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追影》: 对“港式动作美学”的致敬与革新

周星 ,  张慧乾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1 ›› Issue (06) : 1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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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1 ›› Issue (06) : 1 -6. DOI: 10.62756/xbsk.1673-1646.2025136
学术前沿

《捕风追影》: 对“港式动作美学”的致敬与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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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adow’s Edge: Tribute and Innovation of “Hong Kong Action Aesthe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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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捕风追影》通过将经典警匪叙事与AI技术结合, 为“港式动作美学”在数智时代的发展开辟了新路径。 《捕风追影》从三个维度实现了对中国香港“黄金时代”动作电影的传承与升级: 影片延续了中国香港动作电影拳拳到肉的真实感, 并融入了跑酷、 蹦极、 跳伞等极限特技; 影片以“人机共生”为创作理念, 为传统类型片注入时代性思考, 推动经典港片的类型迭代; 两组伪父子关系的镜像对照, 打破了传统警匪片二元对立的人物模式。影片立足人本主义思想, 构建了警匪对决中的老派经验与人工智能的博弈, 彰显出数智时代人的主体性坚守, 为未来中国电影可持续、 创新性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Abstract

The Shadow’s Edge opens up a new path for the innovative development of “Hong Kong action aesthetics” in the digital intelligence era by integrating classic police-criminal narratives with AI technology. The Shadow’s Edge inherits and upgrades Hong Kong action cinema from three dimensions associated with its “golden age”. It continues the visceral impact of Hong Kong action films with intense physical confrontations, incorporating elaborate stunts such as parkour, bungee jumping, and skydiving; it injects contemporary reflections into traditional genre films through the concept of “human-machine symbiosis”, promoting the iterative evolution of classic Hong Kong films; the mirrored contrast of two sets of “pseudo-father-son relationships” breaks the traditional binary character paradigm prevalent in police films. Grounded in a human-centric philosophy, the film constructs a game of old-fashioned experience versu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police confrontations, highlighting the perseverance of “human subjectivity” in the digital intelligence era and providing important references for the sustainable and innovativ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cinema in the future.

关键词

《捕风追影》 / 动作美学 / 港式警匪片 / 人机共生

Key words

The Shadow’s Edge / action aesthetics / Hong Kong police-criminal film / human-machine symbio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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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张慧乾. 《捕风追影》: 对“港式动作美学”的致敬与革新[J].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 41(06): 1-6 DOI:10.62756/xbsk.1673-1646.2025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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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风追影》是由杨子执导, 成龙、 梁家辉、 张子枫、 此沙等人主演的港式警匪动作片, 2025年暑期档上映以来, 热度持续攀升, 被观众誉为“近十年最佳警匪动作片”。故事将银河映像经典影片《跟踪》(游乃海执导, 2007年)的核心叙事架构, “移植”至AI监控时代, 讲述的是退休追踪专家黄德忠(成龙饰)与掌控AI犯罪技术的“影子”傅隆生(梁家辉饰)之间展开的“猫捉老鼠”的高智商博弈。一方面, 影片以黑客入侵、 算法分析、 AI预测等科技元素为叙事驱动力; 另一方面, 影片又通过身体经验的价值重彰与代际冲突的情感化解, 捍卫人文主义的核心地位, 这种双重性使影片既区别于技术悲观主义的科幻寓言, 又超越了对技术奇观的廉价崇拜, 构建了“技术-人性”共生模型, 为港式警匪动作片在数字时代的转型开辟了新路径。
回溯香港警匪电影发展史可知, 从20世纪80年代《警察故事》 《A计划》等系列影片至21世纪初的《寒战》 《拆弹专家》等系列影片, 港式警匪动作片的创作者虽然始终坚守以社会议题的镜像反映与动作美学的升级维系生命力, 但是在特效滥用与叙事同质化的双重挤压下, 曾一度陷入创作瓶颈, 影片也进入了市场低迷期。然而, 《捕风追影》作为一部“港味”浓郁的合拍片, 其市场成功进一步印证观众对“高科技+强人文”的商业类型片始终存在高阈值的观影期待。基于此, 本文就影片对香港动作美学的致敬与革新, 以及身体经验的价值重彰三个方面深入探究, 试图解构数字时代警匪片叙事的新语法, 为构建未来“港式动作美学”可持续生态提供一定的参考。

1 致敬: 港式动作美学的回归

功夫片是华语电影中最为成熟和典型的电影类型。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 香港功夫片开始进入东亚、 东南亚以外的世界电影市场, 并且掀起过短暂的票房热潮, 被冠以‘东方暴力美学’的美誉。”1]1 直至20世纪90年代, “成龙、 洪金宝、 李连杰等动作明星, 以及李安、 吴宇森、 徐克、 袁和平等导演, 前往好莱坞寻求发展, 香港功夫片也借此获得全球范围热捧”2。这一时期正处于香港经济持续上升期, 香港电影进入空前的繁荣时期, 因此被称为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3。香港警匪动作片延续了古装功夫片的发展脉络, 以动作观赏为核心, 注重中国传统戏曲动作和传统武术动作的结合, “以警察或执法人员和强盗、 不法分子为主人公, 描写它们之间冲突的电影类型, 是香港动作片的重要亚类型”4]272。可见, 香港功夫片既能作为武侠片的传统和内核之一, 同时也在香港极具代表性的警匪类型片中, 展现出其长盛不衰的优势, 并关联各种香港电影独具优势的艺术表现。

鉴于电影市场的积极反响, 许多观众对于成龙出场以及成龙以往擅长的动作表现抱有期待, 因为包括成龙在内, 在动作影像表现中已经形成了一套令人难忘的动作表现体系。通过梳理, 港式动作表现已经形成电影美学形态的规则。索亚斌在《香港动作片的美学风格》中指出: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 受限于拍摄资金和条件, 无法进行如美国电影般营造豪华场景, 只能将制作上的缺点转化为美学上的特点, 将简单的动作形式推向极致。”1]118 具体而言, “港式动作美学”并非单一技巧的展示, 而是在长期发展中逐步形成的一套融合了形式美感、 文化逻辑与视听风格的成熟电影语言体系, 具有强烈的本土色彩和地域指向, 主要包括以下三方面特征: 首先, 香港动作片注重硬桥硬马的真实感与形式美感, 无论是李小龙追求截拳道的实战效率, 还是成龙、 洪金宝将杂耍、 戏曲丑角表演与武术结合首创“功夫喜剧”, 都离不开龙虎武师们“真打实拍”的敬业精神; 其次, 该类型影片善于通过气氛渲染、 情境转换和喜剧因素的融合创作, 以及动作的“团块结构”共同服务于动作欣赏的核心; 最后, 香港电影人通过大量创作实践, 已形成诸多相对固定、 近乎成规的艺术手段, 如“暴雨剪辑”5]229-238 “三镜头法”1]14-28等创作逻辑, 强调动作细节与节奏感, 以创作出更贴近“实感”的动作场面。

“通过动作认识人物是入戏的最有效办法”6, 这也是香港动作电影的黄金铁律。 《捕风追影》的导演坚持“动作即台词”的理念, 让动作戏份承载更多叙事功能, 同时将科技手段、 生活细节等元素融入其中, 实现了“动作叙事化”和“叙事动作化”的融合, 拓展了警匪片的表达空间和思想深度。一方面, 影片的动作指导团队既保留了“成家班”拿手的喜剧风格, 又将近身格斗场面做得十分扎实, 尤其是孤儿院和阁楼的两场匕首战, 既有熟悉的江湖质感, 又弥补了进攻总部等段落在对阵逻辑上的缺憾。另一方面, 影片的动作设计摒弃了成龙动作片中的传统长镜头打斗画面, 转向狭窄空间动作设计和高速剪辑, 紧密服务于角色弧光与叙事线索, 正反派角色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动作风格。这种动作结构的整体编排, 既保留了传统港产动作片硬核、 刺激的特质, 又通过人物的性格化设计、 道具空间的创新运用、 科技元素的融合以及“武戏文拍”的理念, 让动作场面承载了更多的叙事功能和情感深度, 体现出“在继承中创新”的思路, 为动作类型片探索新的表达方式。导演曾坦言, 影片中动作段落的节奏处理来自于短视频的“爽点”节奏, 借鉴了各平台对观众收视“爽点”节奏的大数据测算, 使其更加适应现代观众的观影习惯7

成龙作为中国最成功的动作明星之一, 其主演的影片往往带有极其显著的风格标识: “有动作不暴力, 有喜剧不下流, 老少咸宜。”8 “成龙的身手源于京剧武行类似的杂耍, 除了关键时刻的‘玩命特技’外, 打斗动作中充满喜剧色彩和自我调侃, 心理特征更接近普通观众。”1]100本片充分发挥了“就地取材”的标志性功夫, 让观众更加感受到别出心裁的创意与趣味, 仿佛回到了成龙作为“家具城战神”的黄金时代, 也让传统动作片的魅力在新时代得以延续和发扬。由他饰演的黄德忠擅长利用身边的家居道具进行打斗, 如在狭小的出租屋、 仓库、 洗衣间和茶餐厅里, 他用门、 桌椅、 伸缩晾衣竿、 床单等道具玩出花样。此外, “在成龙电影中, 还有一个显见现象即多以男性形象为中心, 女性处于被保护与辅助地位”9。在本片中, 张子枫饰演的何秋果身体单薄, 因此其动作戏设计以柔术为基础, 着重表现女性在对抗中的技巧与柔韧性。这与《芭蕾杀姬》中安娜·德·阿玛斯饰演的伊芙的动作表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好的动作戏应该是人物对话的延伸, 是一场好的对白, 动作戏真正与人物和剧情融为一体, 才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张力。”7 区别于成龙的“杂耍”动作风格, 梁家辉饰演的反派“影子”傅隆生为雇佣兵出身, 且多次执行暗杀任务, 以军刺术为核心战斗风格, 动作设计突出其短距爆发与嗜血特性, 他是集超高智商、 致命格斗术、 超强反侦察能力于一身的“老派”罪犯的缩影。导演为其量身打造的两场动作戏, 将凌厉残暴的动作风格推向极致的同时, 又融入了以《谍影重重》 《碟中谍》系列等好莱坞影片为代表的强分镜加快速剪辑手法, 使动作戏更具凌厉迅猛的质感, 给观众带来了“拳拳到肉”的视觉震撼。二者相加, 造就了电影中两场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典打斗戏: 第一场是在孤儿院楼道中“以一敌多”的白刃战; 第二场是他与黄德忠在逼仄的餐厅夹层中长达5分钟的肉搏交锋, 没有套招与特效, 仅有最原始的肢体碰撞与冷兵器交锋。在孤儿院“白刃战”的场景中, 他利用楼道狭长的空间环境且战且退, 充分发挥匕首“快准狠”的武器特性, 刀刀毙命。最终, 养子熙旺的出现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冷静地撕下衣服、 包扎伤口时发出撕心裂肺的“狼嚎”。嘶吼声是其伤口生理疼痛和遭遇情感背叛的心理疼痛的双重外化。然而, 当熙旺临死前和他说“下辈子给你做亲儿子”后, 出手狠辣、 杀伐决断的傅隆生眼中掠过一丝剜心之痛。这份情感的崩塌, 使“狼性”彻底取代其残存的“人性”。实质上, 他亲手执行家法、 清理门户的做法, 源自香港电影传统对“江湖道义”坚守, 正如他在片中所言: “时代不同, 规矩还是规矩。” 这既是对背信弃义的严正审判, 也是对港片黄金时代的致敬。

影片在叙事题材的择取上, 延续并深化了依托传统人力追踪手段以展现智慧回归的既有模式; 而在表现追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生死对抗与贴身搏杀时, 影片再次凸显出高度风格化的动作美学, 使其与叙事内核形成有机的互文关系。如何协调并统合这一美学体系与情节逻辑, 成为影响影片艺术完整性的关键要素。换言之, 在香港的警匪动作片中, 面对错综复杂的状况时, 警察首要应运用智慧, 采用传统且社会生活中常见的方式进行破案追踪。这是该片对传统“港式动作美学”的精准复现。尤为关键的是, 它并未停留在怀旧情绪和以拳脚打斗遮掩剧情单薄的窠臼, 而是立足于现代警匪对峙的本质, 尝试在传统类型框架中注入思辨的力量。影片中, 罪犯为贪婪驱使, 精心策划凶残而诡诈的犯罪行动; 警方则必须以更高明的策略、 更坚韧的信念灵活应对。唯有如此, 正义才可立于道德高地, 更能在交锋中显现其真实性与正当性。这正是对港式警匪传统的扎实延续, 亦是一次充满现代意识的深化与超越。动作美学的深层价值, 在于通过形式化的暴力场景折射出人性的光辉和伦理追求, 香港类型电影(如武侠片、 枪战片)正是通过描绘正义主体为捍卫道义展现的智慧和力量, 升华了其美学表现的哲学内涵。

2 革新: 数智时代的人机共生

进入21世纪后, 以互联网、 大数据、 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技术的快速发展使得人类进入新的社会阶段并催生出新的人类文明形态——“数智文明”10。 “科学无禁区, 必将冲破任何伦理、 道理和人性尊严的阻碍, 导致21世纪掀起一场伟大的智能革命, 创造出人机共生的智能社会。”11 这是童天湘在1982年首次提出的“智能革命论”的观点之一, 钱学森称之为又一次“文艺复兴”。随着ChatGPT、 Sora、 Deepseek等人工智能技术的相继问世, 标志着人类进入了崭新的数智时代。机器对人类的替代也从身体转向思维, “不仅打破了人类独有主体性的幻想, 更将主体性范畴扩展到跨人际主体的全新领域”12。 “机器作为一个辅助者、 协作方甚至是主导者, 其主体性地位逐步凸显。”13 在电影领域, 人类与机器的主体性争夺也早已从“人机对抗”走向“人机共生”。 《捕风捉影》中的人工智能体、 大数据算法, 已然成为与“人类”并驾齐驱的社会主体之一。因此, 坚守“老派经验”与依赖“现代技术”的二元对立, 成为影片的核心矛盾支点。导演通过监控视角、 上帝视角、 主观视角的切换, 强化了“跟踪”与“反跟踪”主题, 也让观众产生被窥视的间离感。这种将科技伦理与人性深度交织的叙事, 也赋予警匪之间“猫鼠游戏”这一经典母题全新的现代诠释视角。

传统港式警匪片中的犯罪呈现为物理性暴力冲突(枪战、 爆破、 肉搏)与直观的财物争夺(金库、 运钞车), 而本片中犯罪目标从实体货币转向数字货币盗窃。开场戏中以“影子”傅隆生为核心的盗窃团伙入侵澳门某金融中心, 三分钟内成功窃取了价值5亿美元的数字货币资产, 并在“天眼”系统的实时监控和数十名警察的追捕中, 成功全身而退。这场戏中“狼系养子团”各司其职, 融合了“高空跳伞、 电梯肉搏、 实时变装”等多种非常规动作元素。熙蒙(此沙饰)作为该团伙的技术核心, 作为黑客入侵安防系统, 导致“天眼系统”短暂失灵; 仔仔(李哲坤饰)以变装易容技术扰乱侦查, 其他成员则分别承担战术策划、 武器支援、 格斗刺杀等专业职能。这场戏既奠定了本片“港式动作美学”的基调, 又巧妙融合了现代谍战动作片的炫技元素。其在场面调度、 叙事节奏、 视听效果等方面所呈现的专业水准, 可媲美《碟中谍》系列为代表的好莱坞商业大片。

面对技术型犯罪, 影片起初构建了AI侦查与传统追踪的二元对立体系。年轻一代完全信任AI智能警司S.P.A.I.S的预测数据, 以伍耀磊为首的刑警小队, 按照S.P.A.I.S的预测指令实施围捕, 却不知熙蒙已经通过黑客技术入侵“天眼”系统, 形成对S.P.A.I.S的反制, 逐步诱导警方落入“算法陷阱”, 最终执行了“鬼车计划”, 使S.P.A.I.S从“执法工具”成为“犯罪同伙”。澳门警方面对实力相当的技术高手, 不得不邀请“跟踪队”老刑警黄德忠出手相助。黄德忠初到警局时, 从几十幅监控画面中仅凭肉眼观看, 便精准定位出四名犯罪嫌疑人, 初步向年轻一代证明了老刑警超高水准的专业素养。面对年轻警员的质疑, 他临时组建的老派跟踪组“萌宠小队”, 采用最原始的“笨功夫”, 完美地融入了市井生活。当一步步接近危险目标时, 傅隆生也感受到蛰伏生涯中劲敌的到来。在菜市场、 家宴、 电梯等场景中, 多次危机都被黄德忠机智化解。这两种侦查模式在影片中被赋予隐喻意义: 算法依赖与身体经验的冲突。此外, 影片开场警方指挥中心的巨型分屏墙与结尾处反派基地的暗网监控系统, 形成闭环结构。

警队对AI警司S.P.A.I.S从“绝对信任-相对质疑-合作共生”的态度转变, 这一核心情节设定指向数智时代人们对技术盲目崇拜的隐忧。天眼系统失效带来的“鬼车陷阱”与重启S.P.A.I.S带来的“成功”看似形成某种悖论, 却巧妙地指向了人类的情感与伦理。影片讨论的是: 如何将AI从“控制工具”变为“共生伙伴”。实际上, 人类对“机器反叛”的恐惧源于技术失序的终极想象。 “AI能否消解人的主体性”之问与人工智能体“拟人化”程度的层级提升始终相伴。影片中, 警方对AI算法的过度相信导致行动失败, 而黄德忠通过对犯罪心理的分析扭转危局, 既肯定了技术增效作用, 又捍卫了“人本思想”的伦理价值。

《捕风追影》导演将 AI犯罪这样复杂的高科技犯罪和传统的警匪对抗相结合, 使观众更容易看到近身格斗的精彩的场面, 也对暗中改变事件发展态势的原因充满好奇。当耳目一新的现代跑酷场景、 利用AI系统侵入银行系统和警匪双方斗智斗勇的多重对抗, 颠覆了观众对传统警匪片名场面的认知时,本片独具特色的叙事逻辑和利用高科技造就的迷离性警匪智斗桥段更加引人入胜。这种艺术化与技术化叠加的视觉盛宴, 不仅使观众深切赞叹《捕风追影》的创新之处, 而且使其更加坚信人工智能赋能影视革新的广阔前景。

3 传承: 代际赓续的人性光辉

影片虽然延续了导演前作《龙马精神》中“代际传承”的内核主题, 但是在叙事逻辑、 场面调度、 动作设计、 角色塑造上进行了全面升级。 《捕风追影》将《龙马精神》中的“龙虎武师精神”转化为警匪对决中的技巧冲突与精神传承。影片并未简单否定技术, 警方年轻一代既传承黄德忠的传统追踪术, 又擅长运用AI分析; 反派年轻一代对科技手段的高效利用, 结合傅隆生敏锐的反侦查能力, 让他们多次逃脱法律的制裁。两者皆具备“技术-传统”复合能力的设定, 强化了“双雄模式”的叙事逻辑, 均体现出身体经验与前沿技术的辩证互补, 打破了传统警匪动作片中“反派降智”的二元对立范式。

傅隆生和养子们之间扭曲的父子关系, 使角色超越了扁平化的恶人形象。他在年轻时通过资助孤儿院收养义子并教授他们格斗暗杀技能, 将他们训练为犯罪工具, 建立以情感纽带维系的“狼王-狼群”的等级体系。他们既是情感上的父子, 又是犯罪的伙伴。其资助动机恶劣, 但是经过二十余年的陪伴, 双方情感已然形成深刻羁绊。他们之间的互相猜忌源于情感关系的目的性、 两代人的理念差异和反派的多疑本质。具体而言, 傅隆生之所以逍遥法外多年, 是因为其谨慎、 理性的行事风格。他在每次作案中, 力求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避免节外生枝, 故被称为“影子”, 警察甚至对他一无所知。养子们却野心勃勃, 追求更大的利益。当他发现养子小辛不守规矩的时候, 便即刻完成从慈父到黑帮老大的转变, 小辛和熙蒙都差点死于其手。这也表明, 他和养子们之间扭曲的父子关系, 奉行利益先行。然而, 随着养子们作案能力的日趋成熟, 他愈发显得胆小且残暴, 成为该被淘汰的老古董。影片中熙蒙利用AI技术, 反向操控傅隆生实施更大阴谋, 最终被傅隆生在孤儿院的传统白刃战中清理门户。由此可见, 傅隆生的角色魅力正来源于他和养子们之间情感、 利益相互纠葛的复杂性和矛盾性。

正面角色黄德忠则展现了英雄迟暮的困境。年轻警察对追踪罪犯的经验不足与老刑警黄德忠对新事物的难以掌握, 通过黄德忠向年轻人传授侦查经验与年轻人向黄德忠展示新生事物, 串联起新老交替与文化反哺的时代精神, 呼应了现实中两代演员的共同处境。黄德忠与何秋果的师徒线, 延续了《警察故事》系列中陈家驹与阿美、 《新警察故事》中陈国荣与郑小锋的“老带新”模式, 但被注入了技术代沟的新内涵。两代人理念冲突鲜明: 黄德忠坚持“融入市井的街头蹲守”, 何秋果则更依赖“大数据的AI算法预测”。 两人的代际冲突主要表现在对于警察职责的理解和执行上, 除了耐心和隐忍外, 黄德忠还特别注重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因为他当年就是在执行任务时为了救孩子才间接导致搭档(何秋果父亲)殉职, 于公于私都要阻止何秋果重蹈覆辙。最具深意的设计在于结局, 当何秋果道出警察“执行任务是天职, 但有血有肉有心是天性”这一影片的点睛之笔时, 既完成了她与黄德忠的双向救赎, 也是从技术理性向人性觉醒的价值升华, 指明警匪片在数字时代的情感锚点。这种文戏与武戏的并重, 使得影片在紧张刺激之余, 也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不管是片中新旧技术冲突还是新老两代人的观念冲突, 最终是一种融合, 一种传承, 一种延续。”14 影片对技术理性和代际冲突的反思, 集中体现在人物塑造的复杂性, 赋予双雄阵营复杂的动机与情感。正反双方都围绕着“老”和“新”构建戏剧冲突, 两组“伪父子关系”构成镜像结构, 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情感指向。正派阵营的黄德忠因一次行动失误致何秋果之父殉职, 多年暗中守护她成长, 那句“其实我一直都在”的诉说, 解开了“为何她总能在被欺凌中化险为夷”的悬念; 而傅隆生培养的“狼系养子团”仅为实施犯罪, 当利益出现冲突时, 其关系本质的工具性便瞬间暴露。两相比较, 工具理性与情感联结的优劣自明。反派线的悲剧性揭示了工具化传承的必然溃败, 与警方线的互助传承形成善恶对照。两组角色的鲜明对比, 呈现出时代车轮滚滚向前的景象, 老一代在竭力证明自己“尚能饭否”, 年轻一代则在质疑“廉颇老矣”, 试图证明自己“锐不可当”, 这恰恰也与演员的现实处境形成一种互文。

4 结 语

《捕风追影》紧扣经典动作片中刺激的追踪与对抗的叙事精髓, 大胆地为这个骨架注入新的思考: 一是高科技元素的糅合; 二是人物关系的代际更迭更具深度; 三是数智时代“人的主体性”坚守。影片既非对港式警匪片传统的怀旧式复刻, 亦非对好莱坞赛博朋克的简单移植, 而是试图以“人机共生”理念为“港味”电影的未来发展开辟“第三条道路”, 具有重要的革新意义和参考价值。然而, 影片也存在如剧情逻辑缺陷、 文戏较原版相对较弱、 部分配角塑造工具化、 整体节奏失衡等亟待解决的问题。

“数智时代”的创作者仍须立足于传统动作美学, 在保持动作“实战感”的同时, 与“数智”深度融合, 构建兼具科技质感、 人文内涵和情感厚度的美学表达体系; 并且通过建立代际传承机制, 为新生代演员提供技艺传承与表演发展的空间, 推动类型片的多元化发展。在此过程中, 影片尤其需要注重坚守“港味”电影的本土特色与文化主体性, 避免沦为纯粹的奇观展演, 从而丧失其深层的文化认同与美学价值。

总之,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必将重塑人类文明的形态, 但文明的本质永远在于对“人之为人”的终极关怀……在技术洪流中坚守人性中那份对美的感悟、 对真的追求、 对善的向往”15。未来华语动作电影将在传承与创新、 本土与国际、 人文与科技的张力中探索前进, 为世界动作电影贡献独特的东方美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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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后期资助重大项目: 建党百年中国共产党价值观与中国电影发展路径研究(21JHQ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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