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son病(WD)是一种由
ATP7B基因突变引发的常染色体隐性遗传铜代谢障碍性疾病,其核心病理机制为铜离子在肝脏、脑等多器官异常沉积
[1]。铜离子首先在肝内大量蓄积,引起肝脏脂质代谢紊乱和脂肪变性
[2]。研究表明,在WD患者中,脂肪肝可能是肝脏最早且唯一的病理改变,常发生在出现明显症状(如黄疸、腹水)或肝硬化之前
[3]。然而,脂肪肝作为无症状早期病变易被临床忽视,导致干预延迟,进而进展为肝纤维化、肝硬化。目前,肝活检虽是脂肪肝的诊断金标准,但其有创性等缺陷限制了应用;腹部超声虽为脂肪肝常规初筛手段,但WD患者需长期规律监测,反复超声检查成本效益较低,加之医疗资源分布不均,导致WD合并脂肪肝的检出率低、漏诊风险高。因此,构建基于常规实验室指标的预测模型,确保高危患者获得评估,有助于早期识别高危人群并优化WD患者的全程管理策略。
机器学习(ML)能够处理高维数据并识别复杂关系,在疾病预测模型中优势显著
[4, 5]。研究表明,相较于传统线性模型,机器学习更具灵活性且可能具备更优的预测能力
[6, 7]。先前研究多集中在WD相关肝病的终末期表现,如肝硬化及肝衰竭等
[8, 9],对于WD病程中更早出现的脂肪肝病变,仍缺乏有效的早期识别工具。虽有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的机器学习预测模型
[10],但WD脂肪肝的铜-脂代谢交互特殊病理机制,现有模型难以直接适用。
鉴于此,本研究收集WD患者的临床基线资料、实验室检测指标及影像学数据,构建逻辑回归(LR)、决策树(DT)、随机森林(RF)、极端梯度提升(XGBoost)、轻量梯度提升机(LightGBM)、支持向量机(SVM)和人工神经网络(ANN)7种机器学习算法在WD合并脂肪肝人群中的预测性能。采用SHAP算法对最优模型进行可解释性分析,以量化分析各特征对模型预测的贡献度及其方向性。
1 资料和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为回顾性队列研究,通过收集2020年7月~2025年7月首次在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受治疗的WD患者实验室参数及影像学数据,共纳入1862例。WD患者纳入标准:参照《肝豆状核变性临床实践指南》
[11],年龄≥18岁,且病历资料完整;并结合莱比锡量表
[12]评估。该量表由2位具有副高及以上职称的神经科医师独立完成,总分≥4分者方可入选。脂肪肝诊断标准:依据《代谢相关(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防治指南(2024年版)》
[13]。若符合以下任一条件即可确诊:肝脏近场回声弥漫性增强(肝脏显影较亮),且肝脏回声强度高于肾脏;肝脏内部管状结构无法清晰显示;肝脏远场回声逐渐衰减。排除标准:存在全身性内分泌疾病的患者;由病毒性肝炎、血吸虫病感染及酒精中毒等引发的肝脏疾病。本研究方案经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准号:2025AH-68),严格遵循2013年修订的《赫尔辛基宣言》。鉴于研究采用回顾性设计且使用匿名患者信息,故免除患者知情同意。结局指标为WD合并脂肪肝的情况,根据患者结局分为脂肪肝组与非脂肪肝组,研究流程见
图1。
1.2 变量选取
收集患者的一般资料:年龄、性别、身高、体质量;实验室指标:白细胞(WBC)、红细胞(RBC)、血红蛋白(Hb)、血小板(PLT)、红细胞分布宽度(RDW)、丙氨酸氨基转移酶(ALT)、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AST)、总蛋白(TP)、球蛋白(GLB)、谷氨酰基转移酶(GGT)、碱性磷酸酶(ALP)、乳酸脱氢酶(LDH)、血糖(GLU)、甘油三酯(TG)、总胆固醇(TC)、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HDL-C)、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胆汁酸(TBA)、脂蛋白(a) [Lp(a)]、同型半胱氨酸(Hcy)、尿酸(UA)、尿素氮(BUN)、血肌酐(Cr)、Ⅲ型前胶原N端肽(PⅢNP)、层粘连蛋白(LN)、透明质酸(HA)、Ⅳ型胶原(CIV)、国际标准化比值(INR)、纤维蛋白原(FIB)、凝血酶原时间(PT)、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APTT)、总胆红素(TBIL)、直接胆红素(DBIL)、间接胆红素(IBIL)、24 h尿铜(24 hUCu);计算体质量指数(BMI)、甘油三酯和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比值(TG/HDL-C)、白蛋白和球蛋白比值(A/G)、肝胆胰脾彩超。
1.3 研究设计
将数据集按7∶3的比例随机分为训练集(
n=1296)和验证集(
n=566),使用训练集对模型进行构建与超参数优化,验证集评估模型的最终预测性能与泛化能力。使用多重插补法对缺失值进行处理,剔除缺失率>20%变量。在训练集上使用最小绝对收缩和选择算子(LASSO)结合10折交叉验证筛选变量以识别潜在预测因子并控制过拟合
[14],同时通过计算方差膨胀因子(VIF)评估多重共线性问题,当VIF<5时,说明各变量之间均相互独立,不存在显著的共线性问题
[15]。构建并比较LR、DT、RF、XGBoost、LightGBM、SVM和ANN 7种机器学习算法模型。最后选取最优模型进行SHAP解释。
1.4 模型评价
为全面评估预测模型的性能,采用以下指标与方法:区分能力:使用受试者工作特征(ROC)曲线进行评估,主要评价指标为受试者工作特征曲线下面积(AUC)。AUC值的95%置信区间(
CI)通过Bootstrap法(有放回随机抽样1000次)进行估计。精准-召回曲线:采用精准-召回曲线(PR)比较不同模型的预测效能,计算平均精确率(AP)量化曲线整体效能,AP综合反映了模型在类别不平衡数据中的分类性能,其值越高,表示模型在精确率与召回率之间的权衡越优
[16]。校准度:通过Brier评分和校准曲线评估模型预测概率与实际观测风险之间的一致性,Brier评分越低表示模型的预测准确性越高
[17]。临床实用性:利用决策曲线分析(DCA)量化模型在不同决策阈值下的临床净收益
[18]。分类性能:采用Youden指数确定模型的最佳诊断阈值,并据此计算准确度、精确率、灵敏度、特异度、F1分数、阳性预测值与阴性预测值
[19]。
1.5 SHAP解释
为解释最佳预测模型的决策依据,采用SHAP值量化各预测变量对模型输出的贡献
[20, 21]。通过SHAP摘要图展示变量的全局重要性。SHAP瀑布图展示单个样本的预测结果如何由各特征值的SHAP贡献累积而成,以解释特定预测的生成过程及各特征对偏离基线预测的具体贡献度。
1.6 统计学分析
使用R(版本4.5.1)与Python(版本3.10.4)进行数据统计分析,相关代码在Visual Studio Code集成环境中开发执行。连续变量由于均呈非正态分布,以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表示,组间比较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分类变量以频数(百分比)表示,组间比较采用χ²检验。所有假设检验均采用双侧检验,P<0.05表示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基线资料比较
1862例WD患者中,合并脂肪肝者1296例(69.60%),非脂肪肝者566例(30.40%);男性1057例(56.77%),年龄中位数30岁。WD脂肪肝组与非脂肪肝组相比,WBC、RBC、PLT、RDW、ALT、AST、GGT、ALP、LDH、TBA、TP、A/G、PⅢNP、LN、HA、CIV、TG、HDL-C、INR、PT、APTT、TBIL、DBIL、IBIL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P<0.05);性别、年龄、BMI、Hb、GLB、GLU、TC、LDL-C、TG/HDL-C、Lp(a)、Hcy、UA、BUN、Cr、24-h UCu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
表1)。
2.2 变量筛选
使用LASSO回归进行变量筛选,当采用λ的1倍标准误准则(λ=0.015)时模型表现最佳,识别出6个具有非零系数的变量(PLT、RDW、ALT、TBA、CIV、IBIL),各变量间不存在多重共线性(VIF范围为1.01~1.21,
图2)。
2.3 模型评价
LR、DT、RF、XGBoost、LightGBM、SVM、ANN模型,在训练集中AUC分别为0.738、0.785、0.840、0.811、0.826、0.735、0.771,验证集分别为0.729、0.785、0.809、0.804、0.815、0.722、0.734,LightGBM在训练集和验证集中AUC均较高。训练集与验证集中各模型的准确度、精确率、灵敏度、特异性、F1分数、Youden指数、阳性预测值、阴性预测值(
表2)。
校准曲线:校准曲线与理想对角线走形基本一致,各模型均具有较好的预测准确度,LightGBM在校准曲线中表现良好。Brier评分在训练集中由低到高排序为RF(0.140)、LightGBM(0.143)、DT(0.144)、XGBoost(0.154)、ANN(0.169)、LR(0.180)、SVM(0.181);验证集中排序为LightGBM(0.138)、RF(0.141)、DT(0.142)、XGBoost(0.149)、ANN(0.179)、SVM(0.181)、LR(0.182)。
决策曲线:训练集显示,当概率阈值处于0~0.75时,各模型的净获益均高于“干预所有”与“不干预”基准线,具有临床实用价值;验证集决策曲线趋势与训练集基本一致,且在0~0.6阈值内,LightGBM模型的净获益曲线整体更靠前,净获益表现最优(
图3)。
AP:在验证集中由高到低排序为LightGBM(0.903)、RF(0.899)、XGBoost(0.895)、LR(0.870)、SVM(0.864)、ANN(0.864)、DT(0.860)(
图4)。
2.4 LightGBM的SHAP解释
对LightGBM进行可解释分析,SHAP蜂群图显示:红色点为高风险样本、蓝色点为低风险样本,IBIL、CIV升高时,SHAP值正向偏移;PLT、RDW升高时,SHAP值负向偏移;TBA、ALT的SHAP值随样本特征差异双向波动(
图5A)。SHAP特征重要性排序显示:IBIL与CIV的平均绝对SHAP值最高,对预测贡献最大;TBA、ALT次之;RDW与PLT的影响相对较弱(
图5B)。
单样本瀑布图显示:目标事件阳性样本(脂肪肝组)中,ALT、IBIL、TBA、CIV的SHAP值均为正,累积推动模型输出概率达0.757;阴性样本(非脂肪肝组)中,上述指标SHAP值均为负,共同使输出概率降至0.243;RDW、PLT在两类样本中SHAP值均接近0,贡献度相对较小但效应方向稳定(
图5C)。
3 讨论
WD是由
ATP7B基因突变所致的铜代谢紊乱性疾病,呈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全球范围内发病率约为2/10万
[22],我国发病率约为5.87/10万
[1],是少数可以治疗的神经遗传病之一。肝脏是铜离子沉积最早且最主要的靶器官,铜代谢失常引起肝脏脂质的分解与合成异常,导致脂质在肝脏累积,进而发展成脂肪变性
[23]。目前,针对肝脂肪变性的现有检测手段,包括超声、CT、MRI及肝活检,均不适用于大规模筛查。因此,研发具有高灵敏度的WD脂肪肝筛查工具,具有重要的临床现实意义。
本研究纳入1862例WD患者,通过LASSO筛选出PLT、RDW、ALT、TBA、CIV及IBIL 6项关键预测特征,构建并验证了LR、DT、RF、XGBoost、LightGBM、SVM和ANN 7种机器学习模型。综合比较,LightGBM模型展现出最优综合性能,在验证集中AUC为0.815(95%
CI:0.776~0.852)、准确性0.820、敏感性0.995、特异性0.420、F1分数0.885、PR曲线平均精确率高(AP=0.903),校准度良好(Brier评分0.138),DCA证实其在各诊断阈值下均具有显著临床净获益。本研究构建的模型呈高敏感性(0.995)、低特异性(0.420),适用于WD患者合并脂肪肝的初级筛查。高敏感性可有效降低漏诊风险,但低特异性会导致假阳性增加,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医疗资源消耗。因此,在临床应用中,建议对阳性结果联合肝脏瞬时弹性成像进行二次验证
[14],以在确保筛查敏感度的同时,减少不必要的医疗资源浪费。
LightGBM模型的树结构优化算法在处理高维数据时能够更好地减少过拟合,高效稳健的处理数据
[24],该模型在训练集和验证集上的性能差异较小,表明其具有较好的泛化能力。SHAP可解释性分析进一步明确了各特征的重要性依次为IBIL、CIV、TBA、ALT、RDW、PLT。
IBIL平均绝对SHAP值最高,是预测模型中贡献度最大的核心驱动因素。IBIL升高是肝细胞功能障碍的敏感标志,在WD中,其本质反映了铜离子蓄积所导致的肝细胞线粒体损伤
[25]。线粒体功能异常不仅直接阻碍胆红素的结合与排泄,导致IBIL升高;同时也是肝细胞内脂质β-氧化受阻、引发脂质代谢紊乱和脂肪变性的关键环节
[26]。表明在WD患者中IBIL不仅提示肝脏损伤,还可能是连接“铜毒性-线粒体功能障碍-脂肪肝”这一特异性通路的关键指标。
CIV作为肝纤维化的经典血清学标志物,其预测价值同样得到既往研究的支持。既往在NAFLD患者中的研究发现,CIV水平升高不仅与肝纤维化程度相关,还与脂肪性肝炎的发生风险显著关联
[27],肝星状细胞激活是肝纤维化与脂肪变性的共同病理环节,脂肪变性引发的肝细胞损伤可激活肝星状细胞,促进包括CIV在内的胶原成分合成,而胶原沉积又会进一步加重肝细胞脂质代谢紊乱
[28]。WD患者因铜蓄积直接激活肝星状细胞,叠加脂肪肝的协同作用,导致CIV水平升高。
ALT是WD脂肪肝发生的重要预测因子,这与既往研究“ALT是NAFLD独立危险因素”结论一致
[29]。既往研究也证实,ALT水平与肝细胞脂肪变性程度呈正相关
[30],脂肪变性导致肝细胞细胞膜完整性受损,使ALT释放入血。但NAFLD相关的ALT升高,核心诱因是代谢紊乱引发的脂肪毒性损伤,过量脂肪在肝细胞内堆积形成脂肪变性,而WD 患者的ALT升高是铜毒性损伤与脂肪变性损伤的协同作用结果,且铜毒性为核心驱动因素
[31]。
胆汁酸代谢异常是脂肪肝的重要诱因之一
[32],胆汁酸不仅参与脂质消化吸收,还可通过调控核受体影响脂质合成与分解。当胆汁酸排泄障碍导致其血中水平蓄积时,对脂质代谢的调控失衡会促进肝细胞脂肪变性
[33]。WD患者因铜沉积损伤胆小管上皮细胞,导致胆汁分泌与排泄障碍,TBA在脂肪肝患者中升高,SHAP分析也证实其对预测的重要性。若WD患者出现TBA升高,尤其是伴随腹胀、消化不良等症状时,需要关注胆汁淤积与脂肪变性的协同损伤。
RDW与PLT可作为WD患者脂肪肝预测的次要辅助指标,其关联符合慢性肝病的潜在病理逻辑
[34]。既往研究表明,RDW升高与慢性肝病的炎症、氧化应激相关,PLT轻度降低则与脂肪肝早期轻度门静脉高压、脾功能亢进有关
[35, 36],二者均为慢性肝损伤的轻度辅助标志。在WD患者中,铜蓄积引发的氧化应激会加剧炎症,且早期肝细胞损伤可诱发轻度门静脉高压,使二者与脂肪肝的关联更具疾病特异性。本研究SHAP分析显示,二者对模型预测贡献稳定但不明显,平均SHAP值在6项特征中最低,提示其异常仅为风险补充信号。
本研究构建的LightGBM模型较既往同类模型更具优势,其聚焦WD早期脂肪肝这一易被忽视的阶段,为疾病“早识别、早干预”提供实用支撑。LightGBM模型借助梯度提升框架与直方图优化算法,能高效捕捉临床指标间的非线性关联,降低过拟合风险、提升泛化稳定性
[37],且以CIV、IBIL等WD疾病特异性指标构建,避免了普通人群NAFLD预测模型依赖代谢指标可能导致的漏判问题。本研究筛选的6项预测特征均为血常规、肝功能、肝纤4项等临床常规检测项目,无需额外增加检测成本、获取便捷,适用于基层医疗机构开展WD患者脂肪肝早期筛查与风险分层,助力优化临床管理流程。
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设计,未开展多中心外部验证,模型普适性有待进一步验证;其次,脂肪肝诊断基于超声而非肝活检金标准,可能存在误分类偏倚;此外,驱铜治疗方案及依从性未纳入分析,可能存在混杂偏倚;最后,饮食、运动等生活方式变量尚未收集,未来将进一步开展多模态数据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