犯也, 法立而弗敢废〔也〕。□
4能自引以绳, 然后见知天下而不惑矣。”
[4]43这里的“法”并不单单指法律, 而是人类社会中的各项法度
[5]51。 “道生法”的思想为老子所无, 因为相对而言, 老子之“道”倾向于一种自然之“道”、 宇宙之“道”, 而这样的自然、 宇宙之“道”在庄子那里又被转化为一种人们应追求的精神境界。庄子美学在肯定“道”具有“生天生地”的性质和功能基础上提出: “是非之彰也, 道之所以亏也。”(《庄子·齐物论》)
[6]74“道”是宇宙万物的本原, 不是具体的某一事物, 所以它是浑全的、 无差别的, 人们应该效法“道”, 以无差别、 无是非之心胸映照万物, 超越爱憎喜怒从而实现自由。 《黄帝四经》则侧重赋予“道”社会层面的内涵, 让它成为人类社会规则(“法”)的总根源。
“道”不仅是宇宙万物的生命本源, 还是自然规律和社会法则。天地运行、 四时变化等都是“道”的显现, 人在社会中的所作所为也应遵循“道”。 《黄帝四经》对“美”本质的追问正是在这样的“道”论基础上进行的。 《黄帝四经·十六经·前道》曰: “道有原而无端, 用者实, 弗用者雚。合之而涅于美, 循之而有常。”
[4]76陈鼓应读“雚”为“款”或“窾”
[5]366。 《庄子·达生》曰: “款启寡闻之民也。”
[6]666 李轨《注》曰: “款, 空也; 启, 开也; 如空之开, 所见小也。”
[6]666 《淮南子·原道训》曰: “窾者主浮。”
[7]35 高诱《注》曰: “窾, 空也。”
[7]35 所谓“道有原而无端, 用者实, 弗用者雚”的意思是“道”即宇宙万物的生命本源及规律, 虽有其本原但似乎又无开端, 人们使用它时则“实”, 不使用它时则“空”。 “合之而涅于美”揭示出万事万物合于“道”就会向“美”转化。申言之, 合于“道”则“美”, 不合于“道”则“丑”(“恶”), “道”就是“美”之所以为“美”的根据, 故黄老道家以“道”为美, “道”是黄老道家美学思想的本体范畴。但值得注意的是, 黄老道家所论的“道”具有强烈的入世倾向, 他们以“道”为美倾向于一种社会美, 具有政治美学特性。因为在“合之而涅于美”
[4]76之后, 《黄帝四经·十六经·前道》紧接着强调古代的贤能之士遵从和行使的正是“道”, “道”可使地成天、 鬼成人, 统治者用它来治军、 治国还可实现“军强” “国昌”, 即“知此道, 地且天, 鬼且人。以居军其军〔强〕, 以居国其国昌”
55 “强”,底本原缺,今据陈鼓应《黄帝四经今注今译》补。
[8]317, 而“军强” “国昌”在黄老道家看来正是社会之美、 政治之美的体现。所以《黄帝四经》提出“合之而涅于美”
[4]76, 其侧重点在倡导统治者之治术合于“道”而使国家、 军队、 社会趋于或呈现为“美”。
《黄帝四经》还吸收有关“名”的理论对世间美丑的客观性进行了论述, 提出美丑各有其“名”, “名”是区分美丑的标准的看法。在老子思想中, “名”并不被重视, 因为“道恒无名”(楚简《老子·甲》第18简)
[8]112, “道”是“无名之朴”(楚简《老子·甲》第13简)
[8]112。孔子却十分重视“名”。由《论语·子路》所载可知, “名”虽只与“言”发生直接关系, 即“名不正, 则言不顺”, 但如果“言不顺”就会引起一系列社会不良反应, 如“事不成” “礼乐不兴” “刑罚不中”
[10]2506。 “名”关乎礼乐制度、 政教伦理, 它是天下兴亡、 社会安定的基础与关键, 所以孔子倡导“正名”
[10]2506, 即辨正名分, 达到名实相副。黄老道家越出老子思想, 将“名”视作与“法”几乎同等重要的维系社会运行、 国家安定的关键因素, 如《黄帝四经》曰: “形名立, 则黑白之分已”(《经法·道法》)
[4]43; “名形已定, 物自为正”(《经法·道法》)
[4]44; “循名复一, 民无乱纪”(《十大经·成法》)
[4]72; “〔名〕正者治, 名奇者乱”(《十大经·前道》)
[4]76。 “名”是辨别是非黑白的基本标准, 标准既立, 万事万物随之归于“正” “治”而不会“乱”。基于此, 黄老道家进一步提出了“美恶有名”(《黄帝四经·经法·四度》)
[4]51的命题, 让“名”进入美学之域。这说明世间美丑各有名分, 不容混淆, “王公执〔之〕以为天下正”(《黄帝四经·经法·四度》)
66 “之”,底本原缺,今据陈鼓应《黄帝四经今注今译》补。
[8]115, 即美丑之名实相副是国家安定、 社会和谐的保障之一。既然黄老道家认为美丑有“名”, 那么美丑的客观存在则是这一命题提出的必要前提。 《黄帝四经·十大经·果童》曰: “夫天有〔恒〕干, 地有恒常。合〔此干〕常, 是以有晦有明, 有阴有阳。夫地有山有泽, 有黑有白, 有美有恶。”
77 “夫天有〔恒〕干”,底本原作“夫天有干”,今据陈鼓应《黄帝四经今注今译》改;“此干”,底本原缺,今据陈鼓应《黄帝四经今注今译》补。
[8]241 由此推知, 事物的美丑及其区分与昼夜阴阳一样, 是客观存在的法则(“恒干” “恒常”)。
2 黄老道家对声实相副与言行一致的倡导
有学者认为道家黄老之学是一种政治哲学, 政治哲学在整个黄老学说中居于主导地位
[11]113。这一论断是不无道理的, 因为《汉书·艺文志》早已点明道家黄老之学乃“君人南面之术”
[12]1732。同时, 黄老道家还强调统治者的个人素养非常重要, 在统御臣属、 管理社会、 治理国家等方面发挥着基础性作用, 即庄子后学中的黄老派所认为的“外王之道”须由“内圣”开出。 《黄帝四经》倡导统治者应做到声实相副、 言行一致的原因正在于此, 声实相副、 言行一致不仅是统治者应具备的重要素养, 还是内美与外美相统一的人格美的体现。
《黄帝四经·经法·四度》曰: “声华〔实寡〕者, 庸也。顺者, 动也。正者, 事之根也。执道循理, 必从本始, 顺为经纪, 禁伐当罪, 必中天理。”
88 “实寡”, 底本原缺,今据《黄帝四经·经法·亡论》“声华实寡, 危国亡土”补。
[8]107 这是《黄帝四经》对统治者个人素养所提出的要求。 “声”不是声音或音乐而是指统治者的名声、 声誉。所谓“声华实寡”就是名声华美而少有实际的意思, 即名不副实。这种人是平庸之人。 “实”又具体指什么呢? 《黄帝四经·经法·论》曰: “物各〔合其道者〕, 谓之理。理之所在, 谓之〔顺〕。”
99 “合其道者”“顺”, 底本原缺, 今据陈鼓应《黄帝四经今注今译》补。
[8]130 故“顺者, 动也”, 就是说统治者之“动”应遵循“道”。 《经法·论》又曰: “〔正〕生静。”
[4]53“静”是“道”的特性, 因为“道恒无为也”(楚简《老子·甲》第13简)
[9]112。那么, “正者, 事之根也”即“静”为万物之本, 与王弼本《老子》所谓的“归根曰静”
[13]35相通。统治者无论“动”还是“静”都应遵循“道”, 为人做事都必须从这个“本”开始。从这个角度看, “声华实寡”之“实”指统治者应遵循的“道”, 其“动” “静”不遵循“道”就是“实寡”, 名声华美而“实寡”的人为平庸之人。不过, 这并不代表黄老道家就以“道”否定“华”(即“美”)。 《黄帝四经·经法·四度》曰: “声溢于实, 是谓灭名。”
[4]51 一个人的名声大于实际会反过来毁掉自己的名声, 所以黄老道家真正否定的是名实不相副的“美”。庄子美学同样对名声问题进行了讨论, 但从《庄子·人间世》所载“心和而出, 且为声为名, 为妖为孽”
[6]165可知, 名与实的关系并非庄子关注的重点, 庄子所表达的是对名声的追求是内心受欲望诱导的结果, 会给自身带来灾祸。可见, 与庄子美学彻底否定名声不同, 黄老道家认为当统治者为人做事合于“道”时, 他的华美之名声并不溢于“实”而是合于“实”, 这种“华” “美”是值得肯定的。这与《黄帝四经·十大经·前道》提出的“合之而涅于美”
[4]76具有一致性。
华美之“声”必须合于“道”而不溢于“实”才能成为真正的“美”, 这种名实相副的“美”受到了黄老道家的肯定。在此基础上, 《黄帝四经·称》进一步提出: “实谷不华, 至言不饰, 至乐不笑。华之属, 必有核, 核中必有意。”
[4]82这种美学观显然受到老子美学的影响。楚简《老子》认为“道”具有“敚绣”的特点。 “敚绣”即夺去五采, 故老子美学以“淡呵其无味”(楚简《老子·丙》第5简)
[8]121为追求, 倡导“恬淡为上”(楚简《老子·丙》第7简)
[9]121。在这种思想影响下, 《黄帝四经》认为饱满的谷物不需要华美的外表, 深切的语言不需要美丽的修饰, 最大的快乐不需要用笑声来表达。这与老子美学中的“大音希声, 天象无形”(楚简《老子·乙》第12简)
1010 “希”, 《郭店楚墓竹简》读作“祗”, 赵建伟《郭店竹简老子校释》读作“希”, 今据改。
[14]282、 “大巧若拙, 大呈若诎”(楚简《老子·乙》第14简)
[9]118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核中必有意”中的“意”读为“薏”, 本指莲心, 这里泛指一般花卉之薏
[15]212-213。因此, “华之属, 必有核, 核中必有意”是说花的内理是核, 核里面是仁儿。当然, 这只是表面之义。它的深层之义则是“美”或“华”不在于其外表的装饰, 而在于其最本质、 最内在的元素——“道”。 “道”乃“美”之本, 是“美”之所以为“美”的根据。这也进一步说明“声华”只要合于“道”、 不溢于“实”就是值得肯定的, 就是“美”。
如果说“声”之“华” “美”必须以“道”为本并与“实”相副, 那么《黄帝四经》中的“言”则需要与“行”相一致。这一点与老子美学颇为不同。楚简《老子·甲》曰: “道恒无名也。”(第18简)
[9]112语言无法对“道”进行名状。在“道”的面前, “言”显得十分无力与渺小, 故老子美学倡导“居无为之事, 行不言之教”(楚简《老子·甲》第17简)
[9]112, 认为“知之者弗言, 言之者弗知”(楚简《老子·甲》第27简)
[9]112。这种思想发展到庄子美学中就体现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
[6]735的提出。 《黄帝四经》认为“言”是有存在价值的, 因为人们正是用“言”相互交谈, 但同时也指出“言”可能会产生“害”, 如“不信” “不知畏人” “自诬” “虚夸”, 而“虚夸”体现为“以不足为有余”(《经法·道法》)
[4]43, 即把无说成有、 不足说成有余。可以看出, 黄老道家对老子关于“言”的思想是有所传承的, 《黄帝四经》认识到“言”之“有害”的特点, 但这种“言”主要指“以不足为有余”的“虚夸”之言。黄老道家美学并不是对所有“言”都持否定态度, 黄老否定的是虚妄浮夸之“言”, 而那种与“行”保持一致的“言”则得到了肯定和倡导, “言” “行”保持一致是黄老道家美学所赞扬的人的可贵品质, 是人格美的体现。 《黄帝四经·十六经·行守》将人的言行分为“言之壹, 行之壹”与“有一言, 无一行”两种
[4]78。 《十六经·行守》所谓“言者心之符” “行志卒”
[4]78指的是“言”是人内心的表达, “行”是“志”的结果, “有一言, 无一行”就是欺骗, 这样的人不能被任用。相反, “言之壹, 行之壹”即言行一致的人, 统治者应该加以重用, 万不可失。可见, 与老庄美学不同, 黄老道家美学认为合于“行”的“言”是值得肯定与赞扬的, “言行一致”是人的一种可贵品质。其实, 在先秦儒家美学中, “言行一致”的思想较为浓厚, 被认为是一种“君子”品质, 如郭店楚简《缁衣》曰: “可言不可行, 君子弗言; 可行不可言, 君子弗行”(第30-31简)
[9]130; “君子道人以言, 而恒以行”(第32简)
[9]130; “言从行之, 则行不可匿”(第34简)
[9]130。这种思想发展到荀子那里最终成为“圣人”的一种品格, 圣人不仅“本仁义”, 还“当是非” “齐言行”(《荀子·儒效》)
[16]142, 丝毫不差地用自己的行动去践行仁义。 “言行一致”是黄老道家具有的与战国儒家共通的关于人格美的标准和旨趣。
简言之, “声” “言”本在老子美学中受到轻视甚至反对, 而到黄老道家美学思想中, 只要“声”之“华”合于“道”、 “言”合于“行”就值得肯定与宣扬, 合于“道” “行”的“声” “言”就是名实相副的“声” “言”, 就是“美”。这是黄老道家“华之属, 必有实, 实中必有核, 核中必有意”美学观念的体现。但黄老道家反对“声华实寡”的根因是“声华实寡, 危国亡土”(《黄帝四经·经法·亡论》)
[4]55, 他们所倡导的“言行一致”不仅是对统治者的要求还是一种评价和任用臣属的标准, 这再次说明黄老道家美学思想与“君人南面之术”
[12]1732具有紧密联系。
3 “圣人”: 黄老道家追求的至美境界
在老子看来, 知识的态度、 分别的见解是对世间万物的割裂, 让世间万物呈现出高低贵贱、 善恶美丑之别, 从而激起人们追求高贵善美之物的欲望。楚简《老子·甲》曰: “罪莫厚于甚欲, 咎莫惨于欲得, 祸莫大乎不知足。”(第5-6简)
[9]111天下大乱正是由于“欲”, 所以老子美学倡导一种“欲不欲”(楚简《老子·丙》第13简)
[9]121的圣人境界。黄老道家美学与老子美学一样, 认为“欲”乃是祸根, 如“生有害, 曰欲, 曰不知足”(《黄帝四经·经法·道法》)
[4]43、 “嗜欲无穷, 死”(《黄帝四经·称》)
[4]82, “纵心欲”乃“三凶”之一(《黄帝四经·经法·亡论》)
[4]55。
面对祸根之“欲”, 楚简《老子·甲》曰: “人多智, 而奇物滋起。法物滋彰, 盗贼多有。”(第30-31简)
[9]113“奇物”就是不正之物, “法物”即“好物” “珍好之物”
[17]16。老子美学进一步倡导对“五色” “五味” “五音”以及“驰骋田猎” “难得之货”时刻保持警惕
[18]21, 因为它们刺激人的感官, 激发人的欲望, 甚至让人的生命受到损害。这种思路在《黄帝四经》中也有所体现, 不过它把“五色” “五味” “五音”等置换为“黄金珠玉藏积” “女乐玩好燔材”, 并将它们视为“怨之本” “乱之基”
[4]52。虽然这些“奇物” “法物”同样被黄老道家所反对, 但与老子美学不同的是, 黄老道家所真正反对的是“过极失当”(《经法·国次》)
[4]45地对“奇物” “法物”进行追求与享乐, 即“过极失当”之欲。 《黄帝四经·经法·六分》将享乐与王术结合起来加以讨论, 如“知王术者, 驱骋驰猎而不禽荒, 饮食喜乐而不湎康, 玩好嬛好而不惑心”
[4]49, 而不知王术的人则“驱骋驰猎则禽荒, 饮食喜乐而湎康, 玩好嬛好则惑心”
[4]49。由此可知, 黄老道家并非像老子那样一味地否定“驱骋驰猎” “饮食喜乐” “玩好嬛好”等, 而是强调追求和享受这些“奇物” “法物”时不能“过极失当”, 这样才能“不禽荒” “不湎康” “不惑心”, 从而避免“费多而无功” “国贫而民荒”
[4]49⁃50。也就是说, 黄老道家要求在审美享受过程中讲究一种“度”。
在一定的“度”之内进行“驱骋驰猎” “饮食喜乐” “玩好嬛好”等活动是被黄老道家美学所接受的, 但超过一定的“度”就是“过极失当”, 应该受到遏制与批判。 “极”就是“天极”, “当”就是“天当”。 《国语·越语下》载: “无过天极, 究数而止。”
[19]237 韦昭《注》曰: “极, 至也。究, 穷也。无过天道之所至, 穷其数而止也。”
[19]237 “天极”是天道所达到的极限, “天当”就是合于“天道”
[20]246-247。那么, 黄老道家美学中的“度”就是“道”, 超过这个“度”就违背“道”, 即“过极失当”, 它会使灾祸降临, 如《黄帝四经·经法·国次》曰: “过极失〔当〕, 天将降殃。人强胜天, 慎避勿当。天反胜人, 因与俱行。先屈后伸, 必尽天极, 而毋擅天功。”
[4]45另外, 它还与天人关系有关。当“人强胜天”时, 人应该避免采取过当的行为。当“天反胜人”时, 人就应该顺应自然(“天”)。做到这两点, 人的行为就完全符合天道运行的规律, 即进入“与道为一” “天人合一”的境界。 《黄帝四经·经法·国次》曰: “唯圣人能尽天极, 能用天当。”
[4]45因此, 黄老道家美学倡导的“与道为一” “天人合一”的境界其实就是一种“圣人”境界。由于黄老道家美学以“道”为美, 认为“道”是美之所以为美的根据, 故“与道为一” “天人合一”的“圣人”境界就是一种至美境界。
无论是老庄还是黄老, “道”被认为是超越时间空间、 语言名状的无形之象、 无声之音, 它是超越众美之“大美” “至美”。 “圣人”不仅是一种与“道”为一的至美境界, 其本身还是一种工夫。黄宗羲曰: “工夫所至, 即其本体。” (《〈明儒学案〉自序》)
[21]3“圣人”就是一个即本体即工夫的概念。在黄老道家看来, 只有圣人能够“察无形” “听无〔声〕”并且知晓虚静的本质和内涵, 从而让自己的内心进入“大虚”的状态。正是这种“大虚”的状态使圣人洞察天地之精华, 明白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使内心周密完备而不自满, 进而与天地万物融合为一而了无隔阂, 即《黄帝四经·道原》所谓的“乃通天地之精, 通同而无间, 周袭而不盈”
[4]87。这与庄子美学所追求的“天地与我并生, 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
[6]79的境界具有相通之处。圣人能通过观察和倾听无形之形、 无声之声, 把握那至精至微的本体之“道”, 所以成为“圣人”的工夫也是一种审美的工夫, 这种审美的工夫所达到的圣人境界就是一种审美的至境(“道”境)。当然, 黄老之学是一种政治哲学, 其“圣人”与成“圣”的最终落脚点仍然在政治上。 《黄帝四经·道原》所谓“圣王用此, 天下服”
[4]87揭示出, “圣人”境界其实是黄老道家为统治者设置的理想境界。当统治者通过成“圣”的工夫达到“圣人”境界后就成为一个“执道者”, 而“执道者”遵循天道、 讲究名理、 公正无私、 赏罚分明, 他真正了解天下, 所以他的名声与实际如影随形、 如响随声那样完美地结合, 即“声实调合”(《黄帝四经·经法·名理》)
[4]58。可见, 成“圣” “执道”的目的是由统治者正己而正天下, 让天下“正道循理” “循名究理”, 最终实现名实相副的“美政”。
总之, 黄老虽与老庄一样讲究人格境界的提升, 黄老之“圣人”不同于作为“人伦之至”的儒家式的圣人而与老庄之“圣人” “至人” “神人”等相通, 黄老和老庄之“圣人”指向一种与“道”为一、 “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但与老庄不同的是, 黄老道家的“圣人”境界与成“圣”工夫的最终落脚点在于政治, “圣人”是统治者理想的人生境界, 其成“圣”目的是“美政”的实现, 这体现出黄老道家美学的政治性倾向。
4 结 语
帛书《黄帝四经》的出土为我们揭开了先秦黄老道家的面纱, 让先秦道家的发展轨迹与理论格局更加清晰明了, 让不同于老庄美学的黄老道家美学得以呈现在我们眼前。从《黄帝四经》中可知, 黄老道家美学与老子美学一样以“道”为本, “道”是美之所以为美的根据, 但黄老道家之“道”具有浓厚的社会层面的内涵, 这为黄老道家美学成为一种政治美学定下了基调; 黄老道家美学反对“声华实寡”、 倡导“言行一致”, 反映出黄老道家认为的“美”(或“华”)之根本在于内在的“道”; 黄老道家美学追求的“圣人”境界和成“圣”工夫实为一种审美境界和审美修养, 与老庄推崇的“圣人” “真人” “至人”等一致, 但黄老之“圣人”的最终落脚点却在于“美政”的实现。这无不说明黄老道家美学是一种政治美学, 它“用美学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
[22], 是老子美学在战国时期的发展与创新, 它与庄子美学组成了先秦道家美学的两翼。我们知道, 中国美学史研究的开展、 进步与深化无不与相关文献的搜集、 整理具有紧密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说, 后者可视为前者的基础。20世纪以来, 大量简帛文献在我国境内发现与出土, 其中不乏关涉儒道学派重要问题的佚籍, 如本文所论及的黄老道家文献就是一例。因此, 除传世文献外, 我们还应重视与美学相关的出土文献, 探究其中蕴含的美学思想, 利用它们进行中国美学史研究。这不仅是对中国美学研究的新方向——中国简帛美学研究的具体践行, 还能进一步深化、 拓展中国美学史, 尤其是早期中国美学史的研究, 对发掘具有中华民族特色的美学精神发挥积极的作用。
2021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 甲金简帛中的美学思想研究(21CZX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