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见史料与中古陈郡殷氏家族文化述论

杨琼 ,  张子音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1 ›› Issue (05) : 165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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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1 ›› Issue (05) : 165 -171. DOI: 10.62756/xbsk.1673-1646.2025128
墓志与文学研究 主持人:高慎涛 教授

新见史料与中古陈郡殷氏家族文化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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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ly Discovered Historical Materials and Cultural Discourse: Study of the Chenjun Yin Clan in Medieval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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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陈郡殷氏作为横跨南朝至隋唐的重要文化家族, 以工书闻名于世。近年来, 殷氏家族成员墓志出土众多, 为研究其书法传承谱系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深入考察可见, 这个绵延数百年的文化家族在经史、 文学领域同样建树颇丰, 其家学不仅在家族内部传承有序, 还通过家族联姻、 地缘因素向外延续和传递。通过新出文献与传世史料的互证, 对殷氏家族的经史、 文学发展以及背后的地缘文化网络展开讨论, 不仅能重构更为立体的陈郡殷氏文化图景, 更能为探讨唐代世家大族学术传统的维系机制提供典型案例。

Abstract

The Chenjun Yin clan, as a prominent cultural family spanning from the Southern Dynasties through the Sui and Tang periods, was renowned for its mastery of calligraphy. In recent years, the discovery of numerous epitaphs belonging to Yin family members has provided substantial firsthand materials for studying the genealogical lineage of their calligraphic traditions. Further investigation reveals that this centuries-old cultural clan also achieved remarkable accomplishments in academic and literature. Their scholarly traditions were not only systematically preserved within the family but also extended and disseminated externally through strategic marital alliances and geographical networks. By cross-verifying newly unearthed documents with transmitted historical records to examine the Yin clan’s advancements in classical scholarship, literary pursuits, and their embedded regional cultural networks, this approach not only facilitates the reconstruction of a multidimensional cultural panorama of the Chenjun Yin clan, but also serves as a paradigmatic case for investigating the preservation dynamics of academic traditions among Tang aristocratic families.

关键词

新见史料 / 陈郡殷氏家族 / 经史 / 文学 / 地缘文化

Key words

newly unearthed documents / Chenjun Yin clan / classics and history / literature / geo-cultural con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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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琼,张子音. 新见史料与中古陈郡殷氏家族文化述论[J].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 41(05): 165-171 DOI:10.62756/xbsk.1673-1646.2025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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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郡殷氏家族是南朝至唐绵延数百年的重要士族, 入唐后有凌烟阁功臣殷开山、 唐朝著名书画家殷令民、 殷仲容父子等, 加上与颜真卿所在的琅琊颜氏家族世代联姻, 在政治与文化领域颇具影响力。近年来, 在西安、 洛阳等地出土了殷氏家族成员墓志十余篇, 极大地推进了殷氏家族的世系脉络梳理、 家族个案探讨与书法艺术研究1-4。随着史料的不断丰富, 我们发现殷氏家族除书法之外, 在经史、 文学等方面皆有建树且传承有序, 只是由于作品大多散佚, 故较少为人所关注。本文结合近年新出相关墓志材料与传世文献, 对陈郡殷氏家族的经史、 文学发展以及背后的地缘文化网络展开讨论, 以丰富陈郡殷氏文化家族的整体面貌。

1 殷氏家族的经史之学

钱穆曾指出: “当时门第传统共同理想, 所希望于门第中人, 上自贤父兄, 下至佳子弟, 不外两大要目: 一则希望其能具孝友之内行, 一则希望其能有经籍文史学业之修养。此两种希望, 并合成为当时共同之家教。其前一项之表现, 则成为家风; 后一项之表现, 则成为家学。”5]178-179 陈寅恪亦云: “所谓士族者, 其初并不专用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表征, 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以标异于其他诸姓。”6]259 陈郡殷氏家族作为由南入北绵延数代不衰的典型士族, “累叶皆以德行、 名义、 儒学、 翰墨闻于前朝”7]66, 有着独特的家族文化和渊博家学, 在经史、 书画、 谱学等方面传家多代, 建树颇丰。关于其翰墨之学, 前人论述已十分丰富, 这里我们主要论述其经史之学。

陈郡殷氏早在南朝便已十分注重儒术与儒家思想观念培养。 《陈书·殷不害传》: “性至孝, 居父忧过礼, 由是少知名……不害长于政事, 兼饰以儒术, 名法有轻重不便者, 辄上书言之, 多见纳用。”8]423-424 可见殷氏不仅精于儒学, 且充分认可并遵从实践儒家仁义孝道的价值观。殷不害弟弟不佞亦以孝道著称, 乃儒家观念在家风上的体现。

入唐后, 殷氏子弟在经史方面多有造诣。殷峤虽凭借军功政绩位列凌烟阁, 但其“少以学行见称”9]2311, 盖家学家风未坠。殷峤从祖弟闻礼名气更盛, 《旧唐书》称其“有文学, 武德中, 为太子中舍人, 修梁史, 未就而卒”9]2312, 《殷亮墓志》所叙更详: “五代祖闻礼, 唐中书舍人, 弘文馆学士, 武德中与魏徵、 孔颖达等同修《五代史》。”2 魏徵乃唐初著名的政治家、 文学家、 史学家, 孔颖达作为唐初十八学士之一, 是杰出的经学家、 大儒、 易学家, 主持编撰的《五经正义》对中国经学的发展影响深远。殷闻礼得与孔、 魏二人共同修史, 可见其经史才能受到了唐高祖的充分肯定。殷闻礼曾孙殷践猷亦以经史之才闻名, 颜真卿《殷践猷墓碣》言其“博览群言, 尤精《史记》 《汉书》、 百家氏族之说, 至于阴阳、 数术、 医方、 刑法之流, 无不该洞焉。……与韦述、 袁晖同修王俭《今书七志》, 及《群书四录》, 流别铨次, 皆折衷于君”7]66-67。由此可知其博通经史, 是当时著名的学者、 目录学家, 在学术圈层中地位颇高。践猷的学术、 文学后又为其子孙所承袭, 尤其是孙子殷亮, 墓志称其“好学, 尤明《史》 《汉》及百家氏族”2, 表现出了良好的史学基础。正因世代累积的史学素养, 殷氏在谱学上也颇有成就。南宋郑樵《通志·氏族略》载 “隋唐而上, 官有簿状, 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簿状, 家之婚姻必有谱系。历代并有图谱局, 置郎中吏掌之, 乃用博古通今之儒, 知撰谱事”10]1。 殷氏家族成员中, 殷践猷“明班史, 通于族姓”9]3185; 《新唐书·柳冲传》: “唐兴, 言谱者以路敬淳为宗, 柳冲、 韦述次之。李守素亦明姓氏, 时谓 ‘肉谱’者。后有李公淹、 萧颖士、 殷寅、 孔至, 为世所称。”11]5680 这说明殷寅在谱学上的造诣为世人所称赞; 又《殷亮墓志》载殷亮“世传谱学, 尤所谙练。著《家谱》廿五卷”2, 且《新唐书·艺文志》记载殷亮所作有《颜氏家传》, 可见祖孙三代在谱学方面的传承。

值得注意的是, 与陈郡殷氏六世联姻的琅琊颜氏家族同样注重经史传家, 颜之推《颜氏家训》教诲族中子弟“夫明《六经》之指, 涉百家之书, 纵不能增益德行, 敦厉风俗, 犹为一艺, 得以自资”12]157。陈郡殷氏与琅琊颜氏关系亲密, 能够多世联姻, 想来家风家学必有相通之处, 石刻文献中对殷氏族中女性修养的记述也呈现出颜殷两族对经籍文史修养的重视。如《颜真定碑》载: “天后当宁, 旁求女史。太夫人殷氏, 以彤管之才, 膺大家之选, 召置左右, 不遑顾复。”13]3493 可知颜勤礼之子颜昭甫娶殷氏女为妻, 殷氏更因其文史之才, 被武则天选拔为女史。殷仲容娶颜师古之女颜颀为妻, 新出土《颜颀墓志》称其“好尚文藻, 手不释卷, 留意管绌, 特尽其妙”14, 是一位文学艺术修养极高的才女。殷践猷的妻子出身兰陵萧氏, 亦“能读《论语》 《周易》, 泛观史传”7]67。有才能的女子对家族后代的培养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 从殷氏家族中这些女性的修养可以想见整个殷氏家族的文化氛围和该家族对经史之学的重视。

2 殷氏的家族文学

唐代陈郡殷氏家族以书法最为闻名, 事实上, 陈郡殷氏家族中不少成员有文学之才, 或与著名诗人交游频繁, 或在文学集团中有所参与, 在文坛中有着一席之地。尽管陈郡殷氏家族成员的创作与文集大多佚失, 我们仍能从石刻文献和部分传世文学作品中窥得陈郡殷氏家族文学活动与创作的一角。

2.1 殷氏家族的文学创作

殷氏家族文人传世作品较少, 但从史籍著录来看, 他们的著述还是十分丰富的。笔者以世系先后顺序进行整理, 如表 1 所示。文集绝大部分虽已散佚, 但仍有殷英童、 殷寅诗歌以及殷亮创作的行状、 碑志文存世, 从中可一窥其作品风貌。

首先看诗歌创作。 《艺文类聚》收录殷英童《咏采莲诗》一首, 宋郭茂倩所辑《乐府诗集》亦收录。这首诗记录所见女子在水中荡舟, 动作随性天然, 摇桨进入藕花之中采莲的场景, “藕丝牵作缕, 莲叶捧成杯”的比喻新颖别致, 为后人所赞赏。 “荷叶杯”后来发展为词牌名, 韦庄、 温庭筠等词人都曾以此创作, “荷叶捧成杯”则成为后人饮酒的一种方式19。全诗清新淡雅, 自然朴素, 继承了乐府诗缘事而发的传统, 与当时绮丽雕琢的文学之风截然不同。

殷寅有《玄元皇帝应见贺圣祚无疆》16]2875 《铨试后征山别业寄源侍御》16]2875诗两首, 前者为天宝四载(745年)博学宏词科考题, “此年命题是举国上下道教热潮背景下的产物, 通过玄元皇帝现身向外宣示了政权的神圣性, 创造了玄宗必将‘圣寿延长’, 李唐王朝必将‘受命无疆’、 天下太平的政治舆论”20。殷寅此诗以“复兹秦岭上, 更似霍山前”16]2875写玄元皇帝现身的景象, 反映了皇权受上天庇护、 恭祝玄宗福寿绵长等意, 迎合了唐玄宗追求长生、 王朝永续的政治心理。 《铨试后征山别业寄源侍御》是一首投赠之作, 以登高望京畿所见景象而起, 写京城的庄严、 王侯富贵、 君主贤明, 然后借用山涛推荐裴楷的典故, 写自己如今“尚乏中人援”16]2875, 曾经的好友都已为官, 他们的官服如此华美, 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希求援引的愿望。尾句“朱绂何赫赫, 绣衣复葱蒨”带来鲜艳的视觉效果, 形象生动。

再来看文章。体现殷氏文章风貌的主要是殷亮所撰写的行状与墓志, 两者均为叙述逝者生平事迹之文, 具有传记文学的属性21]291。通过这三篇文章, 我们可以对殷亮的传记文学创作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新唐书·艺文志》有“殷仲容《颜氏行状》一卷(真卿)”11]1484, 当有讹误, 殷仲容为颜真卿舅祖父, 为颜真卿撰写行状于理不合, 行状作者实为殷亮。 《颜鲁公行状》全篇约七千字, 在唐代, 篇幅仅次于冥祥《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师行状》。状文以详尽的叙述、 生动的描写、 真挚的情谊书写颜真卿的生平经历, 将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呈现的一往无前、 忠贞不渝、 勇敢无畏的品质淋漓尽致地描写出来。陈尚君称其“虽然为文体所限, 不能做太多文学性的描述, 但作为颜的传记, 千年以来一直以殷亮此篇为第一”22]252。殷亮尤其擅长对人物的动作、 神态、 语言等具体细节进行描绘, 使得颜真卿的形象跃然纸上, 读者感同身受, 感人至深。例如, 文章写颜真卿在聚兵后为将士置办酒食, “厮役之流, 无不饱饫。公躬自抚巡, 举酒下泪, 言国家之恩, 勠力死节, 无以上报”7]124, 宴会上颜真卿亲自抚巡, 举酒落泪, 号召将士一同报国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语言描写方面, 颜真卿受命与李希烈会面, 他人劝道“反状已然, 去必陷祸。且须后命, 不亦善乎!”7]130 颜真卿却言: “君命也, 焉避之!”7]130 简短有力的回答彰显出他的坚定信念和忠君爱国、 舍生忘死的气节。又如, 写颜真卿与李希烈的会面, 贼人“诟公以丑词, 劫公以白刃”“伏称诬诉国家之事, 勃慢凶豪, 词所不忍听也”7]130, 颜真卿却能“位不移定, 色不挠惧”7]130, 敌人的步步紧逼和颜真卿的无所畏惧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神态描写显著地突出了颜真卿的勇敢无畏和坚贞不屈。作为颜真卿的“密亲懿友”, 殷亮还在记述中添加了抒情与议论的色彩, 以“淮宁之难, 岂止天不慭遗, 盖亦有无良之人, 以怨报德, 投之于无存之地也。悲夫!”7]131 之言为颜真卿的牺牲鸣发不平, 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在文末, 殷亮抒发议论, 尽管为亲人的逝去悲伤, 他仍言“且臣死王事, 子复父仇, 人伦常经, 不足褒异”7]132, 将文章升华到新的高度, 感慨并抨击“去古日远, 浇风荡浮, 多苟偷生, 曾不顾节, 使忠孝寂寞, 人伦憔悴”7]132的社会现象, 晓之以理, 动之以情, 请求朝廷“发挥教训, 近冠青史, 远绍前贤。夫日月丽天, 幽明向烛; 忠烈曜世, 回邪革心”7]132, 质朴的文字背后是难以掩盖的殷亮对颜真卿真挚热烈的感情, 对国家拨乱反正的热切希望。正如殷永对殷亮“所制文笔, 务以雅实, 以情理为先, 精密温畅, 得古今之中”2的评价, 殷亮的文章言之有物、 清新流畅、 描写细腻、 文字质朴, 与魏晋以来骈俪为主、 辞藻华美的文风截然不同。从殷氏家族成员的文学交往活动来看, 殷亮父亲殷寅与萧颖士、 李华等古文运动先驱往来频繁(详参下文), 殷寅很可能也是古文运动的推崇者, 殷亮的文笔和文学观点可能受到父亲的影响, 加之殷亮与推崇复古的颜真卿关系密切, 又与萧颖士的高徒戴叔伦有所交游, 殷亮的文章写作很可能反映了早期古文运动的影响。在墓志的撰写方面, 殷亮的创作更是具有古文运动先驱特色。孟国栋在《墓志的生成及其在唐代的衍变研究》中就古文运动的兴起与唐代中期墓志铭创作的变迁进行分析, 指出由隋至初唐的墓志铭创作工整华美、 骈俪为主, 而随着古文运动的产生和发展, 志文逐渐散文化、 铭文也产生了新的变化, 韩愈、 柳宗元通过打破行文套路、 加入思想感情等对墓志铭写作进行改造21]288-297, 事实上, 在韩柳之前的殷亮的墓志铭创作也具有一定的古文运动色彩。如殷亮所撰《殷朏墓志》打破了志文开头“公讳某, 某地人”的套路, 先写殷朏去世一事的发生: “呜呼!尝闻皇天无亲, 惟德是辅。又曰积善之家, 必有余庆。始亮信之, 今乃知其徒虚语也”17]813, 以前后对比抒发自己对殷朏贤人薄命的痛惜, 又写殷朏的美好品德与才能, 在段末发出“不谓天道无知乎, 得不令贤人兴叹乎”17]813的大胆感叹, 在开始就加入了自己强烈的感情抒发。在后文, 殷亮又加入具体的事例叙述, 以殷朏“财产不遗于妻子, 恩德尽施于六亲”17]813的生前行为和殷朏去世后, 弟弟们“息债数万, 以供丧事”17]813的付出, 并对“息债数万”一事直言不讳, 赞美家族内部“兄友弟悌, 古之所难, 殷之有之, 何其美也”的家风17]813, 整篇墓志骈散结合, 在志文创作中加入了抒情、 议论、 描写等散文元素。而在《蒋伦墓志》的创作上, 殷亮撰写的志文十分简短, 铭文更是仅有数字: “天之长, 地之久。人之云亡, 自古而有。□□□□□ 亦死之丑。嗟尔蒋侯, 令名不朽。”18]253 与传统的四言体式不同, 采用三言四言句法混用的杂言体式, 也并无复杂的用典与文辞, 言简意赅。

2.2 殷氏家族的文学活动

殷氏家族文人不仅是文学创作的主体, 更是文学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在中古文坛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从殷不害在南北朝时期的文学交往, 到殷寅在唐代洛阳文人群体中的重要地位, 再到殷亮的诗歌交流活动以及殷佐明与李白等文人的深厚友谊, 殷氏家族的文学活动跨越了数个朝代, 反映了中古时期文人的生活状态、 思想情感以及文学创作的丰富内涵。

2.2.1 殷不害的文学交往

殷不害在大同五年(539年)为萧绎镇西府记室参军, 是当时萧绎文人集团的一员。从颜之推《观我生赋》来看, 殷不害曾与王褒、 颜之推、 庾信等文人一同参与江陵校书23]622。江陵陷落后, 殷不害“与王褒、 庾信俱入长安”8]425, 庾信、 王褒都是知名的诗人, 殷不害与他们同为身在北朝的南人, 必然有所交往。王褒有《和殷廷尉岁暮》一诗, 殷廷尉很可能就是殷不害24]554。殷不害还曾参与两国之间的文学交往, 极大程度上促进了南北之间的文化交流。据《周书》记载, 殷不害在北周任职时, 曾奉命出使陈朝。侯景之乱后, 南北之间的互相聘问更加频繁, 政治、 经济、 文化的交流都更加密切, 出使的使者身上担负的责任愈加丰富和重大。殷不害使陈带来的一些北方文人的作品在筵席上被共同欣赏, 号为“一代文宗”的徐陵对此大加赞赏, 并向北方文人李那写信交流, 直言这些来自北方的文学作品在南方引起了“京师长者, 好事才人, 争造蓬门, 请观高制, 轩车满路, 如看太学之碑, 街巷相填, 无异华阴之市”25]830的巨大轰动。正如赵翼《廿二史札记》所言: “南北通好, 尝借使命增国之光, 必妙选行人, 择其容止可观, 文学优赡者, 以充聘使……其邻国之接待聘使亦必选有才行者充之。”26]266-267 奉命出使的使者肩负着一定的文化使命, 需要在文学、 仪礼等方面有一定才干才能被选中。殷不害作为使者向陈朝进献文学作品, 这反映出他的文学才能颇受认可。

2.2.2 殷寅与洛阳文人群体

殷寅“以文学孝友称”2, 与萧颖士、 李华等唐代著名文人为至交好友。据《新唐书·萧颖士传》记载, 殷寅与颜真卿、 柳芳、 赵骅、 陆据、 萧颖士、 李华、 邵轸相友善, 时人有“殷颜柳陆, 李萧邵赵”之语, “以能全其交也”11]5770。这八人中, 颜真卿、 李华、 萧颖士、 赵骅、 柳芳均为当时受考功郎著名文士孙逖提拔的有才之士27]1034, 殷寅所处的这个八人团体是当时洛阳文坛迅速成长起来、 影响颇大的文人群体。又李华《三贤论》论及与萧颖士交好的文人: “陈郡殷寅直清, 达于名理……颜与陆据、 柳芳最善, 茂挺(萧颖士)与赵骅、 邵轸洎华最善, 天下谓之颜萧之交。殷寅、 源衍睦于二交之间。”13]3215 陆据《源衍墓志》记载源衍、 王端、 殷寅、 颜真卿、 閻伯玙是可为“竹林之会”的好友28]62, 权德舆《故尚书工部员外郎赠礼部尚书王公神道碑铭》记载王端、 颜真卿、 陆据、 殷寅为莫逆之交, 陆据曾言: “王之庄、 柳之辩、 殷之介、 皆希代鸿宝”13]5096, 《新唐书•王绍传》也有类似记载11]4804。当时在洛阳聚集了以萧颖士、 颜真卿为首的文人团体和以源衍为聚的“竹林之会”文人群体, 殷寅是这两个群体的重要成员。萧颖士、 李华并称“萧李”, 与颜真卿等人均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 因此作为文学团体中的至交好友, 殷寅极有可能也是古文运动的推崇者, 其子殷亮“务以雅实, 以情理为先”2的文笔和“铭志所以叙述世业, 载杨官婚, 岂在於文然后为美”2的观点可能就是受到父亲影响。

此外, 殷寅还与边塞诗人岑参相交, 有《崔仓曹席上送殷寅充右相判官赴淮南》赠殷寅。岑参与殷寅表兄弟颜真卿亦多有交往, 有《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 《送颜平原》等诗。政治家、 诗人权德舆为殷寅外戚, 权德舆《权隼墓志》记载殷寅之妹嫁与权德舆的叔父权隼, 也正因这层关系, 权德舆曾为殷寅好友王端撰写墓志。

2.2.3 殷亮的文学活动

殷寅之子殷亮亦能作诗属文, 与戴叔伦有交。戴叔伦为殷寅好友萧颖士门下弟子, 其墓志铭为权德舆所作。戴叔伦有《赠殷亮》一诗传世: “日日河边见水流, 伤春未已复悲秋。山中旧宅无人住, 来往风尘共白头。”16]3108 戴叔伦的酬赠诗往往感情真挚, 反映与朋友的命运相惜、 交往关照, 这首诗写在安史之乱后殷亮任御史期间, 表达一种时光流逝、 隐居无门之感, 而殷永《殷亮墓志》言殷亮“名位既显于禁掖, 服玩不异于隐居”, 并曾“别业东溪, 卜山水之胜, 栽桃植竹, 为休退之所, 谓之桃源”2, 只是因出官而未就素志, 说明殷亮对隐居生活有所向往和准备, 这也许就是诗歌以表现隐逸闲适之情闻名的戴叔伦赠予殷亮这首诗的原因, 也是两人交游背后的共同爱好。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安史之乱后中唐文人的一些心理特征。

殷亮曾参与重阳节的曲江赐宴, 创作诗歌有一定的水平。唐代的曲江赐宴是一场君臣同乐的文学活动。 《旧唐书·德宗纪》记载, 德宗贞元四年(788年)赐百官宴于曲江亭, 作重阳赐宴诗六韵赐之, 群臣毕和, “上品其优劣, 以刘太真、 李纾为上等, 鲍防、 于邵为次等, 张蒙、 殷亮等二十人又次之, 唯李晟、 马燧、 李泌三宰相之诗不加优劣”9]366。可见其创作水平在当时官僚文人群体中亦属上乘。

2.2.4 殷佐明的文学交游

陈郡殷氏族人中殷佐明曾与李白相交, 李白有《酬殷佐明见赠五云裘》一诗, 言殷佐明在当涂赠送李白五云裘一事, 诗的开头“我吟谢脁诗上语, 朔风飒飒吹飞雨。谢脁已没青山空, 后来继之有殷公”29]450, 李白以谢朓比殷佐明, 足以见得他对殷佐明才华的看重和赏识。殷佐明与颜真卿也往来颇密, 曾参与颜真卿在湖州的预修《韵海镜源》活动, 颜真卿《湖州乌程县杼山妙喜寺碑铭》云: “前是颜浑、 正字殷佐明、 魏县尉刘茂、 括州录事参军卢锷、 江宁丞韦宁、 寿州仓曹朱弁、 后进周愿、 颜暄、 沈殷、 李莆亦尝同修。未毕, 各以事去。”7]20又与颜真卿、 李崿、 袁高、 陆士修、 蒋志有《三言拟五杂组联句》唱和诗流传, 可知殷佐明是当时颜真卿湖州文人集团的一员。

3 殷氏家族背后的地缘文化网络

地缘关系在中国传统社会是连接人际关系的重要纽带, 源自同一地域或生活环境中的人们在行为、 习惯、 思维等方面往往具有一定的特点, 彼此之间产生基于地缘文化的交往联系。生于斯, 长于斯, 家族居住处所的地理与人文环境对家族成员有着深远的影响。

《殷秦州墓志》 《殷仲容墓志》 《殷践猷墓志》 《殷泰初墓志》记载, 入唐后, 陈郡殷氏家族的大部分族人均居住于长安通化坊宅地。通化坊位于朱雀街西第二坊, 为“天门之南, 大街之右, 东西冲要, 游听不疲”30]284。翻检《类编长安志》可以发现, 通化坊东南隅为行台左仆射郧国公殷开山宅, 西门之北为秘书监颜师古宅, 贞观、 永徽年间, 太常少卿欧阳询、 著作郎沈越宾亦住此坊。由于殷氏家族、 颜氏家族为南朝旧族, 欧阳询与沈越宾又是江左士人, 时人呼通化坊为“吴儿坊”31]117。 “吴儿坊”这一具有地域性的称呼突出地说明了通化坊是北方权贵主导下的南来士族聚居之地。南来士人在坊中聚居互助、 联姻交游, 开展文化活动, 不仅稳固了在朝堂上的政治地位, 也促进了南北文学、 艺术的交流与融合。

作为人文荟萃、 名士云集的文化之坊, 通化坊尤以书学闻名。坊中的江左人士欧阳询乃著名书法家, 与虞世南、 褚遂良、 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颜真卿评价他“以词学德行, 见重前朝, 笔法孤标, 垂名不朽”7]51。欧阳询曾任崇贤馆学士, 主持编撰的类书《艺文类聚》保存了大量唐代之前的诗文歌赋等珍贵文学作品, 声名远播夷狄。摹写《乐毅论》 《兰亭序》真迹的冯承素亦在通化坊居住, 墓志称: “公爰自弱龄, 尤工草隶, 遂临古法, 奉进宸闱, 载纡天眷, 特蒙嗟赏, 奉敕令直弘文馆。由是鸾回妙迹, 并究其精; 狸骨仙方, 必殚其美。张伯英之耽好, 未可相俦; 卫巨山之致言, 曾何足喻。”32]46 颜氏、 殷氏作为南朝旧族无疑是江南书学传入关中的重要媒介, 长达两百多年的六世联姻更是维系两大家族书学传承的重要津梁。陈郡殷氏家族世代擅长书画, 家族成员在书画领域成就斐然, 在唐代有名于世。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录陈郡殷氏善书画者便有数人: 殷英童“善画兼楷隶”33]129, 殷令名“陈郡人, 父不害, 累代工书画”33]150, 殷闻礼“书画妙过于父”33]150, 殷仲容为资圣寺、 化度寺、 净影寺题额33]50-55。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载殷仲容“工花鸟人物, 亦边鸾之次也”34]27, 仲容同时也因书法颇得武则天赏识; 《新唐书·殷开山传》载殷峤“涉书, 工为尺牍”11]3766; 同书《殷践猷传》记载“践猷弟季友, 历秘书长书郎, 善画”11]5683; 颜真卿撰《颜真定碑》言殷嘉绍“尤工小篆, 为寸字, 飞白劲利绝伦”13]3493。颜惟贞、 颜真卿都少年丧父, 母族陈郡殷氏舅父的抚育与嫁入殷氏家族的颜氏亲属的照拂对其成长至关重要。而殷氏家族的书学同时也影响了颜惟贞、 颜真卿等颜氏书法家的笔法。颜真卿《颜氏家庙碑》载: “昭甫字周卿, 君之父也。幼而颖悟, 尤明诂训, 工篆籀草隶书, 与内弟殷仲容齐名……君(颜惟贞)仁孝友悌, 少孤, 育舅殷仲容氏, 蒙教笔法。”7]103-104 在颜昭甫去世后, 妻弟殷仲容承担了抚育其子颜惟贞的责任, 颜真卿《殷践猷墓碣》载: “长妹兰陵郡太夫人, 真卿先妣也。中年孀嫠, 遗孤十人, 未能自振。君悉心训奖, 皆究恩意, 故能长而有立。”7]67 在父亲颜惟贞去世后, 殷践猷作为舅舅又帮助抚育其遗孤, 颜真卿的书法成就想必也有琅琊颜氏与陈郡殷氏两家族书学融合的因素。

除了书法, 殷、 颜两家在文学上也有交流。例如,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文章》中提出“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 气调为筋骨, 事义为皮肤, 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 趋末弃本, 率多浮艳。辞与理竞, 辞胜而理伏; 事与才争, 事繁而才损”12]267, 反对华而不实, 文胜于质之文。殷英童之女嫁颜之推之子颜思鲁为妻, 殷英童与颜思鲁还常有唱和, 可以推测殷英童的文学观点应与颜之推的文学观点是相通的, 前文所述《采莲曲》也是直接的证明。入唐后, 除了颜真卿与殷亮、 殷佐明的文学交往, 《颜真定碑》载: “幼曰成己, 雅善填书……每与文士族祖濬、 武平一、 吕因、 李暇、 陈齐卿、 族舅匡朝、 内弟曜卿、 允南、 姨弟刘璀、 族弟寅同赋诗, 多善警绝之句。”13]3493 知殷成已与颜氏内弟及殷践猷之子殷寅常共同赋诗, 由此可以窥得两家在日常生活中的交游唱和。

正如史睿所说, 南来士人在通化坊中的交游让江南士族家学在京城中得到传承、 在与北方文化融合中发扬, 形成了一个以通化坊为中心的地缘文化网络。通化坊内文化氛围浓厚, 尤其是书学传承交流的便利条件尤为突出, 是一处与宫廷文化事业有着密切互动的坊里空间35]222, 这对家族文化的滋养、 后代的培养等大有裨益, 而陈郡殷氏家族成员无疑是通化坊中极为突出的一份江南色彩。

4 结 语

作为南朝入唐的旧士族, 陈郡殷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优良的家学传统无疑是其维持家族兴盛、 传递和延续政治优势的重要媒介。与此同时, 家族作为文化传承的载体, 承担着文化、 学术的传播责任。陈寅恪先生论述魏晋南北朝时期家族与学术发展的关系时便提道: “盖自汉代学校制度废弛, 博士传习之风气止息以后, 学术中心移于家族, 而家族复限于地域, 故魏、 晋、 南北朝之学术宗教皆与家族、 地域两点不可分离。”6]20 殷氏在经史、 文学、 书法领域皆有所长, 不仅在家族内部传承有序, 还通过家族联姻、 地缘因素向外延续和传递, 为研究唐代家学发展提供了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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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 唐代鸳鸯墓志整理与研究(22CZW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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