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视域下我国城乡关系的现状与优化路径

Current Situation and Optimization Path of Urban⁃rural Relations in Chin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rxist Spatial Thought

摘要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蕴含着丰富内容， 剖析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导致不平等的权力分配在空间上的表现， 揭示了以资本逻辑作为根本运作机制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空间资本化、 空间等级化与世界各民族空间对立关系的形成， 其中关于城乡空间关系的论述是其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当前中国构建新型城乡关系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当前中国正致力于构建城乡融合发展的新型城乡关系， 城乡空间结构趋于融合但壁垒尚存， 空间秩序建构越发合理但存在执行落差， 城乡文化发生多元碰撞但面临同质化困境。以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为指导探寻解决问题的实践路径， 要坚持共建共享原则以实现空间要素资源融合， 转变政府职能并完善空间治理， 坚持因地制宜原则以打造特色城乡空间， 从而构建美丽乡村和现代城市相得益彰的新型城乡关系。

Abstract

Marxist spatial thought contains rich content， analyzing how unequal social relations in capitalist society lead to unequal power distribution manifested in space， revealing the spatial capitalization， spatial hierarchy， and the formation of spatial antagonisms among peoples of the world under a capitalist society where capital logic serves as the fundamental operating mechanism. Among this， the discussion on urban-rural spatial relations is an important component， and it also holds significant practical value for constructing a new type of urban-rural relationship in China today. Currently， China is committed to building a new type of urban-rural relationship based on integrated urban-rural development. The urban-rural spatial structure tends to integration， but barriers still exist； the construction of spatial order has become more reasonable， but there are gaps in implementation； urban-rural cultures experience diverse interactions but face the predicament of homogenization. It is necessary to seek practical paths to solve these problems guided by Marxist spatial thought， adhering to the principle of joint construction and sharing to achieve the integration of spatial element resources， transform government functions and improve spatial governance， and adhere to the principle of adapting measures to local conditions to create distinctive urban-rural spaces， thereby constructing a new type of urban-rural relationship where beautiful villages and modern cities complement each other.

关键词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 / 城乡空间关系 / 空间正义

Key words

Marxist space thought / urban-rural spatial relationship / space justice

空间维度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重要维度， 尽管马克思和恩格斯并没有针对“空间”形成专门的理论体系， 但在他们的许多著作文本之中都蕴含着关于社会空间的思想和论述。马克思和恩格斯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空间的内在结构、 本质属性和运作机制， 深刻批判了资本主义空间生产在本质及各种表现上的非正义性， 并对未来能够消解这种非正义社会空间、 建立起和谐平等的共产主义社会空间进行展望。其中， 马克思和恩格斯格外重视城乡关系问题， 关于城乡社会空间的分析是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进程中， 以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为指导处理好城乡关系、 促进并实现城乡融合发展， 是党和国家始终高度关注并长期努力的重要课题。基于此， 本文将首先对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进行梳理， 并在其视域下围绕当前中国城乡空间关系存在的一系列问题及消除这些问题的优化路径展开探讨。

1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的内涵

空间是万事万物的存在形式， “是一切生产和一切人类活动的要素”^［1］875。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视野中空间是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辩证统一， 他们在肯定和认可自然空间的客观性与先在性的前提下， 又探讨了“现实的人”的实践活动对自然空间的改造和重塑， 正是这些改造和重塑使得“自在自然”转化为“人化自然”， 而“人化自然”本身就是一种社会空间^［2］44。西方学者列斐伏尔在研究和发展马克思和恩格斯空间思想的过程中提出“（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3］40， 这意味着一方面人的实践活动使社会空间从自然空间中分化出来， 但另一方面社会空间不仅仅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空间场域， 它“既不是许多不同物中的一种物， 也不是许多不同产品中的一种产品， 倒不如说， 它容纳了各种被生产出来的物以及这些物之间的相互关系”^［3］109。社会空间是人们在生产实践活动中生成的政治、 经济、 文化、 生活等交往关系空间， 它既是物质生产资料、 消费对象， 生产着社会生产力， 也是政治治理与阶级斗争工具， 再生产着社会生产关系， 集中体现着社会生活关系的发展状况^［4］。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不仅揭示了空间在人的实践中发生从自然向社会的让渡和转换^［5］， 还重点结合所处时代条件深刻剖析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导致不平等的权力分配在空间上的表现， 主要内容包括对资本主义社会空间呈现出的资本化和等级化现象的揭露， 以及对资本扩张条件下全球空间生产导致的各民族之间对立的批判。

1.1 空间资本化是资本主义空间生产的根本特征

在资本的本性支配下， 资本主义社会中一切活动、 一切资源都要为获取更多剩余价值服务， 空间也不再仅仅是人进行生产及其他实践活动的容器或载体， 其自身也资本化为创造剩余价值的工具， 这也是资本主义保持活力、 得以幸存的关键所在。

空间资本化首先在资本主义社会实际生产活动中表现为： 生产空间不断扩大和空间本身成为商品。一方面， 资本的本性推动着整个社会生产更多产品， 需要不断扩大直接生产的工厂和厂房等空间规模； 同时“资本越发展， 从而资本借以流通的市场， 构成资本流通空间道路的市场越扩大， 资本同时也就越是力求在空间上更加扩大市场”^［6］169； 另一方面， 空间本身作为商品进入流通和消费领域， 由此成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和手段， 如土地作为一种空间资源和空间资本， 通过买卖其使用权使其所有者获利。

空间资本化在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空间生产中突出表现为城市空间扩张及由此导致的对乡村空间的剥削和侵占。城市空间最初从乡村空间中产生，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 城市空间更成为了发达商品经济条件下资本积累的温床， 大工业创造的巨大生产力造就了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 城市空间对乡村空间的绝对优势地位。工商业的发展要求城市空间不断扩大以创造更多经济价值， 于是直接表现为城市近郊的乡村空间被吞并和侵占。与此同时， 农村屈从于城市的统治， 从而成为其发展的附庸， 并且在其他各个方面受到城市的剥削， 正如马克思所说： “城市则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毫无例外地通过它的垄断价格， 它的赋税制度， 它的行会， 它的直接的商业诈骗和它的高利贷在经济上剥削农村。”^［7］905

空间资本化还体现在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身体空间和劳动空间的无情压榨和占有。当工人将自己的劳动力作为商品出售给资本家时他们从事劳动的身体也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只要还有一块肉、 一条筋、 一滴血可供榨取， 厂主就不会放松剥削”^［8］299， 超负荷的劳动使“他们的健康已经完全毁坏了”^{［8］299-300}。同时为了节约生产成本， 资本家不断压缩工人进行生产劳动的空间， 使他们的“大量的共同劳动在室内进行， 并且在那种不是为工人健康着想， 而是为便利生产着想的环境下进行”^［1］106， 可见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无产阶级最基本的空间需求被无视， 转而成为资本进行增殖的工具。

1.2 空间等级化是社会关系在空间上的鲜明表现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空间成为资本增殖的工具， 资产阶级要尽可能地占有和扩张空间、 推进资本主义空间生产， 同时整个社会空间被打上了身份地位的标识， 出现了等级化的特征。

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活空间是按照资本或财产， 以及由此决定的社会地位来占有和使用， 工人们居住的“普通小宅子所占的面积不超过5码见方， 通常包括1间地下室、 1间起居室和1间卧室”^［9］321， 然而他们却依然要进行超负荷的劳作来换取工资， 才能为这样的居住场所支付房租。另一边资本家们却无条件地享受着优越的居住环境， 凭借着对占有工人的剩余价值和剥夺其劳动生活空间， 进一步加速自身居住空间的生产。

在政治生活空间中， 以资本为特权是资本主义社会空间运行的最基本法则， 资本决定了人们在空间内政治生活的不同等级和地位。资本主义社会空间中奉行着“精英政治”， 所谓的民主选举也不过是有钱人的游戏， 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处于政治权力的边缘， 他们几乎没有参与政治生活的机会和政治上的话语权。无产阶级受到的教育“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把人训练成机器”^［10］48， 日复一日的繁重工作后他们也更是没有参与政治生活的能力和精力。可见， 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空间中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处于“中心-边缘”的对立状态。

资产阶级还在思想、 意识方面束缚着无产阶级精神空间。无产阶级“由于没有止境的单调的操作造成体力的过度消耗， 他们变得任性放纵， 不会思考或深思熟虑。他们除了下流的娱乐之外， 不可能有任何体育、 智育或精神方面的消遣； 他们与一切真正的生活乐趣是无缘的”^{［11］109-110}。无产阶级的劳动时间被尽可能地延至最长， 几乎没有可以支配的自由时间， 同时他们无法像资产阶级一样为精神方面的享受支付高昂的费用， 因此无产阶级的精神生活空间逐渐变得贫瘠。

1.3 世界各民族空间对立形成

资本主义社会建立起来后， 资本的扩张本性使得空间生产冲破地域限制逐渐发展为全球空间生产。出于扩大产品销售市场和增加原料供应地的需要， 资产阶级“到处落户、 到处开发、 到处建立联系”^［10］35， 由此促进了普遍交往的形成， 世界开始逐渐连成一个整体， 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10］35。

但是， 资本主义发展推动的全球空间生产却导致了世界各民族在空间上的不平等和对立， “资本殖民、扩张逻辑是资本现代性的内在困境， 致使世界各地形成‘中心-边缘’的附庸关系”^［12］。自资本原始积累之时起， 新兴的资产阶级就对非洲、美洲等一些地区的民族进行空间掠夺， 造成其在之后的几百年发展中面临种种困境。同时， 在资本逻辑推动全球生产空间重塑的过程中， “一种与机器生产中心相适应的新的国际分工产生了， 它使地球的一部分转变为主要从事农业的生产地区， 以服务于另一部分主要从事工业的生产地区”^［13］520。被迫从事农业生产为主的国家和民族为资本主义国家源源不断地提供生产原料、 劳动力和销售市场， 滋养着资本主义文明空间的生长。资本在世界范围内的扩张造成了全球空间呈现出“同质化”和“断裂性”， 即一方面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影响下各民族社会空间发生了由“野蛮”向现代文明的转变， 而另一方全球空间发生了等级分化， 资本主义国家处于权力中心， 落后国家和民族则处于受剥削受压迫的权力边缘地带。

总之，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蕴含着丰富内容， 时至今日依然闪烁着真理光芒， 其中关于分析城乡空间关系的部分对于当前我国分析城乡关系状况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 同样也是我们探索构建新型城乡关系的优化路径的重要理论依据。

2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视域下我国城乡关系的现状

城乡关系是世界各国现代化进程中都要面临和正确处理的重要关系，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在现代化进程中， 如何处理好工农关系、 城乡关系， 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现代化的成败。”^［14］274 中国共产党在领导人民探索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过程中始终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 在不同时期对处理城乡空间关系制定和实施了不同的政策和措施， 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农业支持工业、农村支持城市”到改革开放后开始注重“以工补农、以城带乡”， 再到新时代以来要求形成“工农互促、 城乡互补、 协调发展、 共同繁荣的新型工农城乡关系”^［14］16， 我国城乡关系一直在调整和优化。总的来说， 我国城乡关系经历了从二元对立、 到城乡统筹、 再到城乡一体化的变革， 如今走上了城乡融合发展的道路。城乡融合既是社会关系的变迁， 同时也是城乡空间的解构与重构， “城乡空间的包容性发展， 不仅是空间结构的融合， 也是空间秩序和空间文化的融合”^［15］。因此， 我国应以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为指导， 从空间结构、空间秩序和空间文化的角度分析我国城乡关系的现状， 更好地探索新型城乡关系的优化路径。

2.1 空间结构趋于融合但壁垒尚存

空间结构是空间本体的重要组成， 空间通过物体在其间的布局方式获取了它的结构^［16］40。然而， 马克思在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时指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10］591 这意味着物质生产方式制约着社会的空间结构， 不仅空间内的物质建筑面貌由物质资料的生产方式决定， 直接相关的经济产业结构更是空间内最为重要、 基本的结构， 基于此产生的城乡空间要素流动与互动也构成了城乡空间结构的重要内容。

改革开放以来， 我国城乡社会空间经历了重组与重构， 当前呈现出一定程度上的融合态势。首先， 在产业结构方面实现了城市产业与乡村空间资源的有机结合， 乡村空间内经营以现代技术为支持的农业生产的同时， 也利用当地其他特色资源发展加工制造第二产业， 以及依靠田园风光、 自然景色等大力开发旅游业， 不断推动城乡产业结构的融合和城乡经济的接轨。其次， 在要素流动方面， 县城作为连接城乡空间纽带及促进城乡要素流动的最基本单元， 形成以县城为中心的城乡融合区。通过设立试点镇等方式， 在政策支持下开发乡镇当地独有优势， 吸引大中城市的金融资源向乡镇涌入， 打造乡村、 企业、 政府共建的发展平台。再次， 在空间景观上， 乡村空间不断吸收城市元素， 城市特征在乡村房屋建筑中得到反映和体现， 一些乡村还会设有影院、 公园、 博物馆等场所， 为丰富农民精神生活， 乡村定期举办文艺演出、 敬老活动等， 推动乡村空间与城市文化的融合， 进而使乡村景观呈现出现代化的新样态^［17］。另一方面， 我国城乡社会空间格局的分裂并未完全消失， 城市和乡村空间依然存在尚未消解的现实壁垒。阻碍城乡结构融合的根源在于乡村空间和城市空间生产方式的差异， 导致二者在以经济为基础的各方面社会生活不平等。就目前而言， 城市空间依然是各国推进现代化进程的最重要场域， 在发展工业的基础之上， 金融、 商业、 服务业等在城市空间也都发展起来， 城市空间的虹吸效应使劳动力、 资本、 土地、 技术、 信息等各种资源向城市转移， 城市空间与乡村空间相比仍处于优势地位。在我国， 尽管示范村、 试点镇的建立和取得的成果对城乡融合发展意义重大， 然而我国乡村面积广大， 整体上以农业为主的生产方式在乡村空间占据统治地位， 产业结构较为简单， 发展基础薄弱， 在各方面与城市接轨依然任重道远。乡村土地被城市侵占、 乡村空间资源向城市流失等现象尚未遏止， 一些乡村呈现出“老龄化” “空心化”的衰败趋势。

2.2 空间秩序建构合理但存在执行落差

空间秩序既是社会秩序实现的前提， 又是其存在的基础。空间秩序的合理建构可以通过物质空间治理、 空间主体行为治理、 空间再生产治理的规范有序体现出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为快速实现我国的工业化采取了“城乡分治”的政策， 虽在当时促进了我国的快速发展， 但也导致了城市和乡村在空间秩序上的隔阂与分离。

改革开放后特别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以来， “城乡分治”状况逐渐改善， 城市和乡村空间秩序在建构上越发公正合理。在物质空间治理上， 首先在推进城乡融合的过程中同时不断进行新型城镇化建设， 以县城为纽带逐步实现城市空间与乡村空间在治理和运行上的有机融合。1949年， 我国城镇化率仅为10.64%， 而截至2023年末我国城镇化率已达66.16%^［18］。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发挥县城对乡村的辐射力和带动力， 推动县城基础设施与基本公共服务向乡村覆盖， 同时促使县城各方面与周边相邻城市接轨。在空间主体行为治理上， 主张“尊重城乡居民自主定居意愿， 依法保障农业转移人口及其他常住人口合法权益”^［19］29 “建立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19］31。不断推进农民市民化进程， 促进乡村居民身份有机融入城市治理； 在乡村空间内借鉴城市社区治理模式， 为乡村居民打造丰富多彩的现代生活。在空间再生产治理上， 制定了多方面的空间规划体系， 包括主体功能区规划、 城镇建设规划、 乡村建设规划、 土地利用规划等， 致力于合理有效安排国土空间避免城市空间非正义扩张从而侵占乡村空间。

另一方面， 必须承认现实状况与政策制度制定的目标上还存在一定差距。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 “推进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 加快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20］32 我国城镇化建设取得重大成就， 如到2021年城镇化率为66.16%， 但是同期我国户籍人口的城镇化率却只有48.3%^［21］。县城作为城乡融合的重要场域， 然而就当下条件而言， 其在交通、 教育、 医疗、 养老等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方面与城市相比还较为落后， 不能很好地承担起城乡融合的支撑作用， 农民难以享受到与城市居民同等的空间资源和空间机会， 农民市民化的任务依然艰巨^［22］。另一方面， 在城镇化过程中， 一些地方政府为城市空间的扩张而不顾农民意愿强行拆除其宅基地、 将农民“赶上楼”， 这不仅忽视了农民长期以来的生活习惯， 也造成农民家园归属感丧失。在空间发展规划方面， 我国直至2019年才提出“将主体功能区规划、 土地利用规划、 城乡规划等空间规划融合为统一的国土空间规划， 实现‘多规合一’”^［23］70， 但现实中这些规划在内容上有重复交叠甚至相互冲突之处， 同时土地利用总体规划、 城镇规划等只编制到镇级， 缺乏对村庄的编制和规划管理， 尽管有些地区近年来也出台了一些乡村规划， 但大多也是对城市规划的套用而非因地制宜的安排。

2.3 空间文化多元碰撞但面临同质化困境

城乡融合不仅是空间内物质方面的融合， 同时也是精神思想方面的融合， 是二者各自特有的、 体现着人类智慧结晶的空间文化的融合。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要“推进城乡精神文明建设融合发展”^［20］44， 在当代中国城乡融合发展过程中， 伴随着城乡经济、 政治各方面物质要素的互动， 城乡文化正在发生交流碰撞并在一定程度上融合。首先， 城市作为文化聚集和文化创造的中心， 带动乡村建立起完备的文化基础设施， 激发乡村文化发展活力； 其次， 城市和乡村文化产业互利共生， 城市从乡村文化中汲取智慧和经验以推动城市文化产品的更新创造， 乡村空间借鉴城市文化产业经营管理模式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业， 使乡村空间内的特色文化通过互联网舆论宣传、 游客讲解服务、 文化产品销售等途径摆脱地域限制， 进而在更广阔的范围内传承和弘扬下来。最后， 在如今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 “坚持交流互鉴， 推动建设一个开放包容的世界”^［20］63成为大势所趋， 而城市空间作为中外文明交流的主要阵地， 集中和整合了包括乡村空间中的非遗文化、 民俗文化和革命文化等在内的各种文化资源， 向世界各地展现了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成果， 搭建了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 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交流互鉴的桥梁。

然而， 空间文化在融合与交流碰撞的过程中面临着同质化的倾向。第一， 在城乡空间文化的关系上， 呈现出乡村文化衰落、 传统文化逐渐消失、 乡村文明被城市文明取代的趋势。城市空间是现代社会各种活动的中心， 城市现代文化具有压倒性的影响力， 乡村文化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其影响改变自身样态甚至逐渐走向衰落。例如， 乡村空间中蕴含着地域特色和民俗文化的村落建筑在与城市现代化进程接轨的过程中， 由于得不到重视和保护而被工业文明所取代。据统计， 1990年至2022年间传统村落由原来的377万个缩减至233万个^［24］。同时， 乡村空间文化传承与创新动力不足， 城市的虹吸效应造成乡村中大量劳动力流失， 使得乡村空间内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着无人传承而消失的风险。另外， 城市文化被多数人推崇和向往， 乡村文化缺乏价值认同， 也使得乡村空间凝聚力大大减弱。第二， 在城市空间内部也存在着严重的同质化， 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 灯红酒绿似乎成为一切城市的标志。各个城市内住宅区、 商业区、 办公区、 娱乐休闲文化区等区域结构和面貌都具有很高的相似性， 呈现出“千城一面”的特征， 城市空间文化个性不足。另外， 如前所述城市空间内存在着外来文化和本土文化的多元文化碰撞， 但也增加了非主流意识形态入侵的风险， 其利用城市空间的现代媒体、 网络技术等， 将政治内容遮蔽后力图融入人民的日常生活方式和行为模式之中， 从而有可能出现西方意识形态在城市空间的“大众化”现象^［25］。

3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指导下构建新型城乡空间关系的优化路径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蕴含着对实现空间正义的价值追求， 不仅要求地理空间分配正义， 同样也需要通过制度变革实现空间生产正义， 在空间中建立起公平、 合理和可持续的原则， 保证空间内成员活动的自由和平等， 实现空间资源和成果分配公平。在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过程中， 已经从根本上建立起了实现空间正义的社会主义制度基础， 在对城乡空间关系的探索中也致力于消除空间不平等， 逐渐推动城乡空间从分离走向融合， 并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就， 但目前仍然存在一定阻碍， 因此应以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为指导， 以空间正义作为城乡空间关系重构的根本价值准则， 探索构建城乡融合高质量发展的新型城乡关系的实践路径。

3.1 坚持共建共享， 推动城乡空间要素资源融合

第一，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大力发展生产力， 为城乡空间融合与资源共享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社会发展归根到底是为了人的发展， 追求空间正义归根到底要落实到人民的现实生活中。实现城乡空间融合必须致力于推动空间公共资源对城乡居民的平等供给， 努力实现城乡居民的共同富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由于生产力较为落后， 各方面社会资源分配有限， 政府只能优先发展城市空间以循序渐进地带动乡村空间共同发展。当前， 我国社会生产力与之前相比已经大幅跃升， 但依然存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 特别是在广大乡村生产力明显落后于城市， 发展任务仍然很重。实现城乡空间的融合发展需要在大力发展物质生产力的过程中， 创造出足够多的物质财富以使城乡居民共享。同时， 要大力发展物流业、 运输业， 打破城市与乡村空间的地理隔阂， 为畅通城市与乡村各种要素流动提供现实物质支持。

第二， 进一步推动城乡空间产业融合， 建立起城乡要素资源共建共享的生产空间。首先， 要发挥城市对于乡村的帮扶作用， 城市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人才、 现代化技术来推动传统农业转型升级， 助力农业农村现代化， 着力解决农村资源要素流失和发展动力不足的问题。在当前数智时代， 还要特别重视数字技术对于城乡空间的连接作用， 使数字技术成为提升乡村生产力水平、 扩宽农产品销售渠道、 提升经济收入的有力手段^［26］。其次， 要实现优势互补， 推动城乡产业和要素共建共享， 需要对当前乡村的地位和作用进行重新科学地评估， 提高乡村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效率， 不能仅将乡村定位为城市发展的原料供应地和附庸， 更不能使乡村一味承接城市淘汰的高污染、 高耗能产业， 应该逐步建立起结合二者各自优势的工业、 农业、 旅游业、 康养业等城乡融合发展新业态， 促进城乡经济共同繁荣并实现发展成果共享。最后， 要逐渐实现更深层次的空间内“人”的融合， 城市在发展的过程中应为农村人口指定就业优惠政策， 为农业农村人才扩大就业岗位并增加津贴补助， 推动农民“市民化”进程。

第三， 建立城乡居民共享发展成果的生活空间。首先， 在居民日常生活中， 要进一步破除户籍制度引起的带有偏见、 歧视性的制度约束和不公平的隐性规则， 消灭由于城乡居民身份的不同而导致的利益实现差距和资源享有不平等， 推动城乡基础公共设施一体化建设， 使二者能够同等地享有教育、 医疗、 住房、 养老等社会公共服务。其次， 在政治生活方面， 应该同等关注城乡政治诉求， 赋予城乡居民同等的政治权利和政治地位， 以政策和制度保障其同等参与政治生活的机会。最后， 在生态环境方面， 坚持绿色协调可持续的原则， 应该增强乡村空间环境治理， 将乡村环境保护与城市放在同一层次和水平上， 构建城乡环境一体化治理体系， 着力实现“城乡人居环境明显改善”^［20］25， 为城乡居民打造天蓝地绿水清的优美生态环境。

3.2 转变政府职能， 完善城乡空间治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 在党的领导下人民政府一直主导着城乡空间关系的调整与重组过程， 改革开放后市场机制对城乡空间关系的变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但是必须始终坚持人民政府掌握主导权， 与时俱进不断完善政府职能， 为破除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本逻辑可能造成的城乡不平等空间关系提供保障作用。

第一， 结合空间现实条件发挥有为政府作用， 充分调动空间治理一切积极因素。一方面， 政府需要积极参与到城乡治理之中， 平衡城乡空间内的要素和资源流动， 努力改变市场机制调节下优质资源不断流失于乡村却集中于城市的状况； 另一方面， 要把握适度原则， 避免政府干预力量过强而违背客观规律。在过去推进乡村振兴工程的过程中， 一些地方政府将其意志强势地介入乡村空间， 对于乡村空间建设“大包大揽”， 形成了“干部干、 群众看”的角色错位现象， 也造成了部分村民通过“等、 靠、 要”的方式获取利益的不良风气^［27］。需要意识到， 发挥政府的主导作用并不意味着政府要包揽空间建设和治理的全部内容， 在当下和未来应当明确责任和义务划分， 形成政府主导下的各社会组织、 企业和人民群众等多方面主体共同参与空间治理和建设模式。

第二， 政府应将城乡看作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而合理安排空间规划和编制， 并探索更加科学高效的城乡空间管理模式。在空间规划和编制方面， 要明确规划的编制部门、 执行部门、 监督部门等各部门的权力和职责内容， 防止出现内容重叠、 步调不一致甚至相冲的现象， 保证城乡空间规划从编制到执行和实施的贯通性。在空间管理模式方面， 特别要以科学理性的眼光看待“市管县”制度， 肯定其对推动城乡一体化建设具有重要作用的同时也能意识到县域经济的管理工作被削弱的困境， 以及由此造成市政府在工作上时常重视城市而忽视农村的现象， 还给省与县之间的信息传递与反馈多增加了一道程序^［28］18。因此， 政府应该努力破除“市管县”制度带来的弊端， 可以借鉴发达国家的城市管理体制， 尝试探索“省直管县”的具体方案， 使县由省直接管理从而在法律上与市处于平等的地位， 进一步激发县域经济活力， 促进城乡关系的协调发展。

第三， 充分发挥政府的保障托底作用， 防止产生资本下乡和过度产业化给乡村空间带来的不良影响。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要“构建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 “完善促进资本市场规范发展基础制度”^［29］9， 需建立健全资格审查和监督管理机制， 坚持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并重， 正确引导资本有序下乡。在城市向乡村投入资本过程中， 政府 需尊重乡村空间本来面貌和生产方式， 尊重农民的主体性和价值取向， 避免资本特权给乡村造成“经济非农化” “农地非农化” “农民非农化”的现象， 而应该以资本为工具和手段来激发乡村空间的积极生命力， 最终实现乡村与城市的相互促进与融合发展。

3.3 坚持因地制宜， 打造特色城乡空间

消灭城乡不平等空间关系、 实现城乡融合发展并非意味着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消灭乡村空间， 也不代表城市空间和乡村空间在各方面都毫无差别， 而是应该尊重城乡空间的差异性。坚持因地制宜意味着要在充分展现城乡空间的各自优势和功能的基础上， 消灭城市空间和乡村空间在发展机遇、 发展利益上的差距， 形成现代化道路上的美丽乡村与活力城市相得益彰、 交相辉映的空间新形态。同时， 要不断丰富人民精神世界， 增强城乡居民对于包括城市空间文化和乡村空间文化产生同等的价值认同， 努力实现多元文化的蓬勃发展。

对于乡村空间而言， 要在大力保护和传承乡村优秀传统文化的同时坚持以乡村文化助力特色乡村空间建设。首先， 充分尊重乡村空间文化， 并积极采取文化保护和传承措施。政府应该对乡村空间的重要性和功能有科学、 正确的认知， 不能盲目地按照城市空间的标准对乡村空间加以改造， 而应在尊重其本土风貌和农民原有的生活方式的基础之上将现代元素融入， 并保留和保护那些蕴含着丰富历史遗迹的传统村落建筑， 同时为保护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相应的资金、 人力与政策支持。其次， 增强城乡居民对乡村文化的价值认同， 特别是要积极引导农民产生对乡村文化的自豪感和自信心。政府要大力弘扬乡村空间内的各种传统文化， 发挥乡村文化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让更多人了解、 感受和体会到乡村文化的魅力； 特别要重视和充分发挥好新乡贤的作用， 打造一支热心农村发展、 厚植乡土情感、 专业技能高超的乡村振兴人才队伍^［30］。

对于城市空间而言， 一是要坚持以人文关怀作为重要价值参考推动城市空间生产和空间文化建设。 “千城一面”的城市景观实质上是城市空间商品化、 成为资本表达工具的表现和结果， 高楼大厦、 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忽视人的多元需求， 使人们把物质利益作为生活的第一追求从而造成彼此之间的心灵隔阂。因此， 在推动城市空间生产和空间文化建设的过程中， 应该摆脱纯粹资本市场的基本价值立场， 必须做到以人本逻辑取代资本逻辑， 将对人的关怀、 人的幸福指数作为城市空间发展的重要指标， 为城市居民提供有温度、 有质感的生活生产空间。二是要充分挖掘空间内的地域特色、 历史底蕴和文化遗产， 形成不同城市的空间特色和文化认同感， 通过独特的文化符号与资源丰富城市居民的精神世界， 增强其对空间的归属感和自豪感。让共有的文化记忆消解人们之间的隔阂与对立。三是要坚定文化自信， 坚决抵制西方意识形态入侵。要将文化自信厚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革命文化、 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之上， 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 在面向世界的过程中既秉持开放包容的心态， 也要时刻警惕非主流意识形态的入侵， 坚决维护我国的意识形态安全， 为城市空间内多元文化在交流互鉴中迸发出强大生命力提供坚实保障。

4 结　语

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空间生产的非正义性， 其关于城乡空间关系的论述为我国当前破解城乡发展失衡、 构建新型城乡关系提供了理论指引。当前我国城乡空间结构逐步融合、 空间秩序持续优化、 城乡文化交流互鉴， 但仍面临要素壁垒、 治理执行落差、 文化同质化等现实难题。立足新时代城乡融合发展要求， 必须坚守空间正义的价值导向， 通过共建共享推动城乡要素自由流动与资源均衡配置、 政府职能转型完善空间治理体系， 以及因地制宜打造各具特色的城乡空间。唯有坚持马克思主义空间思想的科学指导， 尊重城乡空间差异与发展规律， 才能真正消除城乡空间不平等， 实现城市与乡村相得益彰、 协调共生， 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坚实的城乡融合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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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 改革开放四十年经济转型绩效的理论与实践研究(18FJL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