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士敦《中国戏剧》对英文世界中国戏剧评论的回应
R.F.Johnston’s TheChinese Drama: Its Response on English⁃language Criticism of Chinese Drama
英国汉学家庄士敦的《中国戏剧》, 是20世纪初英文世界富有启发性的中国戏剧史论著作。出于对中国戏剧包括乡村戏剧一定程度的现场观察和了解, 本书对于同时期以及之前英文世界中国戏剧评论进行回应和商榷, 进而阐明自己的观点。关于中国戏剧的价值, 庄士敦强调戏剧在中国各阶层人群中拥有巨大的普及度和深远的影响, 绝非“小道末技”, 可以略而不谈。关于中国戏剧的演出, 庄士敦认为具有象征性的特点, 观众只要调动思考和想象力, 就能填充表演之中的空白, 理解和享受它。关于中国戏剧的历史, 庄士敦认为并非迟至元代才由境外传入, 并且援引王国维《宋元戏曲史》的观点, 论述了中国戏剧的源远流长。在此基础上分析了20世纪初中国戏剧的现状, 并对中国戏剧的未来作了展望。
The British Sinologist R.F. Johnston’s Chinese Drama is an insightful work on the history and theory of Chinese theater in the early 20th-century English-speaking world. Based on a certain degree of on-site observation and understanding of Chinese theater, including rural theater, this book engages with and critiques contemporary and earlier English-language commentaries on Chinese theater, thereby articulating its own perspective. On the value of Chinese drama, Johnston emphasizes its widespread popularity and profound influence across all social strata in China, asserting that it is far from being a “minor or trivial art” that can be easily dismissed. Regarding its performance style, Johnston highlights the symbolic nature of Chinese theater, suggesting that with thought and imagination, audiences can fill in the gaps within performances, thus fully understanding and enjoying them. As for its history, Johnston challenges the view that Chinese drama was introduced from abroad as late as the Yuan Dynasty. Drawing on Wang Guowei’s A History of Song and Yuan Theater, Johnston argues for the deep and longstanding roots of Chinese drama. Building on this foundation, he analyzes the state of Chinese theater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and offers a forward-looking perspective on its future.
在中国的艺术和文学领域中, 戏剧是受到西方学者关注最少的一个分支。这无疑部分原因是因为中国人自己, 尽管他们对戏剧怀有深厚的热爱, 却极少尊重戏剧艺术和演艺行业, 认为戏剧作品不值得被纳入国家文学的正式分类; 然而, 这也可归因于一种普遍的假设, 即在中国, 戏剧从未发展到任何类似成熟的程度, 并且中国在戏剧方面从未做出过高内在价值的贡献。尽管如此, 无论世界对中国戏剧的文学或艺术价值做出最终判断如何, 这个主题对于任何研究中国生活和思想的学者而言都是不容忽视的, 仅仅因为戏剧在各阶层人群中拥有巨大的普及度和深远的影响。令人惊讶的是, 我们发现即便是一些将整个职业生涯都投入到与中国人民密切接触, 热衷于研究中国思想和性格的作家, 对于中国戏剧舞台的描述也是极为匮乏的。[1]1
在著名的《汉籍解题》中, 伟烈亚力以“由于戏剧作品在本土书目中未曾占有一席之地, 因此在这里不必过多论述此主题”这样的措辞概括了整个议题。[1]2
通过意义的扩展, 术语“曲”不仅仅表示合唱部分, 而现在已成为戏剧作品的一个常规名称。Bazin、Davis等人已经对这一类作品进行了大量研究, 可以从他们的文章中获得有益的参考; 但由于戏剧作品在本土书目中并未占有一席之地, 因此在这里不必过多展开论述。大多数研究过这个问题的外国人, 至少听说过元代戏曲集《元人百种曲》, 其中有一些已经被翻译成法语或英语。另一部较为知名的近期汇编是《缀白裘》, 包括数十部喜剧、 悲剧以及其他戏剧艺术的变体, 其中一些也已被翻译成英语。[2]206
这个分类的结尾是“词曲”, 这是一种被本土学者轻视的创作形式, 并且勉强被视为合法文学范畴的一部分。在追溯诗歌艺术衰落的过程中, 《诗经》被赋予至高荣誉, 而后来的古代诗人则被列为次等; 在风格上远不如这些的是现代阶段的诗歌, 而所考虑的这一类别, 由于与戏剧有关, 被认为是衰落过程的极致。然而, 最高水平的才情有时也会冒险涉足这个领域; 而在这一类别下的作者, 追溯他们艺术的血脉直至古代的音乐官职, 以此建立了他们被接纳到神圣领域的权利。因此, 他们被安置在国家文学的最低层, 作为国家文学的附录。[2]202
词、 曲二体在文章、 技艺之间。厥品颇卑, 作者弗贵, 特才华之士以绮语相高耳。然三百篇变而古诗, 古诗变而近体, 近体变而词, 词变而曲, 层累而降, 莫如其然。究厥渊源, 实亦乐府之余音, 风人之末派。其于文苑, 同属附庸, 亦未可全斥为俳优也。今酌取往例, 附之篇终。词、曲两家又略分甲乙。词为五类: 曰别集, 曰总集, 曰词话, 曰词谱、 词韵。曲则惟录品题论断之词, 及《中原音韵》, 而曲文则不录焉。[3]1807
《中国乡村生活:社会学的研究》的作者(明恩溥)在这部明确宣称是社会学研究的著作中, 非常恰当地在其中加入了一个关于“乡村戏剧”的章节; 然而, 他在开篇的时候坦言自己从未亲身观看过一场演出, 对中国戏剧毫无第一手了解。因此, 在接下来的句子中, 他不经意地表现出了他自己坦白承认的这种缺乏第一手知识的确凿证据。他宣称, 大多数中国戏剧演出都极其冗长, 以至于它们可以分布在很多小时, 甚至是几天的时间里。他以一种引人发笑的夸张说法补充说, “最不知疲倦的欧洲人”也无法在不“彻底筋疲力尽”的情况下完整聆听一场演出。[1]1
实际上, 绝大多数中国戏剧的时长远比欧洲话剧的平均时长要短得多。误解的根源在于, 虽然每个独立的剧目很短, 但它们在非常迅速的连续中呈现; 由于没有“幕布”和没有场景的变换(在老式的中国戏剧中,根本没有场景), 因此不足为奇, 一个不了解情况的外国人, 见证了两个或更多完整的剧目表演后, 很可能会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 觉得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一部单一的戏剧, 甚至可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1]2
对于中国戏剧的历史, 我们在这方面并不感兴趣。根据中国人自己的说法, 戏剧已经从其古代的道德监察功能沦为仅仅是供人娱乐的手段。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 尽管中国人民对各种戏剧表演都有着极高的兴趣, 但演员这个职业却是为数不多的一些职业之一, 无法享有文学考试的特权。据说这种反常现象的原因是戏剧业向败坏或甚至淫乱的品味妥协导致了戏剧的堕落。一个外国人无法判断通常演出的戏剧是否达到了这种程度。[4]54
在我们谈论中国戏剧时, 我们必须声明, 我们对它们没有第一手的了解, 也就是说, 没有亲自聆听演出的经验。即便其他困难不存在, 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这种知识也存在一些障碍。大多数中国戏剧在时间上设计得过于夸张, 以至于演出可能分布在很多小时, 甚至可能是几天的时间里。最不知疲倦的欧洲人也无法完整聆听其中任何一部的全部演出, 而不感到筋疲力尽。[4]55
这是因为在中国农村——而且不容忘记的是, 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在农田劳作——所有的戏剧表演都是在露天举行的。舞台是临时的还是永久性的取决于村庄的规模和富裕程度。临时舞台可以用几根竹杆、 木板和草席在几小时内搭建完成; 而永久舞台可能是一个更多少具有气势的建筑, 带有坚固的石基础、 优美的弯曲屋顶和宽敞的休息室作为化妆室。通常村民们必须等待多年才能筹集到建造舞台所需的资金。[1]5
演员的戏服尽可能地昂贵华丽, 有些服装的价格甚至会让外国观察者感到惊讶, 连伦敦西区的剧院经理都会为之侧目。然而, 在其他方面, 中国戏剧的布景却尽可能地简约。……正如前文所述, 几乎没有布景, 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舞台上可能只有一两件非常简单的家具, 如一两把椅子, 但通常是空荡荡的。[1]8
鞭子可以用来象征一匹马, 一块中间有个洞的布料可能变成城门。战场、 皇宫和法庭、 大江大河、 山峦和行军的军队, 都可以通过最简单的符号在舞台上被表现出来。难怪中国有句谚语说, “天下万物,戏台最大”, 因为正如英国诗人勃莱克所言,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中国观众被期望从自己的智力和想象力中填补不仅是布景的缺陷, 也是戏剧行动的一切。中国编剧暗示着与伟大的西方戏剧作家向伊丽莎白时代的剧场观众直言不讳的呼吁一样, 即“用你们的想像来补充我们的缺陷”, 并让演员“来激发你们的想像力”。[1]8
但是必须提到的是最近几年在一些大城市中由于西方的影响和示范而出现的新创意。1905年, 中国开设了第一家“现代化”的剧院。它被恰当地命名为“新舞台”, 而且, 不出所料, 上海是这一实验的舞台。随后, 类似的剧院也在其他大城市开设; 但直到1913年(即君主制倒台两年后), 首都才向上海表示最真诚的恭维; 因为在那一年, 北京开设了“第一舞台”。作为一个现代化的剧场, 它体现了许多西方建筑和设施的概念, 现在这个声誉也由新明大戏院或开明戏院共享, 这是北京第一个在每场戏结束时降下幕布的剧院。[1]11
直到清朝早期(1644年接替明朝), 中国戏剧活动的主要中心是北京、 南京和扬州。随着沿海大城市由于对西方贸易的开放而日益崛起, 它们开始取代了南京和扬州成为戏剧中心。目前,北京仍然保持其戏剧之都的地位, 并且是演员的最佳训练场所。上海排名第二, 天津和汉口分别排名第三和第四。[1]12
蒙古王朝是戏剧王朝的典范, 就像唐朝是诗歌王朝一样。这一新兴艺术的辉煌使得大多数汉学家为之倾倒, 他们乐于宣称, 在元朝(1260-1361年)之前, 中国并未了解戏剧。然而, 我们不应忘记, 戏剧的历史早于埃斯库罗斯、 亚当·德拉阿尔、 莫里哀和拉辛, 正如罗佩·鲁埃达是洛佩·德维加的前辈一样。同样地, 中国戏剧早在唐明皇(713-756年)艺术学院(梨园)成立之前就已存在, 这个著名学院被现代汉学家认定为戏剧的摇篮。[11]121-127
这一主题的权威性研究早已迫在眉睫。自1838年巴赞(Bazin)发表了元代四部戏剧的翻译和简短介绍以来, 西方作家对此一直漠不关心。而少数提及的内容也常常误导性。庄士敦先生对此流行的谬误进行了评论, 即使《中国村庄生活》的作者也曾助长其传播。在这一地区, 人们普遍认为中国戏剧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天, 就像大多数中国人习惯食狗肉和杀害大部分女婴一样广泛相信一般。然而, 事实是, 他们的大多数戏剧比我们的要短, 但它们却连续上演, 没有间断或场景变化(因为没有舞台布景)。最后一句话适用于古老的传统。对西方一切事物的现代倾向导致在几个大城市设立了配备落幕和其他借用装备的剧院。作者提供了一份启发性的历史概述, 追溯到3 000年前的巫舞者和咒语颂唱者, 一直追踪戏剧的发展至今。他告诉我们, 现在正在翻译成英文的一本由日本人用中文写成的关于这一主题的可靠作品。[19]271
关于中国戏剧的英文资料长期以来一直匮乏,因此, 在同一年内出现两本关于该主题的书籍, 确实引人注目。一本是凯特·布斯(Kate Buss)的《中国戏剧研究》(Studies in the Chinese Drama)(四海出版社, 美国波士顿), 其性质明显偏向于大众化。另一本是著名的皇帝导师和宗教方面的权威R·F·庄士敦(R. F. Johnston)所著, 书名为《中国戏剧》(The Chinese Drama)(别发书局出版)。这本书初登场时装帧颇为华丽, 但尽管如此, 它对于那些品味更为沉稳的读者仍充满了吸引力。[20]313
| [1] |
庄士敦.中国戏剧[M].上海: 别发书局, 1921. |
| [2] |
伟烈亚力.汉籍解题[M]. 上海: 美华书馆, 1867. |
|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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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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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庄士敦.从北京到曼德勒:从华北穿越西藏、四川、云南到缅甸的旅程[M]. 伦敦: 约翰·默里出版社, 1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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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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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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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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