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时习(1435-1493年), 字悦卿, 号梅月堂、 东峰、 清寒子、 东峰山人等, 江陵人, 是新罗阏智王的后裔, 李朝初期著名的诗人、 小说家, 著有《梅月堂文集》二十三卷, 小说集《金鳌新话》等。他深受李朝世宗的赏识, 年仅五岁即精通《大学》 《中庸》, 世宗见他小小年纪聪颖过人, 对他予以丰厚的赏赐, 并嘱咐其家人好生教养, 日后当委以重任, 世人都称他为“五岁童子”。他一生忠义节烈, 清风亮节, 备受后世称赞。李朝文人对金时习评价颇高, 李珥尊称他为“东方孔子”; 申钦认为他是“我朝之伯夷”, 分别将金时习比拟为中国的孔子和伯夷。朝鲜文人洪万宗等甚至提议将金时习与“赵旅、 元昊、 成耼寿、 南孝温四人, 并庙而享之, 盖以其节义之相符”
[1]249, 其节义精神与高尚风骨享誉后世。然而, 这样一位出身名门、 满腹才学、 前途无量、 高风亮节的朝鲜士人最终却选择了在佛教和道教思想中寄寓身世。
目前, 学界关于金时习的研究, 主要集中在对金时习及其文学作品、 金时习与中国文人的比较、 佛教对金时习的影响等方面。代表性成果有: 韩国学者姜昌奎《关于梅月堂金时习及其层次的历史记忆》
[2]系统考辨了金时习的人际关系和当代人的记忆, 李珥、 柳梦寅、 许穆、 尹增、 朴世堂等朝鲜文人对金时习的各种记忆共存及其 “公共记忆”的形成。杨静《金时习和唐寅的汉诗比较研究》
[3]考察了金时习和唐寅诗中呈现的面貌, 以及差异性和相似性。柳时子《梅月堂金时习的禅诗研究: 以佛教思想为中心》
[4]探究了其作品中的佛教思想。中国学者韩东《金时习汉文传奇小说〈龙宫赴宴录〉新论》
[5]指出该龙宫是现实中世祖朝廷的化身, 它影射了世祖篡位的暴虐、 功臣酒宴的嬉戏与王权强化后的士人僵化问题。吴绍釚《屈原与韩国诗人金时习之比较》
[6]《陶渊明与韩国诗人金时习之比较》
[7]分别将中国文人屈原、 陶渊明与金时习比较, 探究其作品的异同。吴昊男《人生之解与诗艺之源: 金时习汉诗的佛禅意蕴》
[8]认为金时习半生为僧, 其佛教实践对其诗歌创作产生了深刻影响。另外, 韩国学者李惠淑《清寒子金时习的思想研究: 以他的道教思想为中心》
[9]、 尹钟德《金时习的三教思想研究》
[10]也论述了道教思想对金时习的影响。总的来说, 有关金时习为何入道、 道教文化对其小说及诗文创作的浸染等方面, 研究尚不充分, 本文拟就此作一探讨, 并由此管窥金时习接受道教文化对朝鲜其他文人的影响, 以及道教文化在朝鲜半岛的传播。
1 金时习的入道缘起
金时习修仙问道的原因主要有两方面: 一是朝鲜世祖篡位, 令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金时习对时局和朝政非常不满; 二是李朝时期朝鲜半岛士人群体秘密修习道教的风气盛行。
金时习出身士族, 幼年聪慧有文名, 有“神童”之誉的他深受世宗赏识, 世宗勉励他 “韬晦教养, 待其所成, 将大用”
[11]59, 奈何金时习十五岁时, 世宗驾崩; 文宗即位两年亦驾崩; 1455年, 首阳大君逼迫其侄儿, 即幼主端宗退位, 是为世祖。世祖即位后, 大肆屠杀文士, 废除集贤殿, 金时习怒而焚烧书籍、 撕碎儒服, 佯狂为僧, 以示不满。四十岁后他还俗娶妻, 后定居忠清道无量寺。他历经世宗、 文宗、 端宗、 世祖、 睿宗、 成宗六位君主, 纷争多变的朝局及世祖的逆天之行令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他颇受打击, 他虽以出家方式消极抵抗, 隐居庆州金鳌山长达六年, 但他“修道炼形, 见儒生则言必称孔孟, 绝口不道佛法; 人有问修炼事, 亦不肯说”
[12]138。可见, 儒家思想早已根植于金时习的血液深处, 其落发为僧、 自号赘世翁、 东峰僧等旷世之举, 实为对世祖篡位行为的极端不满。
道家文化和道教思想自三国时代传入朝鲜半岛后, 又经历了统一新罗时期的萌动、 高丽时期的孕生, 到李氏王朝时俨然已壮大成形, 为内心无处皈依的朝鲜士人提供精神支柱。不仅如此, 李朝风雷变幻的王位更迭, 也令士人手足无措。朝中的有识之士一方面对政局失望, 一方面也饱尝生命朝不虑夕的痛苦, 因而, 辞官归隐就成了朝鲜士人逃避党派纷争的保护伞。他们纷纷弃官归乡, 隐居山林, 适意山水, 在道家哲学和道教修养中培养、 砥砺自我, 在儒家入世与道家出世中寻找平衡支点。故而, 世祖篡位改变了金时习既定的人生道路, 他选择削发为僧, 云游名山, 拒绝征召。
由于李朝僧道杂糅的特点, 所以, 金时习虽出家为僧, 但也兼习道教思想。他还是朝鲜半岛道教传道谱系中的重要一环。据朝鲜道教典籍韩无畏《海东传道录》一书中记载, 朝鲜道教起源于唐代开元年间, 钟离将军将仙道传授给当时在唐朝游学的三位新罗人, 即崔承佑、 金可纪、 僧慈惠。后来, 三人回到朝鲜半岛, 其中僧慈惠入五台山, 传道于明悟和尚; 而崔承佑将口诀授于崔致远及李清, 李清在头流山修炼得道后传于弟子明法, 明法传授给权清, 权清传道于偰贤, 偰贤又传之于金时习和赵云仡两人。随后, 金时习又分别将《天遁剑法》 《炼魔真诀》传于洪裕孙; 将《玉函记》 《内丹之要》授于郑希良; 将《参同龙虎秘旨》悉教尹君平。这一说法在李圭景《道教仙书道经辨证说》一文中也得到了佐证: “溯其传道之原委, 则钟离权授新罗人崔承祐、 金可纪、 僧慈惠。承祐授崔孤云、 李清。清授明法。明法复受慈惠要。慈惠授权清。清授元偰贤。贤授金时习。习授《天遁剑法》 《炼魔真诀》于洪裕孙。”
[13] 金时习为道教在朝鲜半岛的传播作出突出贡献, 是朝鲜传道史上的重要人物, 此后, 道教在朝鲜半岛士人群体中秘相传播的风气渐次流行。
2 金时习小说创作中的道教情韵
《金鳌新话》是金时习在1465-1471年所作的一部传奇小说集, 现存五篇小说, 《韩国汉文小说全集》卷三梦幻、 梦游类收录有《龙宫赴宴录》 《南炎浮州志》两篇; 卷七爱情、 家庭类收录有《李生窥墙记》 《醉游浮碧亭记》 《万福寺樗蒲记》三篇。
《龙宫赴宴录》描写韩生因为擅长诗文引起了龙王的关注, 龙王邀请其为新建别宫撰写“上梁文”, 作为回馈, 龙王为韩生准备了宴席, 并带领他游览龙宫。最后, 龙王又命二使者送韩生离开。这种“进入龙宫-游览龙宫-离开龙宫”的叙事方式, 是中朝两国古代仙境游历类小说特定且常见的叙事模式。不仅如此, 小说还详尽地铺陈了龙宫的面貌, 这里有金碧辉煌的朝元楼, 有存放着雷公之鼓、 电母之镜、 哨风之橐、 雨师之帚等降雨器物的凌虚阁, 有连亘数里、 巍峨壮丽的楼宇, 有彩云缭绕、 琪花瑶草……以仙境范式打造的龙宫, 也为这类仙境游历模式的小说开辟了另一种途径。无论是小说的叙事方式, 还是对龙宫的描绘, 均表现了道教神仙思想对该小说的渗透, 而道教将龙王纳入神仙体系, 更是创制了一个独具特色的神仙门类, 丰富了中朝古代小说的“遇仙”类型。当韩生接到龙王的盛情相邀时, 受宠若惊, 诸神言: “阴阳路殊, 不相统摄, 而神王威重, 鉴人惟明, 子必人间文章钜公。”
[14]151 这里, 龙王慧眼识才也表现了人间书生渴望才华得到君王赏识的心理。韩生凭借才华得到龙王的嘉许, 或许也暗含着金时习曾受重于世宗的经历。后来韩生将龙王所赠珠绡“藏之巾箱, 以为至宝, 不肯示人。其后, 生不以名利为忧, 入名山不知所终”
[14]165, 以神秘化的叙述方式再现了道教“仙”与“山” “入山修仙” “天人合一”的观念, 并流露出道家与道教出世思想的旨归; 而韩生不肯示人以及云游名山的结尾, 也颇有金时习怀才自矜、 却终不以才学示人等自身经历和伟岸性情的写照。
《南炎浮州志》写道, 以儒业自勉的朴生夜里梦到自己来到了南炎浮州, 并与南炎王探讨了天堂地狱、 祭祀鬼神、 丧葬礼仪等问题。南炎王则因尽忠于王、 发愤讨贼、 赤胆忠心, 死后成为南炎浮州的主宰者, 也反映了作者对奉守儒家忠义节烈精神的赞许。该篇可谓是糅合了儒家精神义理和佛教地狱观念、 道教神仙思想于一炉的小说。例如, 小说在谈及祭祀鬼神的现象和原因时, 作者肯定儒家孔子所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朴生在梦中所见黑衣、 白衣二童, 乃佛教所言黑白无常, 梦中所经岛屿像极了地狱游历, 以及死后成为阎罗王等, 都是佛教元素的呈现, 而朴生将化之际, 梦见神人告于四邻, 将成阎罗王, 又可见佛道思想的交汇。金时习借朴生和南炎王的对话, 表达自己忠君报国、 不事二主的决心, 这亦是借由小说对世祖篡位的回应, 再次展现了儒生所信奉的“君待臣以礼, 臣侍君以忠”的价值观念。
《李生窥墙记》叙写了李生与崔娘之间的生死之爱。松都李生和巨室崔娘, 因咏诗而结缘, 后二人常诗歌唱和, 逾墙相会, 私定终身。李生的父亲觉察后将其谪送蔚州, 崔娘也因之相思成疾。两人历经磨难结成连理后, 又遇红贼虏犯, 崔氏怒而不从被杀, 李生侥幸逃脱。时局稳定后李生回到故居, 家园破败, 满眼萧瑟, 崔娘亡魂前来与李生再续前缘。数年之后, 崔氏言尘缘已尽, 不可再留。未久, 李生因追念崔娘而亡故。
该小说在礼赞李生与崔娘之间可歌可泣的爱情时, 还融入了道教神仙思想, 为崔娘以鬼魂身份逾越生死与尘世的李生“相见-别离”, 提供了一种可供人理解的思维模式。例如, 崔娘在解释其鬼魂与李生欢会后又要别离的原因时言: “冥数不可躲也。天帝以妾与生缘分未断, 又无罪障, 假以幻体与生暂割愁肠, 非久留人世以惑阳人。”
[15]76 天帝是道教神仙思想的产物, 《玉皇纪》 《三韩拾遗》 《金仲真》 《船游问答》 《静庵活鬼》 《六美堂记》 《淑香传》等朝鲜汉文小说中也多次出现, 或又被称为玉皇上帝, 是神仙们的最高统帅。天帝的职责是掌管人世的一切, 并对违反天条的人做出惩戒。所以, 当李生提出让崔娘同留人世的意愿后, 崔娘曰: “若固眷恋人间而违犯条令, 非唯罪我, 兼以累及于君。”
[15]77 人与鬼或神等其他异人类物种相恋、 幽会, 最终只能以有违天条、 人鬼殊途或人神异路的理由而分开。金时习所虚构的这一“人鬼情未了”的传奇, 也隐晦地折射出他对于这乱世的不满, 并借由李生对爱情的执守, 传达自己的守节之志。
同属人鬼相恋的小说, 还有佛道思想共同作用下的《万福寺樗蒲记》。该小说中的南原梁生, 在万佛寺佛前与佛斗樗蒲时许下心愿, 若胜, 则请佛赐予美女相伴。不一会儿, 有一美姬携带丫鬟来至佛前哭诉自己倭乱中的不幸遭际, 并与梁生极尽欢会, 还与其邻居郑氏、 吴氏、 金氏、 柳氏诗赋唱和。分别之际, 该美姬赠予梁生银碗, 后来得知她早已丧命倭寇之手。人鬼因某种因缘而结合, 后又分开, 甚至临别赠物等, 不但是朝鲜汉文小说叙事常用的策略, 在中国古代小说中也极其常见。例如, 《搜神记》中的“崔少府墓” “驸马都尉” “紫玉”等篇, 均有人鬼相恋后言及死生异路, 不得不分开的离别场景, 以及凭借所赠物品得知事情根源的描写。这同样可谓是道教思想对中、 朝古代小说叙事方式的一种影响。该文所奏响的乱世悲音, 同样映射了作者对和平安定生活的向往。
《醉游浮碧亭记》融合道教神仙思想, 讲述了饱读诗书的洪生中秋之夜醉游浮碧亭时, 与从天而降的仙子诗酒唱和, 并在仙子的带领下畅玩洞天福地, 遨游玉京, 饱览银河胜地等。不久, 洪生思念成疾, 奄然而逝, 人们以为他遇仙尸解, 抒发了作者怀才不遇、 知己难觅的忧伤愤慨。
该小说在写到仙子身世时, 托身于殷王后裔箕氏之女, 以表明自己出身正宗、 高贵, 后逢卫满窃国, 仙子唯有守贞节, 一死而已。作者以卫满窃国来隐喻首阳大君的篡位之举, 并借仙子的行为来表达自己不屈的志节。后来, 她遇到同为该国鼻祖的神人, 邀请其共赴紫府玄都, 并赠予她玄州不死之药, 令她飞升成仙, 也展现了道教成仙方术对该小说的渗透。此外, 该小说在描绘仙女下降与洪生遇合的同时, 还兼有仙境游历等场景的描写。洪生与仙女同游洞天福地十洲三岛之后, 还登上了月窟, 来到嫦娥所居的广寒府水晶宫。后来洪生思乡之念顿起, 回归凡尘。可见, 该小说的叙事方式也是常见的“降遇仙人-游览仙境-离开仙境”。
虽然这五篇小说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都各不相同, 但其内容都关涉文人怀才不遇, 或文人与女鬼、 仙女之间的悲剧性爱情等, 反映朝鲜本土的世俗风情和政治状态, 抒发作者的现实感悟。作者或假龙王信仰, 寄寓现实中书生不受重用的悲愤; 或借南炎王, 表达自己忠于王朝正统的君主观念; 或托李生与崔娘之间的人鬼之恋, 流露对贪官的鄙夷, 对时局稳定、 国泰民安的呼唤; 或借梁生与美姬间的对话, 痛斥壬辰倭乱对人民造成的苦难; 或借洪生与仙子唱和后分离的遭际, 吐露壮志难酬、 知己不遇的伤感。
3 金时习诗文创作中的道教义理
金时习不但在其小说中融入道教思想, 在其诗文中也可见道教义理的浸染。他不仅在杂文中论述道教修真理念, 而且在诗歌中展现与道士间的密切交往, 阐释自己的游仙情思等。
金时习在其文集中对道教修真、 服气、 龙虎、 鬼神等多有论及。
《修真第五》篇, 阐释了老子的书籍与修真之术的关系, 养性、 运动对修仙的作用, 圣人之道在乎德行等问题。在他看来, 神仙乃是通过“养性服气, 炼龙虎以却老者也”, 这揭示了道教以追求长生不老为目的的宗教特征; 养性之要在于“存三抱一”, 即存精气神, 抱道, 这反映了南宋以来道教内丹派以人体内精气神为主的养生策略; “夫圣人之道, 入乎耳, 存乎心, 蕴之为德行”, 从存心养性的角度分析了儒家思想与道教思想对“德行”的共同强调
[16]350。
《服气第六》篇, 论述了服气、 迎气、 养气、 养何种气、 养气的作用等问题, 并从孟子“浩然之气”、 颜渊之志等视角剖析了自己恪守儒家思想的心志。其中, 在对“服气” “迎气”作解时, 作者言: “夫服气者, 屏外缘, 去诸尘, 须守五神, 从四正。五神者, 心、 肝、 脾、 肺、 肾之神也。四正者, 言、 行、 坐、 立之正也。五神既安, 四正既和, 然后习内视法。存想思食, 令见五脏。有如垂磬, 五色了了, 分明勿辍。仍朝起东面, 展两手于膝上, 心眼观气, 上入泥丸, 下达涌泉。朝朝如此, 名曰迎气。”
[16]351 道教认为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有神驻守, 存想他们的姓名、 衣着、 状貌等, 可以与之相交通, 这被称为“存思术”, 又叫“存想术”。该文中提及的服气、 迎气之法便是经由道教存思术来实现的。
《龙虎第七》开篇即以问答的形式回应了修炼龙虎的作用: “或有问曰: ‘修炼龙虎, 可以化神仙乎?’清寒子曰: ‘虽非至理, 有是验也。’”
[16]352 认为修炼长生之人, 是“能盗正气也”, 而盗得正气后, 便可变成纯阳之体, 实现易气, 进而易血, 易脉, 易肉, 易髓, 易筋, 易骨, 易发, 易形, 金时习以清寒子的口吻对道教内丹派以人体为鼎炉, 通过修炼龙虎等成就九转还丹的长生超脱之术进行了详细论证, 其日常参道、 学道、 悟道的情形可见一斑。
《鬼神第八》篇中援引东晋郭璞志怪小说《玄中记》对动物精怪化而为神的记述, 表达自己对祭祀鬼神一事的看法: “夫自称山岳神者, 必是蟒蛇。自称江海神者, 必是鼋鼍鱼鳖。自称天地父母神者, 必是猫狸野兽。自称将军神者, 必是熊罴虎豹。自称士人神者, 是猿猴猳玃。自称舍宅神者, 必是犬羊猪犊。乃至门户井灶破器之属, 假形为魅, 皆称为神, 惊怖万姓。可怪也哉。”
[16]354 作者认为动物精怪被人们当做神来加以祭祀, 虽是可笑, 却当“祀之有礼”
[16]354, 并对当今巫觋慢神渎鬼、 妖言骇人等行为表示不满。可见, 将动物精怪视为神来祭祀的观念非中国所独有, 它也影响到包含古代朝鲜在内的东亚地区。
金时习还将生活中自己与道士之间的交往形诸诗歌, 以此展现其向道之心和入道之趣。例如, 《山居赠山中道人》这首组诗便表达了他自己在山中隐居, 不为形所役、 不为名所累的淡泊情怀:
到老幽情颇转深, 林泉终不负初心。竹炉初拨三生火, 石鼎新煎一味参。风曳洞云归远壑, 雁拖寒日下遥岑。共君今夜不须睡, 月到小窗弹古琴。[16]296
春山无伴独行时, 猿狖双双先后随。槲叶荫溪迷小径, 松槎偃石碍通岐。年年收栗忘贫歉, 处处团茅任适宜。点检一生忙事少, 世中缰勒不曾知。[16]296
金时习与山中道人在远离喧嚣之处, 竹炉生火, 石鼎烹参, 趁月鸣琴, 真乃不问世事、 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深山密林里, 有猿狖相伴; 曲径通幽处, 松槎纡回。即便年年歉收, 也处处得宜, 这种不理凡俗、 悠然自得的心境大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的情味。
再如《赠道士》:
玉清坛上退朝还, 环佩珊珊态度闲。灵宝度人飧六气, 黄庭换写养三关。奇香满灶晨成药, 异气浮空夜入班。乞我半升铛折脚, 年来我亦煮溪山。[16]126
一位气定神闲、 信步闲庭的道士读经、 炼药等生活场景跃然纸上, 这种生活令作者生出无限遐想和歆羡, 以至于发出“来年我也想回归自然”的心声。该诗通过对道士闲适生活的描绘, 愈发彰显了作者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生活的希冀。
金时习隐居山林其间, 耳濡目染道士焚香煮茶、 读经炼丹的生活, 甚至还登上道教宫观, 在三清宫想象上帝高居玉座、 云霄中群仙济济一堂、 祥云缭绕、 绛阙森严的万般景象。有一次, 金时习到三清宫寻访好友, 适逢立冬节气, 这里举行道教斋醮科仪, 他还运用诗歌记录了这场醮礼的经过和氛围:
云散长空星斗寒, 琼章读罢礼天坛。玉皇降处围香雾, 金母来时驾彩鸾。宝磬有声人寂寂, 瑶台无累月团团。三清醮毕门重锁, 照殿青灯彻夜阑。[16]126
这场醮礼仪式感十足, 从斋醮法坛的设置, 到道士诵经拜忏, 香炉、 宝磬、 灯烛等器物的陈放, 作者想象玉皇、 金母等道教神灵腾云御凤降临, 让人的心理愈发受到震撼。
再者, 金时习的诗歌中还大量运用道教元素来表现自己对仙境游历的向往。
如《游仙歌》:
驾鹤逍遥海上山, 蓬莱宫阙五云间。人寰正在风波底, 百岁劳劳不自闲。
朝游聚窟暮玄洲, 袖里青蛇紫气浮。试问东溟知几变, 三山水浅露蓬丘。
月窟孀娥不自由, 桂花闲伴度春秋。水晶宫里霓裳奏, 怜是云收十二楼。
一双青鸟下云端, 来报瑶台宴未阑。天上碧桃知几熟, 洞云闲锁礼星坛。
醉呼仙女董双成, 王母何时下玉京。紫芝初秀蟠桃熟, 风引空中打麦声。
曾随玉女渡天河, 记得钧天第一歌。来播人间应未识, 闲吹长笛入烟萝。[16]252-253
作者想象自己在海上仙岛蓬莱宫阙处驾鹤遨游, 一日间可以从西海的聚窟洲, 游到位于北海的玄洲胜境, 期间沧海桑田, 早已发生巨变。作者看到月宫里的嫦娥不得自由, 虚度年华, 看到青鸟殷勤来报消息, 看到天上蟠桃, 看到仙女董双成, 仙府女官总管西王母……作者通过仙境与人间形象上的反差来彰显两处时间的不同, 又经由两处时间的不同来凸显仙境的美好。同时, 该诗还融入诸多仙境、 仙女、 仙物等意象来表现仙境的富丽和清冷, 表达自己的游仙之趣。
再如《怀蟠桃》一诗: “蓁蓁碧桃树, 夭夭千岁花。不待笑春风, 灿灿蒸朝霞。结子缀繁枝, 烂熟三千年。汉儿谩三偷, 诙语人相传。尘世苦纷纷, 日月又不延。常怀千岁忧, 汲汲长熬煎。愿登度索山, 得核栽堂前。”
[16]252 作者以三千年开花, 三千年结果的蟠桃, 来抒发尘世生活的苦闷和现实的忧思, “煎熬”一词更是直抒胸臆地阐发作者对现实的不满和无奈, 进而表达自己希望登上度索山, 把仙桃栽种到厅堂的愿望, 祈求能通过千岁蟠桃的功效, 让自己摆脱这人世间的一切苦恼。 《仙洞》一诗, 也展现了翠峦叠嶂、 寒泉掩映中仙洞的幽秘, 那里有石床, 有香桂, 有玉鼎, 有灵砂, 置身其中, 仿佛来到瑶池, 登上上清等仙境, 让人流连忘返。 《得老子》一诗, 也描绘了作者阅读老子著作的感悟, 以及对内丹修炼的看法。
金时习隐居后, 不仅参悟道教典籍, 而且频频描绘道士生活、 修炼的场景, 这也为他成为道教内丹派在朝鲜半岛传播的重要一环提供了佐证。他诗歌中经常出现的仙道意象, 无论是蓬莱、 瑶池等仙界灵境, 还是紫芝、 蟠桃等仙家植物, 或是青鸟、 凤鸾等仙界动物, 或是王母、 玉女等神仙, 都可谓是道教神仙思想对其诗歌创作的渗透, 作者愈是抒发对神仙无忧无虑世界的向往, 愈加反衬出他在现实世界中的苦闷。
到了朝鲜王朝中期, 从燕山君至光海君(1495-1623年)统治的129年, 朝鲜王朝内外各种矛盾酝酿激化, 党争频繁, 士祸横行, “壬辰倭乱” “丙子胡乱”等内忧外患的政治局势, 进一步加剧了朝鲜文人的慕道、 崇道、 入道之风。这些朝鲜文人纷纷效法金时习弃儒从道, 如洪裕孙, 世祖篡位后, 隐居竹林; 郑希良: 燕山初年登第, 官任特教, 因戊午史祸被流放义州、 金海等地, 燕山八年(1502年)忽然消失不见, 世人认为他修道成仙; 韩惟汉, 见崔忠献横行无忌、 卖官擅政, 不赴朝廷征调, 举家隐居智异山。不仅如此, 在金时习作品的影响下, 朝鲜文人还经常在文学创作中糅合道教神仙思想展现自己的郁郁之情。例如, 申光汉常在诗歌和散文中借朝鲜本土神仙、 道教仙境、 仙物等意象, 抒发因为仕途坎坷而产生的苦闷之感; 其小说《安凭梦游录》 《崔生遇真记》也关涉道教神仙思想和龙王信仰, 彰显作者被贬谪后的闲适心境, 也暗含作者对统治者的失望, 进而萌生出尘之想和世外之念。李滉身为儒学巨擘, 不但常与友人谈仙论道, 而且将道教元素渗透于其梅花诗、 记梦诗、 祝文、 祭文等诗文创作中。沈义、 林悌、 权韠三人均有获罪遭贬的经历, 他们寄情道教、 辞官隐居, 常在诗歌中以“谪仙”自况, 抒发不满与傲世情怀; 在登览怀古之作中借仙界意象表述山中奇景, 传述幽情; 在小说中借慕仙问道阐发忧愤, 寄寓身世。
4 结 语
由此可见, 朝鲜文人金时习受道教思想影响较深, 他不仅在其小说中借助道教思想, 通过敷演文人与女鬼、 女仙、 龙王的交往表达政治观念; 而且在其杂文中, 阐释自己对道教内丹修炼的看法; 在诗歌中展现自己与道士烹茶下棋、 谈仙论道的日常, 并将道教元素铺陈于诗歌创作中, 表现对道教神仙世界的向往。在朝鲜王朝, 像金时习这样弃儒从佛从道、 并借助道教思想抒兴遣怀的文人不在少数。这些朝鲜士人脱离政治、 选择隐居修道, 一方面是受动荡的社会环境和频繁党祸的影响, 另一方面, 道教“重己贵生” “不以物累形”的观念也无形中感召着朝鲜士人, 他们出于保全性命的现实需要, 周游于山水之间, 甚至不乏直接从事道教修炼实践者, 为朝鲜半岛留下诸多奇幻的神仙事迹; 他们还积极进行仙道文学创作, 并为道教典籍撰写注释或解说, 这反过来进一步推动了道教在朝鲜半岛的传播。
2022年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青年项目: 道教文化对朝鲜朝汉文学的影响研究(2022CWX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