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文学文本的城市形象构建路径

Construction Path of Urban Image Based on Literary Texts： Case Study of Nanjing， the UNESCO “City of Literature”

摘要

本文以2019年南京被评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学之都”这一事件为研究背景， 从文本资源、 创作实践、 传播机制和阅读接受四个维度出发， 基于文学文本分析，系统考察文学与城市形象构建之间的内在联系， 进而探索以文学文本为基础的城市形象塑造路径。现存的文学文本构成了城市形象构建的重要基础， 作家们的创作实践则为城市不断赋予新的内涵与意义。作品的出版不仅传播了思想， 也为城市形象对外展示搭建了有效的渠道， 而读者在一定程度上也参与了城市形象塑造。通过这一研究不仅为理解文学与城市发展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也为城市文化建设和形象传播实践提供了有益参考。

Abstract

This study uses the 2019 designation of Nanjing as the UNESCO “City of Literature” as the background. From the four dimensions of textual resources， creative practice， communication mechanisms， and reading reception， and based on the analysis of literary texts， it systematically examines the intrinsic relationship between literature and urban image construction， and explores the path of urban image shaping based on literary texts. Existing literary texts form the important foundation for urban image construction， and the creative practice of writers constantly endows the city with new meanings. The publication of works not only spreads ideas but also provides effective channels for showcasing urban images. Additionally， readers participate in the process of urban image shaping to a certain extent. This study offers a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for understanding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terature and urban development， and provides valuable references for urban cultural construction and image communication practices.

关键词

城市形象构建 / 文学之都 / 文学文本 / 创作实践 / 传播机制 / 阅读接受

Key words

urban image construction / City of Literature / literary texts / creative practice / communication mechanisms / reading reception

2004年，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立“创意城市网络”， 计划评选“文学之都” “电影之都” “音乐之都” “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 “设计之都” “媒体艺术之都”和“美食之都”等七大主题城市， 旨在推动全球创意产业的发展和城市文化多样性建设。2019年10月31日， 在“世界城市日”到来之际，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官方微博上宣布中国南京为“世界文学之都”， 南京成为迄今为止中国唯一获此荣誉的城市。既往“六朝古都” “龙蟠虎踞”的城市形象塑造， 因文学而重新鲜活起来， 文学以穿越时空的叙事符码构建起城市新形象传播路径。

纵观中国城市发展进程， 城市气质的成因与文学元素有着天然的联系。城市文化、 人文风俗以及城市景观等为作家的创作提供灵感的土壤， 孕育出丰富多彩、 表现城市特质的文学作品。作家通过文学书写， 以文本作品的形式对城市进行形象塑造和情感表达。由此， 城市与文学之间通过作家的创作建立起一种“隐秘”的“共生”关系， “隐秘”表现为二者之间以文本和阅读相互附和； “共生”则是指城市在持续不断地被文人描摹刻画的同时， 其形象也在蜕变或重构。

近年来， 学术界将城市与文学之间“隐秘”的“共生”关系， 描摹为一种“城”与“人”的思辨关系， 如陈思和所说： “有了城与人， 就会有说不完的故事。”^［1］ 城与人的交互作用， 转化为书写、 呈现、 阅读、 思考、 再书写……文学文本丰富了城市的历史想象和文化记忆， 成为城市形象构建的重要因素。

南京被评选为“世界文学之都”， 这座六朝古都也随之迎来了城市形象提升的新契机。新的历史维度之下， 城市和文学之间的“互动”由既往城市与文学之间的“隐秘”交互逐渐转换为一种“显性”注视。 “文学之都”四个字颇具戏剧性地将文学与城市同时推送到大众视野， 文学与城市之间也由“文本阅读”延伸出更多“交流互动”的可能。如果说， 文学是南京城市新形象构建与传播的基础要义， 那么文本作为文学的具象载体， 则在新的历史阶段为城市新形象建构提供了新路径。通过文本视角去解析城市新形象的构建路径及成因， 可为中国城市形象传播理论提供新的研究思路。

1 文本视角下“文学中的城市”与“城市中的文学”

本文基于文本视角探究“南京文学之都”城市新形象的构建路径， 以“文学中的城市”为理论切入点， 融合城市文学研究中注重对现实的反映和再现的观点， 以此作为研究基础。

在此之前， 有两个学术命题的含义需要明确。 “城市中的文学”指 “立足于城市题材与形态自身， 揭示城市文学的发生、 发展、 流变及其内在的构成规律”^［2］6。 “文学中的城市”是以文学想象为手段， 通过对文学文本的解读， 强调“想象、 再现、 表述、 话语对现实城市的塑形”， 从而完成对城市的审美认知^［3］11。 “城市中的文学”是以“文学”为研究对象， 而“文学中的城市”则更偏向于一种文化研究。理查德·利罕在《文学中的城市》中指出， 历史学家们力图用概念系统解释城市， 作家们则借助想象系统。他认为城市是都市生活加之于文学模式和文学模式加之于都市生活的持续不断的双重建构^［4］3。张鸿声在《“文学中的城市”与“城市想象”研究》中提道： “‘文学中的城市’这一概念， 要比‘城市文学’能够揭示更多城市对文学的作用与两者的复杂关联。 ‘文学中的城市’并不局限于城市题材与城市文学形态， 它更关心城市所造成于人的城市知识， 带来的对城市的不同叙述， 以印证于某一阶段、 某一地域的精神诉求。”^［5］ “城市中的文学”希望通过文本研究勾勒出现实城市的历史面貌， 而“文学中的城市”则更注重文学中的“想象”和“虚构”的“城市”。

“南京文学之都”城市新形象的构建， 其本质可归结为城市文化的重塑和再建， 它以文学为基础， 背后指向更为广阔的社会文化生活领域。与此同时， 城市既是人类建构的物质空间载体，又是形塑文化主体的精神场域， 二者之间互动转换， 催生出文学活动实践。张英进指出： “城市存在于其‘文本’中， 文本涵盖了心理体验、 历史、 文化价值， 它们‘通过其形形色色的形象、 外形， 不是表明了什么创造了城市， 而是表明城市使什么成为可能’。”^［6］2-4 基于此， 探究“南京文学之都”城市新形象构建路径的成因， 首先是以“文学中的城市”为理论依据， 同时， 由于南京在“文学之都”新形象构建过程中有意实现文本中对城市“想象的塑形”， 文本便成为文学和城市之间“对话”的依据和构建路径的密钥。 鉴于此， 本文将研究的文本主要集中在与南京有关的文学文本上， 包括以南京城市为题材创作的文本、 与南京城市传播相关的文本， 重点关注“南京文学之都”官方宣传类文本， 兼顾南京作家群的创作生态对文本的影响等。

2 文本与资源： 文学之城的形象构建路径

“南京文学之都”城市新形象的构建基础来源于文学文本。文学作品一方面为南京“文学之都”这个称号提供依据和支撑， 另一方面又被作为“素材”运用到“南京文学之都”形象构建中。

在“世界文学之都”官方发布的文章中， 称“南京是中国文学开始走向独立和自觉的起步之城”^［7］。而根据刘赛定义， 创意城市视野下的“文学之都”是涵盖高校、 社会化写作工坊、 公共文化活动空间乃至文化出版产业园区等文学场景链条的统称， 它通过培育文学写作人才， 整合文化创意资源， 举办创造性文化活动， 来激活城市文学氛围， 继而使得创意城市获得可持续发展的内在精神推动力^［8］。结合此概念以及官方提出的语境， 应侧重将“文学之城”理解为文学资源丰富的城市。文学资源是文化资源中的一部分， 指从事文学生产和文学活动的各种资源的总和。南京的文学空间与景观、 南京的文学活动与消费者等^［9］文学作品是支撑“文学之都”的重要基础。

其一， 文本“承载”描绘城市的文字， 它们的存在和流通， 让南京“文学之都”这一称号有迹可循。陈平原曾经说过， 同一座城市有好几种面貌， 用文字描写出来的， 是文学的城市^［1］。南京拥有1 800多年的文脉史， 六朝至今， 留下万余部作品。左思所写《三都赋》中的《吴都赋》为较早描写南京的作品， 随后， 与南京有关、 又在南京诞生的作品数不胜数。魏晋时期， 志人小说《世说新语》中多有记载南京发生的故事， 如《政事第三之二十三： 何以为京都》等； 唐朝时期， 因南京为六朝都会， 以“金陵”为主题怀古抒情之作居多， 据统计唐代到五代时期， 咏金陵诗歌有354首^{［10］130-143}， 其中最著名莫过于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以及《金陵酒肆留别》； 宋代时期， 咏金陵词也有许多， 王安石便是其中的典型， 其《桂枝香·金陵怀古》将南京城风貌尽数描摹。明清时期， 戏曲小说盛行， 汤显祖于南京写下“临川四梦”中的《紫钗记》， 这也为《牡丹亭》的创作打下基础； 孔尚任以南京为背景， 创作《桃花扇》， 以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成为清朝戏曲代表作； 《儒林外史》中有大段金陵生活描写， 而《红楼梦》又与南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近现代， 更是有大量作者留下与南京有关的文本， 如朱自清和俞平伯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 当代出现由叶兆言、苏童、毕飞宇等组成的南京作家群， 其中集结了多位旅居南京和书写南京的作家。叶兆言为典型南京作家写南京的代表， 《夜泊秦淮》 《一九三七年的爱情》等皆是以南京为背景所创作的文本。除此之外， 《诗品》 《文心雕龙》等文论著作也皆于南京诞生。由此， 根据文本， 从文学活动、 文学创作到文学评论， 一整套文学体系的生产活动和一部部文学作品搭建起一座文本与资源皆丰富的文学之城。

其二， 深入到文本内容中， 此中也“描绘”出一座文学的城市。王伯祥曾提出： “文学的发生与发展， 与当地的文学背景有很密切的关系， 不但纵的方面一时代有一时代的精神， 而且横的方面一地域有一地域的特色。”^［11］ 作家在描写城市风貌基础上， 行文中体现出城市文化意蕴， 形成独有的文学艺术美感。叶兆言以南京为背景创作的小说， 多描写人情世故， 通俗易懂， 细腻清新， 与《儒林外史》中形容南京“六朝烟水气”不谋而合。其中， 《夜泊秦淮》作为叶兆言第一部小说集， 收录的短篇小说皆以南京地标命名， 小说描写南京城内市井风貌、 风俗人情， 彰显出城市独有的美学韵味。 《状元境》全文从南京一条名为“状元境”的小巷写起， 重点描写了张二胡与三姐之间的感情与日常生活。小说在描摹南京城市景象的同时， 又处处流露出独有的情韵。如写“状元境”和“秦淮河”的片段：

新盖楼房的凉台，在破败的状元境里十分辉煌， 坐在高高的凉台上， 小小的一条街尽收眼底。张二胡常常坐在这，一杯清茶， 满腹闲情， 悠悠地拉着二胡。这二胡声传出去很远， 一直传到附近的秦淮河上， 拉来拉去， 说这不成故事的故事。从秦淮河到状元境， 从状元境回秦淮河， 多少过客匆匆来去。^［12］

这一段运用白描的手法，实写状元境的景象以及张二胡的日常， 字里行间却情意深长， 三姐去世以后， 张二胡的生活看似一成不变， 但对三姐难以言说的怀念与情意都藏在二胡声里， “状元境”和“秦淮河”笼罩上一层独有的情感“诉说”， 为南京城市形象增添了悠远、 怀旧的文学联想， 城市独特的故事性色彩得以展现。

其三， 文学文本作为“素材”被运用到“南京文学之都”形象建设中。丰厚的文本资源和层出不穷的新作印证南京拥有“世界文学之都”这一称号的实力， 文本素材应用于城市新形象构建的方式也呈现出多样化特征， 大致可总结为四类： 1） 事物命名取材， 如“南京文学之都”IP形象金陵子， 其名字则取自李白诗句中“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2） 文案和宣传语的书写， 如“南京文学之都”宣传视频中， 一系列的文学作品转化为视觉语言随着城市面貌一同展示， 视频中既有上述提到的《诗品》和《文心雕龙》， 也有词人李清照的名篇《声声慢》和昆曲代表作《桃花扇》； 3） 城市景观、 空间改造的运用， 典型如南京三号线地铁空间内建造的“红楼梦”特色车站， 车站墙壁上生动绘制了《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史湘云醉眠芍药裀等经典场景； 4） 文本与城市文化活动相结合， 例如在“南京文学之都”宣传视频中展现了温方伊《蒋公的面子》的剧场表演片段。2020年南京举办文学季， 《雷雨》 《白鹿原》等经典文本被再次改编并在舞台重现， 为读者带来一次次文学赏读盛宴， 成为“南京文学之都”新形象建设的重要文化活动。

3 开放与再塑： 创作之城的形象构建路径

“南京文学之都”的形象构建离不开作家们的文学创作， 南京历史文化悠久， 历经多次重大变迁， 城市本身就具有故事性和传奇性。南京城市独特的人文氛围吸引了大批的作家旅居于此进行创作， 作家叶兆言在《南京人》中专门有一章节写南京作家之“多”：

南京的作家成群结队……各个年龄层次都有，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写什么样文章的人都有， 写诗的， 写小说的， 写散文的， 写评论的， 写报告文学的， 还有那种什么都敢写的。^{［13］132-135}

其中， 他特别提道： “南京最让人津津乐道的， 是它展开双臂欢迎来自其他地方的作家。和留不住出生在南京的作家相比， 客居南京的作家要多得多。”^［12］ 南京位于秦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 历史上是江南门户， 且位于东南吴文化、 西方楚文化、 北方齐鲁文化等多个文化区的交汇处， 有着浑然天成的地缘优势， 这造就了南京这座城市开放包容、 兼收并蓄的特点。如南京作家葛亮在《七声》里所写： “南京的土，也许就是一种包容力所在。成洪才举家从六合迁来， 能够在市中心， 建立起极为乡土的一隅， 应该就是一个明证。”^［14］24

在小说《七声》中， 南京城的文化包容度吸引了成洪才将家扎根于此， 城市文化的包容性也同样留住了苏童、 黄蓓佳、 毕飞宇等作家客居南京。在“南京文学之都”的申报宣传片中， 作家毕飞宇代表南京的作家群体为这座文学之城“代言”。纵观毕飞宇的个人创作经历， 其诸多作品成形与城市有着深厚渊源。毕飞宇大学毕业后在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工作， 这期间与身患残疾的学生相处， 为日后创作《推拿》打下了一定基础。毕飞宇于南京创作并发表第一篇小说《孤岛》， 也写下《青衣》 《平原》等长篇小说。可以说， 南京城始终以开放的姿态迎接每一位作家在此通过文本去想象、 构建、 描绘城市。这种开放性在城市新形象构建过程中又延伸出更为大胆的尝试： 由“南京文学之都促进会”发起南京国际文学家驻地计划， 邀请国外作家于南京进行创作， 搭建国际化的“创作之城”形象， 此举为“世界文学之都”的南京构建出一条更为主动的跨文化沟通和国际传播路径。事实上， 通过文学输出、 国际交流与学术合作等， 南京文学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全球文化格局， 如毕飞宇的《平原》 《玉米》被译介到国外， 获得相应奖项， 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学创作之时， 也形成对话与交流； 话剧《蒋公的面子》曾前往新加坡、 美国等地公演， 不仅受到当地观众的欢迎， 也引发了媒体报道。

如果说， 前文所述南京城市“开放”特质是构建创作之城的内在因素， 那么南京古都悠远的历史和文脉赓续的时代则激发不同时期的作家们塑造文本中的南京。 《儒林外史》中杜慎卿曾称赞： （南京）“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15］248 秦淮风月、 六朝遗韵、 名士清谈、 有闲趣味……南京城有着独特的浪漫情调和“烟火气”。在这一层浪漫绮思之下， 战争的摧残所遗留下的历史创伤， 又构成南京城复杂的历史记忆。作为朝代更迭、 时代变迁的见证者， 南京城与城中的人发生的故事， 促使作者想象、 书写和阐释。葛亮在采访中曾言： “南京有太多这样的东西（历史遗址）， 这些东西真的可以承载一个城市最关键的或者说最核心的文化底蕴。然后我就发现原来南京有那么多值得写的东西， 你必须把它写下来。”^［16］ 他所写的《朱雀》， 从苏格兰华裔青年许廷迈的视角引入， 采用倒叙和插叙的手法， 以时势动荡为经， 以三代女性历练为纬， 既将南京大屠杀、 国共内战、 “反右”、 “文化大革命”等历史事件写入小说中， 又重点描写叶毓芝、 程忆楚和程囡三代女性的爱恨嗔痴， 历史与个人命运交织， 展现南京城近七十年的风貌变化。基于南京的“现实”， 作家们再次塑造一个他们所认为的南京形象于文学文本中， 这也构建起南京创作之城的形象。

开放的南京文人汇聚， 一座创作之城油然而生。作家们书写城市的同时也是对城市的再塑， 城市的具象形态经由城市景观建筑予以呈现。一些代表性的景观建筑在不同时期被多次书写并被赋予不同的时代意义， 这使之由地理地标延伸为文学地标。文学地标是一种“符号”， 是城市的象征， 它承载着城市的时代变革以及不同历史时期作家们的情感。例如， 在描写南京的文本中出现频率较高的“符号”之一——秦淮河， 凝聚着作家对南京、 对城市、 对人生特有的浪漫想象和独特的情感意蕴。如杜牧所写的《泊秦淮》中写秦淮河朦胧、 繁华、 热闹的夜景， 借景抒发对国事深沉的关切忧虑以及对当权者的讽刺不满； 《桃花扇》中描写秦淮河热闹繁华之景， 一方面表现李香君闺阁情思， 另一方面以场景暗喻南明小王朝摇摇欲坠的动荡不安； 朱自清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描写泛游秦淮河时的情景， 灯火通明的秦淮河彻夜笙歌， 在光影和歌声中秦淮河有着朦胧如梦般的意境美， 又遗留着历史独特意蕴， 现实的惆怅和哀愁也为秦淮河增添落寞之情， 文章中写： “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 不胜依恋之情； 我们感到了寂寞了！” “我们的梦醒了， 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 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17］ 新文化运动落幕后， 作家内心充满一种难以排解的迷茫。朱自清与俞平伯泛游秦淮河体现出当时作家的心境， 以及时代特有的迷思。从《泊秦淮》到《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不同时代的作家们对秦淮河既有着相似的场景感触， 又有着不一样的情感描写， 于是， 书写秦淮河的文本构成了城市在文学中独特的记忆想象。

作家们对城市建筑景观的描写为城市空间塑造提供了文学思路， 经由文本重塑的城市空间亦再度激发出作家们新的创作想象空间。例如， 清代孔尚任创作的《桃花扇》中， 描写李香君初登场时的环境： “梨花似雪草如烟， 春在秦淮两岸边； 一带妆楼临水盖， 家家分影照婵娟。” “偶写墨兰于媚香楼， 博香君一笑。”^{［18］16-17} 夫子庙秦淮风光核心地带就依据《桃花扇》所写修复了李香君故居媚香楼。故居修复和陈列摆放， 在一定程度上参考了《桃花扇》中的描写， 李香君故居的修复让书中描写变得具体可感， 参观者感知的同时又会诞生新的文学想象， 曾有四川诗人陈仁德就写下《秦淮河夜访李香君故居》一诗。再如， 上文所提到的秦淮河， 参仿文学文本进行两岸景观再造， 既保留着古都遗韵， 又有着现代新风尚： 朱自清和俞平伯的雕塑屹立秦淮河边， 雕塑、 作家、 作品又构成新的景观， 再度让文学创作在民间延续。

4 多元与思想： 传播之城的形象构建路径

基于文学文本研究视角， “南京文学之都”传播之城的构建有两个关键因素： 其一是南京报刊出版业发达，推动了文本的传播， 文本传播方式因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媒介的多元而丰富起来。其二文本既是内容， 也是渠道， 文本搭建了思想传播的桥梁， 同时营造了思想传播的氛围。

南京报刊出版业发达， 为书籍的出版、 翻译和传播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早在《桃花扇》第二十九出《逮社》里就写到一位书客蔡益所：

在下金陵三山街书客蔡益所的便是。天下书籍之富， 无过俺金陵； 这金陵书铺之多， 无过俺三山街； 这三山街书客之大， 无过俺蔡益所。（指介）你看十三经、 廿一史、 九流三教、 诸子百家、 腐烂时文、 新奇小说， 上下充箱盈架， 高低列肆连楼。不但兴南贩北， 积古堆今， 而且严批妙选， 精刻善印。^［18］190

在其自我介绍中可以看到南京书籍流通的“热闹”， 天下之书在南京都可以找到。在张梅庵所写的《金陵一周记》中也有写道： “午后至夫子庙购旧书若干部……夫子庙书肆最多， 阮囊羞涩， 不能多致古籍。然每过书肆，必翻阅一遍， 聊尝吾愿。”^［19］ 这些都体现出南京书籍传播之发达。当前的南京拥有中国最大的出版企业凤凰集团1

1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原名为江苏文艺出版社，现设于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旗下，2010年4月1日起采用现名。

， 旗下出版众多文学书籍和典故。依托“南京文学之都”这一事件， 南京出版社规划出版文学之都系列丛书， 第一辑包含《诗国南京》 《建康实录》 《随园诗话》 《笠翁对韵·闲情偶寄》经典文库已出版， 后续也将会陆续出版经典译丛、 当代文库、 青少年读本三个版块的书籍。同时， 南京也有很多文学刊物驻扎于此， 如《雨花》 《青春》 《扬子江诗刊》等， 这为文学文本的传播提供有力的载体。

除传统纸媒外， 南京文学文本在传播形式上积极采用新的方式， 城市形象传播将文学文本与城市景观相结合生产内容， 例如在南京城市推介APP中， 大段引用朱自清散文《桨声灯影的秦淮河》中的片段介绍秦淮河。文学文本借助新媒体激发受众对秦淮河的情感和想象， 同时， 文学的独特意蕴附着于城市景观， 又可激发受众对文学文本的再阅读， 形成二次传播。这就构成了“文本-景观-文本”的传受循环， 文本与城市形象相互作用， 交互传播。

从思想传播层面来看， 晚清民初报业出版业的发展使许多域外小说、 西方先进思想传入中国， 民国时期南京城内中央国立大学、 金陵大学、 东南大学等高校聚集， 现如今南京城内有南京大学、 东南大学、 河海大学等三十多所高校扎根于此， 以文本为载体的思想传播盛行， 南京城因此成为思潮涌动的文化空间。如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 东南大学成立“国学研究会”并创立《国学丛刊》， 以科学地“整理国故”为宗旨进行研究探讨。随后， 梅光迪、 吴宓、 胡先骕以《学衡》杂志为依托， 倡导“昌明国粹 融化新知” “以中正之眼光，行批评之职事”^［20］。学衡派以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为理论依据， 主张“创新之道， 乃在复古与欧化之外”^［21］。围绕新文化运动中所涉及的新旧问题、 文白之争等问题作出新的解释， 并与北京倡导新文化运动的学者发生激烈的论战。学衡派对于新文学革命中的弊端提出一定的、 切中要害的见解， 这对于文化发展， 多元思想传播都具有启发意义。在作家文本中， 也能看到对于思想传播的记录。如梁实秋在《南游杂感》中曾写他去东南大学的见闻： “我会见到的教授，只是清华老同学吴宓。我到吴先生班上听了一小时， 他在讲法国文学， 滔滔不断， 娓娓动听， 如走珠， 如数家珍。”^［22］ 鲁迅在《琐记》里也记录了他在南京求学一段历程， 其中写到所学课程， 如： “地学、 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 后两项， 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23］ 后来南京城里看新书的风气流行起来， “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 白纸石印的一厚本……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 而且想得那么新鲜？”^［23］ 透过《琐记》可以了解到鲁迅在南京念书之时接触到西方“进化论”思想， 这一思想对于鲁迅的创作影响深远， 是其早期思想中最为鲜明的特征。鲁迅这段个人经历， 也印证了南京思想文化传播氛围之活跃， 影响之深远。

文学之都的南京， 基于文学文本的思想传播氛围仍在赓续， 前文提到的“国际文学家驻地计划”就是集文学创作和思想碰撞于一体， 国际作者会与本土的作家、 学者， 甚至是南京市民进行“面对面”交流， 文学在城市中实现了文本的传播和跨文化的思想传播。

5 想象与参与： 阅读之城的形象构建路径

根据美国学者艾布拉姆斯提出“文学四要素”的观点， 文学是由世界、 作者、 作品和读者四个要素组成。王德威曾归纳过一百多年来南京文学的十一个经典时刻， 透过历史文脉深入审视， 正是作家、 作品、 读者共同构建了“世界文学之都”的南京城市形象。读者通过阅读有关南京城市的文本， 一方面想象南京城市形象， 加深对城市的情感联系； 另一方面又由文本代入到城市， 通过特定的参与式阅读进一步理解文本。

多年的文学氛围渲染， 南京可谓是一座“阅读之城”。多年的积累， 阅读已然渗入到南京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叶兆言《半边营》中， 斯馨就是一位“读者”代表。身为大女儿的斯馨常年忍受母亲的“恶言”， 早已过了结婚的斯馨唯一的爱好就是阅读报刊上江东弟子写的小说： “江东弟子是斯馨最喜欢的一位小说家， 只要是他的小说， 都爱看， 反反复复地看。”^［24］ 斯馨的阅读是她被压抑生活中难得的乐趣， 这一个体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南京这座“阅读之城”的读者画像， 它让“阅读”这一行为本身透着日常气息， 而“阅读”本身就是对文学之都城市新形象的构建方式。

受众通过阅读文本加深与城市的情感连接， 在想象中构建城市的形象。斯馨在阅读过程中有这样一段描写片段： “不知道江东弟子长得如何模样，几年小说读下来， 她只能想象他应该怎样怎样……他的小说老是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悲哀， 男女主角总在一种苍凉的气氛中了结……斯馨从作品中不断看到作家本人的影子。这影子虚虚的， 又非常实实在在。”^［24］ 读者的体验和想象具有主动性品格， 能够在阅读文学文本的基础上， 透过语言文字材料， 进入到文本中所描述的客观世界， 又会对不确定的地方予以补充， 恢复所描绘形象的活生生的面貌。斯馨想象江东弟子如何， 进一步会想象小说中那个描绘的世界如何。

如果说， 由阅读文本激发的“想象”为读者描摹了或具象或模糊的南京城市轮廓， 那么阅读时的“参与”则意指读者跨越文本之上的更深层次的“读城”体验。张英进指出： “浮现在对城市的回忆中的， 不只是对城市景观的纯粹感受， 更是通过联想之网而出现的对城市复杂观念。这些联想从感情上或思想上， 把一个人同某一城市联系在一起。”^［6］2-4 从受众的网络评论中得到部分印证。

民国的南京， 不像上海那样新潮， 也不似内地那样落后， 于是一个个半旧不新的家庭就在动荡的时代中和南京城一起接受走向没落的命运。或许换一个城市， 他们的故事也不会有很大差别， 但南京这个地方好像能给人很多遐想。（网友ID： 还有谁能管我）

叶老关于南京的一篇篇描述， 就像那碟碟配粥小菜， 酸甜辣咸各样都有，本应该是熟悉的城市， 却借由这碟碟菜又再一次认识这座城市。（网友ID： 超甜人间观察员）2

2 摘自豆瓣读书评论，见网址：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357193/和https： //book.douban.com/subject/1660203/。

通过这些网友的书评可知， 正是通过阅读描写南京城的文学文本， 让他们对南京城市的形象感知更加丰满。

阅读文学作品是一种艺术再创造的过程， 这种再创造取决于读者的阅历和经验。读者通过游览体验等方式深入城市， 会加深其对文本的理解， 城市中具体可感的景观现象是对文本描述最好的“阐释”。无论现实景象是否与想象有所出入， 最终都会反馈到文本上， 继而再度延伸出新的理解和感受。如读者在游览秦淮河后所感：

唐朝杜牧写的《泊秦淮》相信大家都学过，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真的到了秦淮河才能感受到那种气氛。（网友ID： 野菜小爱）

乘一乘画舫游船， 会很有“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感觉。来了以后虽然是夜晚， 但是整条秦淮河还是能够看出它的韵味和姿色。（网友ID： 童话CORN）³

3 摘自马蜂窝景点评论，见网址：https：//www.mafengwo.cn/poi/1527.html。

《泊秦淮》中的描写与此时真实的秦淮河融为一体， 让读者得以深刻理解诗中意境。

又如游客在品尝南京的美食后写下的评论：

子承父业的安庆馄饨已经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看老板包馄饨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再看着透亮的筒骨汤灌进一碗碗馄饨里， 馄饨的鲜香配上一点儿辣油， 也算人生一大乐事了！定居江宁（今南京）的清代文学家袁枚在《随园食单》点心篇提道： “小馄饨， 小如龙眼， 用鸡汤下之。”可见小馄饨文化一直扎根于南京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密不可分。（网友ID： 蝴蝶）⁴

4 摘自马蜂窝美食评论，见网址：http：//www.mafengwo.cn/i/19040605.html。

此时游客与读者的身份融为一体， 美食唤起读者记忆， 而袁枚书中所写的南京饮食文化更深切地被游客所感知， 二者之间形成良好互动， 进一步延伸出对南京城市形象的感知。

有市民在对南京城市推介中曾写： “有一个南京作家叶兆言写了一本《南京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读读。”^［25］

由此可见， 城市与文本通过阅读产生紧密的联系， 人与城市以阅读维系互动关系。由“想象”到“参与”的“阅读之城”， 是从读者视角呈现了南京“文学之都”城市新形象的构建路径， 究其本质是以文学为基础， 以文本为载体对城市文化的重塑和再建， 是城市文化生活的生动体现。

6 结　语

基于文学文本视角的探究， “世界文学之都”的南京城市形象构建是多维度的。从世界维度看， 南京凭借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丰富的文学遗产， 在文学版图中占据重要地位， 与世界文学发展潮流相互交融、 相互促进； 从作者维度而言， 南京为文人墨客提供了灵感源泉和创作沃土， 在此留下了传世佳作， 他们的创作实践又不断丰富着南京的文学内涵； 从作品维度， 南京丰富的文学文本不仅是艺术瑰宝， 更是构建南京城市形象的基石， 为城市赋予了独特的文化气质和精神内核； 从读者维度来讲， 南京的民众积极参与文学活动， 文学作品的阅读、 传播与再创造形成了良好的文学氛围， 彼此之间的互动也建构了“文学之都”南京的当代城市形象。

作为“文学”的具象载体， 文本在南京文学之都的形象构建过程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既是城市形象构建的基础， 也为城市形象建设提供资源、 灵感和方向。文本让城市形象生动具体， 而城市形象又让文本鲜活。

南京成为“世界文学之都”这一重大事件让文学和城市之间的互动在新时期延伸出新路径， 这种新路径依然紧密围绕文学文本展开。一方面， 城市的文学文本资源持续影响着城市形象构建， 并且成为城市形象构建的重要元素； 另一方面， 文学文本中对城市的叙述与描摹不仅仅停留在文本想象中， 也反作用于城市空间改造和形象传播。

新时期的城市形象构建， 离不开受众的积极参与， 只有人的参与， 城市形象才能鲜活， 而文本可以将城市与人连接成一条永续的传播纽带， 将城市与人紧密相连。城市的文本书写不断激发受众的想象， 随着新时期传播技术的多样化和载体的多元化发展， 文本变得更加可感知、 可互动， 真正走进城市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与受众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南京“世界文学之都”积极融入了国际传播和跨文化传播视野， 其文本解读、 参与和观照吸引了世界各地作家的关注与交流， 这无疑为城市形象构建提供了更为广阔多元的学术研究探索空间， 也推动着南京文学之都的建设迈向更高的台阶， 在世界文学舞台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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