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本科“五术”培养的实践困境与反思

Practical dilemmas and reflections in the cultivation of "five essential competencies" for undergraduate nursing—a qualitative study based on dual perspectives of teachers and students

摘要

目的 揭示护理本科生“五术”培养过程中的实践困境，为护理教育改革提供基于现实的批判性反思依据。 方法 采用现象学质性研究方法，对16名护理本科生、12名高校专职教师及临床带教教师进行半结构访谈，运用Colaizzi七步分析法结合Nvivo14.0软件编码分析，提炼核心主题。 结果 提炼出四大核心困境：“软素养”评价悬置、知行脱节、艺术概念泛化、理念束缚。 结论 当前“五术”培养面临评价、实践、界定、管理层面的结构性困境，仅靠局部方法创新难以根本破解。本研究具象化呈现这些困境，为护理教育改革从“理想化设计”转向“现实性调适”提供了批判性视角，凸显了“困境反思”的核心价值。

Abstract

Objective To explore the practical dilemmas in the cultivation of the "Five Essential Competencies" for undergraduate nursing students, so as to provide evidence-based and critical insights for nursing education reform. Methods A phenomenological qualitative research approach was adopted.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 were conducted with 16 nursing undergraduates, 12 full-time university nursing faculty, and clinical instructors. The data were analyzed using Colaizzi's seven-step method, supported by NVivo 14.0 software for coding and thematic extraction. Results Four core dilemmas were identified: the dilemma of evaluating intangible competencies, the disconnection between theoretical learning and clinical practice, the conceptual overgeneralization of the art of nursing, and the constraint of educational concepts. Conclusion At present, the cultivation of the "Five Essential Competencies" is confronted with structural dilemmas in the aspects of evaluation, practice, definition and management, which cannot be fundamentally solved merely by partial methodological innovations. By vividly presenting these dilemmas, this study provides a critical perspective for the transformation of nursing education reform from an "idealized design" toward a "practical adjustment", and highlights the core value of reflecting on dilemmas.

我国高等教育正处于内涵发展、质量提升、改革攻坚的关键时期，全面提高人才培养能力、建设高等教育强国成为核心目标^［1］。在此背景下，教育部提出培养“五术”（救死扶伤的道术、心中有爱的仁术、知识扎实的学术、本领过硬的技术、方法科学的艺术）医学人才的指导框架^［2］，为新时代护理人才综合素养培养指明了方向，也成为护理教育课程思政与人文素质教育融合的核心路径^［3］。

近年来，培养“五术”医学人才广泛融入课程建设^［4-5］、教学改革^［6］、人才培养模式构建^［7］等环节，积累了实践经验并验证了其对人才培养的积极作用。然而，现有研究多以“方案设计-实践验证”的正向逻辑展开，侧重呈现改革成效，鲜有深入探讨“五术”理念在实践推进过程中师生所面临的现实困境及其真实教学体验，导致从行政指导走向教育实践的核心卡点未得到充分关注。

基于此，本研究采用质性访谈法，立足“师-生”双视角，探究护理本科师生对“五术”的认知共识与差异，剖析其教与学中的具体困境及现实根源，为“五术”人才培养从倡导走向现实调适提供批判性反思与实践参考，助力其内化为护生职业核心素养，为新时代护理人才培养质量提升提供实证依据。

1 对象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2023年5月—2025年5月，采用目的抽样法访谈护理高校师生，学生选取北京市某医学高校护理学院2021级与2022级本科护理专业学生（以下简称护生）；教师选取2所护理学院专职教师及2家临床教学医院带教教师为访谈对象。样本量以信息饱和^［4］为准，最终访谈学生16名，均为女生，年龄19~21岁（20.25±0.58岁）；访谈教师12名，女性11名、男性1名，年龄33~46岁（40.25±4.30岁），其中工作年限8~23年（16.75±4.55年），教龄2~20年（11.17±6.80年），高级职称3名、中级职称6名、初级职称3名。

学生纳入标准：①护理学院本科护生；②意识清楚，无精神疾病及认知障碍，能正常沟通交流；③自愿参与本研究，在访谈中愿意表达自己内心真实想法。排除标准：①因外界因素导致访谈终止，使得最后访谈资料存在部分缺失；②研究期间处于非在校状态的学生，如休学、出国学习等。将纳入的研究对象以编号S1～S16表示。

教师纳入标准：①从事护理本科教育工作≥2年；②自愿参与本研究，在访谈中愿意表达自己内心真实想法。排除标准：①因外界因素导致访谈终止，使得最后访谈资料存在部分缺失；②近2年内未参与护理本科生教育工作者。将纳入的研究对象以编号T1～T12表示。

1.2 研究方法

1.2.1 资料收集

本研究采用现象学质性研究方法，以半结构式访谈收集资料。正式访谈前选取1名同学和1名教师进行预访谈，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并制定本次访谈提纲，主要围绕以下问题：①在你心目中，一名优秀的护理本科生应该具备哪些素质和能力？②本科护生所应具备的“五术”分别指的都是哪些品质或行为表现？③你认为在学校内能通过什么方法或什么课程提升这些能力？④在“五术”教学（或学习）中，是否遇到过让你觉得困难或矛盾的情况？请具体描述一个印象最深的场景。⑤针对“道术”“仁术”这类偏内在的素养，你觉得目前通过什么方式能准确判断学生（或自己）是否具备？⑥你在课堂/学校学到的“学术”“技术”，到临床实践中是否能直接应用？⑦对于“艺术”，你觉得它对护理工作是“必需的核心能力”还是“锦上添花的素质”，为什么？如何测评或者评价这些能力？⑧要让“五术”真正落地到护理本科培养中，最需要突破的卡点是什么？

访谈前首先向受访者介绍研究的目的、研究的意义及一些相关注意事项，在征得受访者知情同意后协商确定具体的访谈地点和访谈时间，并提前将访谈提纲给受访者进行准备。正式访谈时，访谈者采取笔记与录音相结合的方式如实记录访谈内容，访谈时间设定在30～60 min，与受访者面对面进行交谈，注意交谈时的环境，注意倾听，禁止诱导性提问，访问中受访者如出现表述不清的情况，可以反复提问或澄清，注意观察受访者的动作、语调及细微的表情变化，做好记录，具体按实际情况而定。

1.2.2 资料分析

录音内容均在访谈结束后的24 h内转录成文字，访谈者仔细阅读转录资料，确保资料的真实性及准确性，导入Nvivo14.0软件，对其进行内容分析、编码、提炼有意义的主题信息。资料分析采用Colaizzi七步分析法^［8］分析资料以确保研究的严谨性，最终形成主题。

2 结 果

通过对28份访谈资料的深入分析，共提炼开放式编码124个、次主题单元12个，最终聚合形成4个核心困境主题，分别是：“软素养”评价悬置、知行脱节、艺术概念泛化、理念束缚。四大困境相互关联：评价悬置是制度考核层面的核心障碍；知行脱节是临床转化层面的实践障碍；艺术概念泛化是内涵界定层面的前提性困惑；理念束缚是教育管理与评价体系层面的深层约束。四者共同构成“五术”培养落地过程中的结构性阻力系统。

2.1 “软素养”评价悬置：道术与仁术培养效果难测量

师生均将道术、仁术视为护理职业的灵魂与素养培养核心，但二者在实践中深陷“评价悬置”，此为护理教育中核心且难解的困境。提炼访谈资料形成次主题为：“评价难量化”“考核无法测量”“人文素养难以真实评价”。T1坦言：“道术和仁术反映了护生的内在修养，不是可以在短期内准确测评出来的。”T11：“这种评价的缺席，导致教学过程中对道术与仁术的培养往往流于宣导与口号，难以转化为具体可落地的教学行为。”

为解决人文素养、个人品质等难以评价的问题，当前教学中常以情景模拟、案例分析作为主要评价方式。如S1提到：“会模拟患者病危的场景，通过考核学生的救治行为来评价其职业态度。”S5提到：“通过模拟护患沟通场景，考核学生是否具备仁爱之心。”但访谈中多位师生明确表示，此类模拟考核存在明显局限：情景多为标准化设计，学生只需按照流程完成“角色扮演”，即可获得较好成绩，难以反映真实临床高压环境下的真实态度、伦理抉择与持续性情感投入。由此可见，现有评价方式易陷入“表演性考核”的窘境，难以真正衡量道术、仁术等内在软素养的真实水平。

2.2 知行脱节：学术与技术的临床转化壁垒

本主题从访谈文本中提取“学用脱节”“临床不符”“转化困难”等次主题，归纳形成知行脱节类属。访谈发现，护生校内习得的学术与技术知识，在临床实践中遭遇强烈断裂，这种脱节并非熟练度问题，而是系统性的衔接壁垒。核心冲突源于标准化教学与情境化实践的本质差异。学生在校习得的是提炼后的规范知识与操作流程，而临床环境充斥变数、资源限制与即时压力，正如S8所言“老师依照教材教学，但是学校教学和临床实践之间存在差距”。这种客观差距让护生所学“不接地气”，甚至产生“学非所用”的挫败感。

此外，模拟训练的固有局限加剧了技术转化的难度。S8指出：“仿真教具因无法模拟人体结构的复杂性和个体差异而存在局限性”；T1也强调：“真实情景中的护理才能让学生感受到他们的工作和职责到底是什么”。仿真环境缺失的，正是对患者情绪、家属互动、团队协作等非技术性要素的沉浸式体验，而这些正是整合知识与技能、做出临床判断的关键情境。T7强调：“临床判断和决策能力是技术的核心组成。”

2.3 艺术概念泛化：对“艺术”理解不尽相同

艺术概念的包容性使其内涵过度泛化。此主题下包含“概念模糊”“内涵泛化”“定位不清”3个次主题。访谈中，“艺术”的理解呈现多元特征，涵盖审美、形象、人际沟通、文学修养、行为习惯、团队协作、艺术特长等诸多维度。S4：“艺术是一种美与观赏，如化疗的后遗症脱发，护生要学会关心患者，维护患者自尊，肯定患者对美的追求。”T4：“要注重培养学生对美的追求，礼仪常识、人际沟通能力、情感的互动技巧都应属于艺术范畴。”T8：“现在的学生多才多艺，音乐、美术、体育等方面的特长都会促进护理工作的开展，也都是艺术的一部分。”这种多元理解虽体现了护理的人文性，却模糊了艺术素养的核心边界，加之对其是“护理核心职业能力”还是“锦上添花的综合素质”存在定位分歧，导致其在课程体系中缺乏系统性布局，或零散分布于各课程，或沦为课外活动的延伸，无法像技术素养那样形成清晰的教学目标、系统的训练方法和严格的评价标准。

2.4 理念束缚：潜能激发的现实性困境

本主题包含从访谈文本中提取“形式化”“规训过重”“潜能难发挥”3个次主题。访谈发现，师生普遍期望“激发潜能”，但该理念受现有教育生态强力约束。一方面，“赋权”愿景与“规训”现实存在矛盾，受访者呼吁给予学生更多探索空间。S3：“现在的课程，缺少让学生主动去探索的训练。”T5：“要培养的学生不仅仅是考试得高分，还要有不被时代淘汰的自学能力和创新能力。”但密集的课程体系、标准化的考核导向，压缩了创造性教学与个性化学习的空间，使“激发潜能”多停留在理念层面。另一方面，“激发潜能”的举措存在“形式化”的现象，难以实现基于兴趣的深度探索。S6：“第二课堂、科研项目，很多同学是为了评奖评优能加分才参加。”T5：“要培养有真正本领和能力的学生”，反衬出当前系统对非量化潜能与创新的衡量和激励不足。

3 讨 论

本研究基于“师-生”双视角，通过质性访谈揭示了护理本科“五术”培养从“指导原则”到“实践落地”过程中的4种现实困境。这些困境不仅反映了当前护理教育中存在的结构性矛盾，也为推动“五术”培养从理想走向现实提供了依据和参考。

3.1 构建过程性、多元化的“软素养”评价体系，破解评价悬置困境

针对道术与仁术的评价难题，在教学及评价过程中摒弃“一次性量化考核”思维，借鉴“结构-过程-结果”模型^［9］，将评价前置并融入全过程。建议在课程与临床中引入反思叙事、伦理案例讨论日志、关怀行为记录等质性工具，系统收集学生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片段，形成成长档案袋。这能使“软素养”的发展轨迹变得“可见”。此外，在评价中可引入多主体评价，结合教师、标准化病人、临床带教教师、同学、临床患者的反馈，全面评价护生的道术与仁术表现。最后，学校及教育管理者需认可质性评价的学术价值，将其与量化评价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从制度上保障对“软素养”评价的投入与认可。

3.2 深化医校融合，破解“标准化”与“情境化”的转化壁垒

学术与技术的临床转化断裂，凸显了现有教育的系统性脱节。这并非单纯的教学内容滞后，而是标准化教学环境与情境化临床实践的本质差异所致，易使学生产生“学非所用”的挫败感。对此，需深化医校融合^［10］，强化“护-教”协同：校内理论教学紧扣临床前沿，融入真实案例、诊疗规范与操作难点，删减脱节内容，提升知识应用性与整合性。教学医院结合核心课程考核要求，针对性开展岗位能力培训^［11］。同时打破“短期见习+毕业集中实习”模式，增加阶段性、沉浸式临床实践，让学生早期接触临床，在真实场景中提升知识整合与临床判断能力。

3.3 明确专业内核，实现从“泛化素质”到“核心能力”的课程化转化

对艺术素养理解的泛化，导致了教学目标模糊，教学实践失焦。现有研究虽提及艺术素养是“五术”的重要组成^［12］，杨若俊等^［1］也从中医教育角度探索了美育、人文教育对审美与沟通能力的培养路径。但针对护理专业的艺术素养，目前仍缺乏精准的内涵界定，也未关注概念泛化引发的培养困境。本研究通过师生多元化认知，明确了艺术素养界定的现实难题。对此，应组织护理教育者与临床专家研讨，界定“护理艺术”核心维度并转化为可观察、可描述的行为目标，同时将其核心能力指标系统融入现有专业课程体系。

3.4 改革管理制度，营造潜能生长的教育生态

“激发潜能”的理念受限于密集的课程安排、标准化的考核体系以及功利化的活动参与目的，折射出当前教育管理范式与创新型人才培养目标的矛盾。师生的赋权与创新愿景，被规训的现实和形式化的活动所束缚。其本质是现有教育管理体系的过度强化压制了价值认同的实现^［13］。对此，学校应改革学生评价与教师考核体系，提升批判性思维、复杂问题解决、创新项目设计等能力的质性评价权重；压缩灌输式授课学时，为学生预留自主阅读、项目研讨与深度学习的时间；设立创新实践学分，鼓励学生在导师指导下自主立项探索，评价重点聚焦过程反思与学习收获，而非论文发表或获奖结果。

3.5 研究局限性与未来展望

本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性：① 样本地域集中，现有结论适用于同类医学护理院校，在不同地区、不同类型院校的适用性有待验证；② 访谈对象以女性为主，视角可能存在偏向。未来研究应扩大样本地理分布与机构类型及群体的多样性。同时聚焦干预与转化研究，将本研究提出的结构性评价指标、医教协同共同体模型等转化为可操作的工具或课程模块，以行动研究检验实践效果，推动“五术”素养真正落地。

4 结 语

本研究采用质性访谈方法，系统揭示了护理本科“五术”素养培养在评价、实践、概念界定与管理激励4个维度的现实困境。研究主张，推动“五术”培养从理想设计走向现实落地，需进行系统性改革：构建过程性与结构性并重的“软素养”评价体系，深化医教协同，强化知识的应用性与整合性，完成艺术素养从泛化概念到核心能力的课程化转化，并推动管理方式向支持潜能发展的价值理性回归，以全面提升护理人才的职业胜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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